《寒鸦集》蜜川紫菀

1、第 1 章

　　“还有活口吗？”

　　黑衣男子踩着碎石，翻过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尸，无声摇头。

　　“倒省得我们动手了。”另一青衣男子踹了一脚武靴旁同样被面目全非的尸体，嫌弃道。

　　“少了三人。”黑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低下身，搬开几块沾血的石头。

　　闻言，青衣男子也开始四处搜寻。

　　没过一会儿，他拍拍同伴的肩，“别找了，那不是吗？”

　　黑衣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崖下发现两具尸体，尸体旁散落着许多巨石。

　　其中一人手脚尽断，弯折成诡异的姿势，另一具尸体下半身被压在巨石下，上半身则无力地垂在水里，随波逐流。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还差一个~”黑衣男子皱眉道。

　　“许是掉到了水里，被冲走了吧。沿着下游去找找看？”说完，未等同伴回答，青衣男子几个跃身，消失在路的尽头。

　　黑衣男子却没立马跟上去，他看了看湍急的河水，还有身后地狱般的石堆，若有所思。

　　直到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他才朝着同伴离开的方向，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此时，大气不敢喘的谌砚秋，见到两人离开，终于放下捂嘴的手，呜呜哭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从方才那黑衣男子翻找的石堆下方传来，像一头被遗弃的幼兽。

　　他的整个身体浸在粘腻的液体里，他知道那是父亲的血，还有他自己的。父亲的尸体就在他的身边，被石头压得死死的，他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透过单薄的麻衣传来彻骨的冰凉。

　　左腿的剧痛此刻才真正苏醒，像有无数钢针在骨髓里游走，应该是断了。

　　山体塌方的瞬间，无数巨石从上方滚落了下来，他们这群被流放的罪人们和押解官兵二十余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巨石吞没。

　　他运气好，砸中父亲的巨石恰好卡在两块山岩之间，形成一个扭曲的三角空洞。落石砸断了他的腿，却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他从晕厥中醒过来的时候，便听见那两人的谈话声，他差点喊出的呼救声，就这样被及自己扼杀在喉咙里——他们是杀手！

　　恐惧如冰水浇透全身，压过了腿部的剧痛和失去父亲的悲怆，直到两人走远，他才敢宣泄一二。

　　黑暗中，他摸索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睑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惊恐，他颤抖着用沾满血污的手掌，轻轻合上那双永远无法闭合的眼睛。

　　谌砚秋又伸手紧紧攥住父亲搭在他肩头的手，那手已经僵硬，“阿爹~阿爹~秋儿疼，秋儿害怕，阿爹~”

　　他就这样抱着父亲的手，蜷缩在尸体旁，呜呜地哭了很久……

　　谌砚秋哭得累了，依偎在父亲身旁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又听到了熟悉的交谈声。

　　”我说你也太小心了，没找到尸体也许是被尸体压在了水底，也有可能是水中什么东西勾住了，还非得回来再看一遍。"

　　谌砚秋认得，这是那个青衣杀手。

　　他透过石头间的缝隙，模糊看到那个青衣男子，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玩着手中匕首，漫不经心地看着同伴忙碌。

　　“怎么样？我就说是白跑吧，这跟先前不是一模一样吗？”

　　黑衣男子不语，仔细检查了四周痕迹，确认无异常，这才走到青衣杀手对面，淡淡道：“回去复命吧！”

　　青衣男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我就不爱跟你一起出任务，差不多得了，这么认真干嘛？其实我很好奇，这谌云章到底干了什么？都被流放了，还大费周折要我们进行暗杀，一个读书人随便派个人来，不也轻而易举弄死他，上面非得要我们俩来，这不是大材小用吗？你说是不是？”

　　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是不关我们的事，这不是好奇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两人交谈声渐行渐远，却将谌砚秋惊出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杀手还会折返，若是他方才没有睡过去，可能被两人逮个正着，心念至此，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阿爹，这是您在天之灵在保佑秋儿吗？”

　　身旁的人自然不会再给他回应，只余下无声的寂静，像一张冰冷的大网，将他紧紧裹住。他抽抽嗒嗒地哭了一会儿，孤独感和饥饿感同时袭来，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了。

　　“阿爹……”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不舍，“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姐姐了。请原谅我不能为您收敛，也请您保佑我，保佑我活着回到燕京，找到姐姐。”

　　他抹干脸上的泪痕，摘下了手腕上那枚从小带到大的狗牙，轻轻放在了父亲那双再也握不紧的手中，与父亲做着无声的诀别。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艰难地从石缝中爬了出来，他在黑暗中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爬出石堆。

　　他的小腿疼得厉害，每挪动一步都让他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爬下石堆，脚却踩在一滩湿滑的东西上，瞬间失去平衡，他仰面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后脑勺狠狠磕在尖利的石块上，那尖锐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待他能重新视物，他缓缓坐了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让他滑倒的东西——是一滩白花花的东西，旁边还躺着一具身着官差服的尸体。

　　他瞬间明白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不止。

　　他慌乱地把脚上沾上的那东西在地上蹭掉，连滚带爬地向后方跑去，直到离开那个地狱般的石堆，他才坐在路边重重喘着粗气。

　　只是，没过一会儿，这个小小的身影又摸回来了，怕归怕，但他需要食物……

　　他他回到那具尸体旁，尽管害怕得浑身发抖，还是将手伸进那人的衣襟里。

　　果然，他摸到了几张饼，还有一个火折子。

　　最后，他寻了一把掉落在地的长刀，紧紧握在手中，充当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往路边的树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