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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一,明淅的唯一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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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背对着他的女孩,肩膀明显一滞。
明沥僵硬回头,起身,呆立在原地。
是他。
快一年了,明沥强行尘封的记忆如海啸般暴力席卷而来。她呆愣着,大脑一片空白。
阳光穿过教堂刻意镂空的墙壁,斑斑点点地落在男人身上。
明明灭灭的微弱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近一年的时间,他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忧愁又温柔。
教堂的门将他们与凡世隔绝,这一刻,这个小小的世界,只有他们两。
LIANG艰涩滚动喉结,“您好,我是雕刻师LIANG,不知您……”
“哥哥。”
明沥轻唤着他。
想好的陌生人措辞瞬间哽咽在LIANG的喉咙,他刻意拉开的距离,于刹那,被明沥粉碎。
他预想演练了无数次的冷硬心理,也在这一瞬,溃不成堤。
面前的女孩,不是别人,是明沥。
是他的妹妹。
他的小一。
“哥哥……”
明沥朝他迈近一步,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眼泪就先一步涌出。
女孩泪流满面,紧紧碾咬着双唇,颈骨因抽噎,深深凹陷。
明沥一直以为自己会责怪、怨恨他多一点,她以为,她见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人捉起来,关进笼子。
但在对视这一刹那,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如同一具空壳,本能地吐出:
“好久不见。”
“你……好不好?”
“明淅……你好不好?”
这一刻,明淅的心,被一把生锈钝笨的刀,硬生生地攮了一个窟窿。酸涩呼啦啦地往里面灌。
思念如藤蔓,悄然爬满了他的身上。
明淅喉咙发紧:
“小一。”
开口时,他尝到了自己苦涩的眼泪。原来,他在见到明沥的第一眼,就泪如雨下。
小一,只有明淅会这样叫明沥。
小一,他的唯一,唯一的亲人,最爱的妹妹。
“哥——”
明沥再也忍不住,一头砸进了他的怀抱,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她摸着男人硌手的脊骨,眼泪哗啦啦的直掉:“你瘦了,你瘦了……”
“怎么瘦成这样…怎么瘦成这样……”
她像小时候一样,窝在自己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明淅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他怎么能这样残忍,怎么忍心对明沥这样残忍。
假死过后,明淅为了能彻底消失,狠心的不再打探那边世界的任何消息。
包括明沥的消息。
脑子里全是庄周刚刚告诉他的那句话:她差点就死了。
明淅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而后紧紧抱着明沥:
“哥哥是混账,”
“哥哥是烂人,”
“是哥哥不好,”
“是哥哥不好……”
他千不该万不该,抛下他的小一。
明沥本来就瘦,现在抱在手里掂量着,更瘦了。
明淅悔不当初。
“进来吧。”明淅拉着门。
明沥最终还是进入了巷子尽头,最中间的那间房子。
房间不大,整个房子的面积,和他们在海市的客厅差不多。
阳光稀稀拉拉的落进屋内,照射出屋内狭小紧凑的家具。
泪,又要掉出来了,明沥咬着唇,强忍着。
“小一,你坐,哥哥去泡茶。”
明淅在拥挤的厨房里忙碌着,明沥看着他逼仄局促的动作,心疼得移开眼。
视线落在屋内:喝了大半的不知名茶叶,吃了一半又被封口保存的饼干,鞋架上零星的几双运动鞋……
她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回他身上——削瘦的身形,熟练的泡茶动作,身上穿着简单的阿迪运动套装……
明沥再也忍不住了,他以前什么时候过过这样清贫的日子。
低低的呜咽声在屋子里回荡。
明淅慌乱放下杯子,忙不迭地赶到她面前,“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是不是哥哥这里太差了,对不起,对不起,委屈小一了……”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她的眼泪,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明沥,对不起。”
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明沥的眼泪才堪堪止住,她哭累了。
明淅喂了她好几杯水,“怎么样?难不难受?”
“哥哥带你去酒店好不好?我们不在这里了。”
说着,便要收拾东西。
明沥摇摇头,伸手拽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去。”
“好,不去。就在这儿。”
明沥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沉默许久,明沥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死?”
“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策划这一切?”
明淅低下头,欲言又止。解释的话语就在舌根打转,话顶得他口腔发酸,但他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明沥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的野心,因为我想要当掌权人,所以你才……你才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来。”
女孩尖锐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
明淅如鲠在喉,喉头滚了又滚,涩着嗓子:“小一,哥哥必须这样做。”
“只要我在这个世上一天,明铮就绝不可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你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觉得,你永远无法独自承担起明聿这个担子。”
明淅恨明铮,恨明铮囚禁季平,恨明铮将明沥关进阁楼,恨明铮对自己冷淡。
所以,他自然不知道明铮心里在想什么,他固执得坚守着自己的想法。
“所以,只有哥哥死了,明铮他被逼入绝境了,他才肯将明聿交给你。”
“哥哥会让他心甘情愿的,为你双手奉上明聿。”
预料之中的答案。
明沥笑了,眉心蹙起,眼底流露出无尽的哀伤。
她猛地拽住明淅的衣领,声嘶力竭地低吼:“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这一年,我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里,我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沁在疼痛里。”
愧疚如硫酸,不知停歇地浇在明沥身上,腐蚀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明淅,”她对上男人似水的眼眸,“你不应该这样做。”
“你不能这样做!”
“我想要那个位置,我会自己去争,我会自己去抢。”
“我用不着你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替我铺路!”
她哭得泣不成声,斥责的话断断续续,变得细碎:“明淅…你…你不能这样残忍……你不能因为所谓的‘为我好’,就擅自替我做了决定。”
“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去死?”
“你凭什么轻轻松松的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留我一个人万分痛苦?”
“你凭什么?!”
女孩哭着摇着头后退,她身体东倒西歪,明淅下意识伸手扶她,却被明沥一把扔开。
她撂下此生最残忍的话:“明淅,我恨你。”
明淅的世界崩塌过三次。
第一次,他发现明铮不爱他;
第二次,他的鸟雀宁愿死也要逃离他;
第三次,他的妹妹哭着说恨他。
前两次崩塌,明淅都因为害怕,而放手——害怕明铮彻底抛弃他,害怕他爱的女孩死去……
但这一次,明淅不会再放手了。
明沥,是他在明家唯一的亲人,是他在明家唯一的依靠。
所以,“没关系,没关系,恨哥哥也没关系……”
“哥哥不会抛弃你了,哥哥错了,哥哥错了……”
“哥哥不应该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就心安理的策划这一切,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
道歉的话,被明淅翻来覆去地讲。
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变得低声下气。
明沥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摸不准自己的想法,她到底,该不该恨明淅。
骗子。
二人之间的僵局,被一道软糯的童声打破。
门锁忽然转动,而后一道小小的粉色身影,蝴蝶似地撞进明淅怀里:“Dad!”
明淅一把抱住小女孩,“昭昭。”
昭昭摸到明淅脸上的湿濡,小手胡乱地抹着他的脸:“爸爸,你在哭吗?”
“嗯,爸爸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也会哭?我…我知道只有难过才哭。”
女孩只有三岁多,表意含糊不清。
明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不过一年左右没见明淅,怎么孩子都有了??
“这是……”
明淅放下女孩儿,将她推到明沥面前:“明昭,我女儿。”
“昭昭,叫姑姑。”
“菇菇。”
小女孩第一次见明沥,也不认生,伸着手一把抱住明沥的腿:“你是照片上漂亮的那个,爸爸说你叫…菇菇。”
明沥蹲下身,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孩儿——她有着和明淅相像的眼睛。
“这是…你和梁楹姐姐的?”
“嗯。”
话音刚落,虚掩的门便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着一身白裙,温柔抱怨道:“昭昭,你怎么跑那么快,都不等妈妈。”
明淅立刻迎上,一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手揽着女人,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回来了。”
“嗯。昭昭说她等不及见爸爸了,一路跑回来的,我都追不上。”
明昭冲着父母做了个鬼脸,“妈妈怎么还和爸爸告状。”
明沥懵了。
梁楹,明淅的那只金丝雀。
她与沈之截然不同,她完全是被明淅强迫的。
简而言之,就是被强制爱了。
尽管明淅为了梁楹对抗家族,但被强制的阴影太大,梁楹对明淅的恨,并没有因此减少。
在明沥的记忆里,梁楹从来没有对明淅这样和颜悦色过,她每次看向明淅的眼神,都像淬了毒。
但现在二人恩爱的画面,又不是幻觉。明沥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自己一定是精神错乱了,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