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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在哪里? 对雪梅的愧 ...

  •   我携着雪梅站在单元门前,黄铜门牌号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冷涩的金属光泽。这是毕业后父母搬迁的新居,我对它的记忆仅限于过年回家时短暂「做客」的感受,以及偶尔扣扣视频通话里那方小小的摄像头画幅。雪梅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潮湿,她仰起脸看我,睫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回家,生命中的又一个「第一次」。
      “怎么啦,”她轻轻晃了晃我的手,笑意从眼角漫出来,“不认识自己家了?”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腹在门铃上停顿了半秒,才按下去。那声「叮咚」在楼道里显得格外悠长,似乎这个回响也跟我的决定一般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
      门开的瞬间,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笑容和温度扑面而来。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雪梅身上,随即绽放成一朵过于灿烂的花:“来了哈!快进来,随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侧身让雪梅先进,视线越过母亲的肩头,瞥见父亲正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手里还攥着一份报纸。他起身朝我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那动作刻板得像一次重要的会客。
      雪梅在沙发上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想必心里也是紧张得不行。母亲端来切好的水果,瓷盘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开始了那场注定漫长的数据采集——“家里几口人啊”“在深圳习惯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雪梅一一应答,声音很温顺,听不到任何尖锐与不安。
      午饭时,父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是家里唯一的背景音。雪梅凑近我耳边,气息拂过我的耳廓:“你妈好能说哦,我一直在听她讲话。你爸爸好像不大说话。”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我压低声音,“其实,我爸性格很随和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衬衫领口的褶皱。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我有点愧疚——她已经在扮演另一半的角色,而我,甚至还没准备好。
      除夕夜的团圆饭,哥哥从贵阳赶了回来。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饭菜腾起的白雾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容。雪梅被安排在母亲身边,她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女性特有的、亲昵的磁场。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哥哥讲起贵阳的冬雨,忽然意识到——11已不在那座城市,这个念头在我的胃里荡开一圈圈酸涩的纹理。
      母亲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压低声音却又不至于让雪梅听不见:“你哥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不在家的时候,你爸也会跟我啰嗦几句的。”我抬眼,看见父亲正给哥哥夹菜,那筷子尖悬在半空,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极了只在酒后才会说上两句的样子,因为,平常父亲从不过问我们哥俩的学习和生活。
      大年初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我和雪梅并肩坐在沙发上摘菜,青菜的汁水沾湿了指尖,那种湿润的触感莫名让人心慌。母亲忽然唤我进客房拿东西,我起身跟进,却在她反手关门的瞬间,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咔哒」——那是锁扣咬合的声音,预示着要跟我交谈一些深刻的话题。
      “你们两个在一起也时间不短了,”母亲坐在床沿,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你是啷个打算的?”
      我盯着地面上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瓷砖,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才带回来给你们看,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们已经看过了,主要还是看你个人哈。”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滔,谈恋爱主要看你个人哈。有的在一起时间长了,谈到谈到的就分了。关键是,这个女娃娃,你到底喜欢不喜欢?”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情感的小人正一脸疑惑的被暴露在阳光下,所有的问号里都带着「没想好」,所有的答案都指向「省略号」。
      “我们在一起,我觉得还可以。”我听见自己说出口,尽管没有想好怎么说。
      “不是这个意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穿透那层薄薄的门板,“你喜欢,就要早点做打算,过完年你找个时间去她家一趟看哈她父母;如果不喜欢,你也要趁早,不要耽误人家女娃娃,你晓得不晓得?”
      我顿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就快要翻腾出来。25岁,毕业两年,我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现在就要我颁发一份关于终身伴侣的证书?
      “我晓得,”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会认证考虑哈。”说完,母亲才让我从柜子顶部掏出她想要的蒸架。
      从客房出来时,雪梅还在摘菜,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南湖,韩雪梅的侧脸也曾这样逆光,而我那时误以为那是心动。此刻我才惊觉,那不过是光线制造的视觉误差,而我,似乎永远在被这种误差欺骗,或者说,我在自愿地沉溺于这种欺骗。
      临别前的那个清晨,父母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两个红包。那暗红色的纸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两份待签署的协议。他将红包塞进雪梅手中时,我分明看见她指尖的颤抖。
      “不不不,叔叔,阿姨,这太……”
      “拿着,”父亲的声音难得地强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底气,“这是我们的心意。”
      雪梅终于收下,脸颊涨得通红。她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达——那是被接纳的喜悦,还是被惊吓的惶恐?我分不清。我只知道,那两个红包此刻在雪梅的手里显得份量很重,很重。
      回深圳的高铁上,雪梅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想起母亲那句“不要耽误人家”。手机在口袋里静默着,提醒我此刻不要任何的打扰。我本该感到安宁,却莫名觉得,某种很重要的连接请求,一直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跳动,却早已悄然超时。
      何晶搬家的那天,我帮他扛最后一个纸箱。那是年后第二周的周末,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他的新住处就在公司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的反光。
      “以后就可以走路上班了。”何晶把箱子扔在地上,坏笑着补充,“我每天五点准时关机,领导说别浪费公司电费,哈哈~”
      我拍着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羡慕。在这个城市里,有人能把自己的生活切割得如此精准,而我的人生却活得很矛盾,在雪梅的温柔与某个未完成的执念之间,反复纠结的过着每一天,自作自受。
      告别何晶,我沿着深圳湾海边往回走。雪梅说要来找我,我们在海边的长椅上汇合。那天的海风很软,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我们计划着慢慢走回家,去超市买些水果,也许晚上做一顿简单的晚餐——这种日常的琐碎,也是生活给予我们的关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频率很短,却足以打破此刻的宁静。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发件人:萧婷。
      短信内容简短得直击内心:「我来深圳了,你在哪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身侧的路灯杆,发出一声闷响。雪梅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外露的情绪。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行。她的掌心依然温暖干燥,可我却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冷却。11来深圳了?那个在贵阳十字路口给我羽毛般拥抱的女孩,那个QQ空间里写满雨季忧郁的女孩,那个我在毕业论文答辩时发送了「Hello」却只能在宿舍远程响应的粉色小猪头像——她现在,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那种连续的三连振,像心跳监测仪发出的警报。
      我借口系鞋带,蹲下身,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我明天就回去了,我们见个面吧?」
      每一个文字都击穿了我维持已久的心墙,命中我内心留下的那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我好想现在、马上、立刻奔向她,去看看她剪短的齐刘海,听听她标准的普通话语调是否还是那那么的清冽。我甚至不在乎她会对我说什么,哪怕只是站在她面前,静静的看一看她,听一听她呼吸的声音就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在看什么?”雪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没,银行贷款的广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最深的裤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我不能拒绝的邀请,“走吧,快到家了。”
      我们继续走着,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青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了早春的三叶草,翠绿得刺眼。雪梅在说着什么,关于晚上的菜谱,关于她新买的围巾,她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楚了,似乎被什么屏障将我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
      而我,在我的意识深处,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崩溃。
      手机在我的大腿外侧持续震动,一次,又一次。那是11的第三条短信,我能想象那内容的急迫——「你在哪里?快联系我呀!!!」三个感叹号,像她当年在复读班数学课上,用红笔在草稿纸边缘画的那些无意义的波浪线,也是那个冬夜空间里追债时她俏皮又带有三分威胁的语气表达,我都还记得。
      我为什么不回复?
      我明明可以坦荡地告诉雪梅:“我高中同学来了深圳,叫上何晶,我们一起吃个饭?”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逻辑,没有任何突兀,完全合乎常理。可我的身体却像变成了一个傀儡不听使唤,僵直着,沉默着,任由那个消息窗口在我的任务栏里疯狂闪烁,却不敢点开。
      因为她是11。
      因为她是那个在我心里刻下标记的人。
      因为只要看到她,我精心构建的所有防御机制——对雪梅的责任感、对「顺其自然」的伪装、对成年人体面生活的模仿——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巷子走到了尽头,家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手机的震动终于停止了,命运终于放过了我,或者是我放弃了命运的安排,进入了绝望的静默。我知道,当我再次鼓起勇气点开那个对话框时,等到的只会是那句冰冷的「发送失败,对方不在服务区。」
      我又一次错过了她。
      我握着雪梅的手,感受着她指腹的薄茧,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令人窒息。怀里揣着父母的期待,兜里装着对未来的承诺,身边走着愿意看我折千纸鹤的女孩,可我胸腔里那个最隐秘的角落,永远只为那个未曾抵达的「Hello」保留着独占的「位置」。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对亲密的恋人。可我知道,在那个被夕阳抛弃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少年,他在夏夜微风吹过的教室里唱着《第一次》,始终没能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甚至都没敢把这几个字藏到未完成的故事中,让他心爱的女孩有机会听到、看到、感受到。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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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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