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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运气 ...

  •   原来,温棠的看见,是有条件的。

      她不是真的脸盲,也并非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一视同仁地忘掉。
      她的注意力,只会追随那些横亘在她前进道路上对她构成阻碍的身影。

      换句话说,只有当你足够强,强到能挡住她的去路,或者至少,让她必须侧身才能通过时,你才能真正进入她的视野。

      在这之后,秦绛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开始和她争第一。

      温棠是以专业最高分考进来的,大一一整年,她的名字稳稳盘踞在年级绩点排行榜的榜首。

      秦绛原本的成绩也不错,属于保持在第一梯队,能稳拿奖学金的那种,但离温棠的水平,还有一段需要仰望的距离。
      他满足于那个位置,又有时间兼职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又能一分不少地拿到全额奖学金。
      但现在,那份满足被他扔到一边。

      他开始异常地努力,除了必要的兼职维持生活,他将所有时间都压缩投入学习。
      在课上积极表现赚取平时分,在图书馆研究历年期末卷,分析出题规律和老师偏好。

      他就要当那个阻碍。
      ......

      秦绛从回忆里抽出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秦绛:【现在,我有时间】

      温棠现在没什么胃口。

      一是刚在茶馆灌进去不少茶,又听了那么一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真相,她吹了会儿江风后,忽然有点困。

      她回复:【明天中午你有空么】

      还有个理由,明天是周六,她怕秦绛私下里有什么小动作,约他出来吃饭还能看住他。

      秦绛:【有】
      温棠:【那明天中午十一点】
      温棠:[定位]
      温棠:【订好了,报我名字就可以】
      秦绛:【好】

      她回去蒙头大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准时出现在预订的私人餐厅门口。

      这家名为“陈家小馆”的私房菜馆,是她家老厨子陈叔退休后自己开的,藏在一条闹中取静的老巷深处,门脸朴素,招牌也毫不起眼。
      温棠工作后,时不时会来这儿吃上一顿,怀念小时候的味道。

      在门口和陈叔寒暄时,她的目光已经穿过半掩的门扉,扫到了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秦绛已经到了。

      陈叔笑眯眯地压低声音说,特意给他们留了最里间用屏风隔开的位置,清静。

      温棠道了谢,放轻脚步往里走。

      屏风是半透的,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晨雾或旧时光的滤镜去看人。
      绕过那道绘着淡灰色山水纹样的绢制屏风,里面的空间便半遮半掩地呈现在眼前。

      秦绛已经端坐在桌旁。

      光线透过窗格,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背脊挺直,姿态沉静,正微微倾身,一手虚扶壶盖,一手稳稳拎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向杯中注水。

      水流细长倾倒下来,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线条。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内敛,与他身下轮椅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气质。

      听见脚步声,他继续刚才的动作,没抬头:“来了。”
      仿佛他才是那个请客的主人。

      温棠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四周熟悉的陈设,忽然问:“我带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他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第一次来。”

      “哦。”她应了一声,捧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

      秦绛抬眼看她,带着微微的笑意:“老板看我坐轮椅,特地把屏风挪开了一半,我才进得来。”

      听他主动提及,温棠终于顺着话头,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大学时候明明还能走路,怎么出国一趟就这样了?”

      他苦笑:“遇到庸医了。”

      温棠眨了眨眼,有些拿不准他话里的真假。这语气太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但他的腿又是真的残了。

      秦绛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他敛了那点笑意,声音平稳地补充:“是无良医疗机构。那时候我爸妈……背着我凑了一笔钱。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日本有一家机构技术先进,能通过手术修复受损的腿筋,坚持要送我去试试。”

      温棠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托着下巴,“然后就这样了吗?那后来呢?”

      “倒闭了。”他说那家医疗机构。

      温棠:“那你们……没追究赔偿吗?”

      他摇摇头,“卷款跑路,找不到人。”
      秦绛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好像受害者不是他本人。

      “那,你父母......”父母一心为孩子攒了这么多年钱,却得到这个结果,肯定很绝望吧。

      秦绛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我妈妈……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抑郁成疾,第二年就走了。我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钱全部打给我,然后去了她的老家。现在在那里找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着。”

      雅座里一片安静。

      屏风外的细微声响仿佛被隔绝,只剩下微苦茶香无声弥漫。

      温棠暗骂自己,她干嘛要问这个?
      明明是赔罪饭,现在好了,越赔越罪。

      秦绛见她一副愧疚模样,忽地轻笑一声打破沉寂:“不点菜吗?”

      温棠连忙说:“陈叔知道我常点的那些,我昨晚订的时候让他加了两道拿手的。对了,你口味没变吧?”

      他大学时没有忌口。
      秦绛摇头:“嗯,和以前一样。”

      温棠主动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公司是三年前开的,那时候你哪来的资金?”
      他既然没索要到赔偿,那按理说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注册公司。

      这时,陈叔敲了三下门,进来上菜。
      他一边端上桌,一边介绍着:“陈年花雕醉熟蟹、碧螺春手剥海虾仁、文火慢炖东坡肉,还有棠棠最爱的蟹粉豆腐羹。”

      四道菜摆盘考究,分量恰好。

      温棠道过谢,陈叔退了出去。

      秦绛开口接上刚才的话题,从盘子里夹起一只螃蟹开始剥:“一部分是卖掉老房子的钱,还有一部分,是大学时攒的。”

      温棠没想到他大学时候还有空赚钱,露出诧异神色:“你大学时候不是总在......”
      她想说总在图书馆学习,还有跟她对着干。

      自那次她输给秦绛后,之后的每一期辩论赛都报了名,而秦绛也同样跟着她报名,二人打过很多场,各有输赢。
      毕竟辩论不是个人赛,还依靠队友配合。

      秦绛低笑:“总在跟你比赛是么?”
      他放下手中的蟹腿,给温棠舀了一碗蟹粉豆腐,继续说,“在国外治腿的那年,偶然结识一个华人企业家病友,我帮他处理过他家公司的舆论危机,他为了报答我,给我转了一笔钱。”

      温棠恍然。
      难怪他回国之后立刻就有了注册资金。

      公关公司初期成本较不算高,主要是场地贵,三十万即可启动小型工作室。
      后来越做越大就是秦绛的个人本事了。

      她感叹:“那你运气真好。”

      “是吗?”秦绛垂下眼,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水,声音很轻。

      温棠嘴里咀嚼的动作骤然顿住,虾仁的鲜甜还留在舌尖。
      她又说错话了。

      运气好?
      他那些遭遇,哪一个都和运气好沾不上半点边。
      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嚼碎了吞回去。

      她恢复咀嚼动作,开始干巴巴尬笑,眼神飘忽地招呼他吃菜:“啊哈,吃这个,这个螃蟹很鲜,超级入味,我每次来都让陈叔给我做的。”

      秦绛没说什么,只是将手边一个白瓷小碗推到她面前。碗里是剔得干干净净、堆成小山的蟹肉和蟹膏,莹润诱人。

      温棠:“......”

      她又把那碗蟹推回去:“你吃吧,我经常吃的,自己来就好。”

      “我现在不能多吃海鲜,”他伸手,轻轻挡住了碗沿,“医生嘱咐过,摄入过多容易引发炎症,腿会疼得厉害些。”

      温棠数了下,四道菜里有三道带海鲜的。
      他只能吃东坡肉。

      他面前那副吃蟹工具用得仔细,碟边堆着螃蟹壳,而她那碗蟹肉,他几乎没动。
      反观自己面前,干干净净。

      “要不我再点两个菜?”她偷偷挠着手背,小声提议。
      “不用,”秦绛摇头,夹起一块东坡肉,“别浪费,我吃这个就好。”

      温棠只好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他推过来的蟹肉,味同嚼蜡,心里仿佛有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吵。

      就在她内心兵荒马乱之际,秦绛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忽然开口:“为什么还要继续查翟栋梁?”

      她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里的尴尬迅速褪去:“我不信所有女孩子都是自愿主动的。”

      “即使一直找不到确凿证据?即使可能因此得罪他,被他盯上?”

      “嗯。”她回答得果断,“我既然选了做记者,这些早就想清楚了。像他那样的人,就算这次抓不到尾巴,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让他有机会祸害更多人。”

      “嗯。”秦绛没再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碧绿的虾仁,慢慢吃着,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问。

      温棠却骤然直视他,话锋一转:“这次的新闻稿,最后是不是都要经你审核?”

      他说:“是。”

      “那……如果我想写一点‘不那么正面’的内容,是不是绝对通不过?”她紧盯着他的表情。

      秦绛嘴角勾起一个透着些无奈的弧度,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静默几秒,问:“你和寰宇签了多久合同?”

      “两年。”

      “还有多久到期?”

      “两个月。”

      “到期之后呢?会续签么?”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表情。

      秦绛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温棠,这是商业机密。”

      碰了个软钉子,她又换个方式问:“那这个内部采访活动过后,我要发什么样的新闻稿,你总管不了吧?”

      迎着她灼灼的目光,秦绛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温棠蹙起眉头:“什么叫理论上?”

      “你第一天签的协议,有保留条款,如果你后续发出关于寰宇的□□,而报道内容与本次活动有关,寰宇有追责的权利。”他吃完了,靠回轮椅椅背,姿态略微放松。

      “我怎么没在协议上看到这一条?”

      秦绛淡笑:“这就是寰宇法务高明的地方。那条款没印在纸质协议上,而是附在官网活动公告的最底部,字体很小。但一旦你签字参与,就视为同意所有公告条款。”

      温棠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看似敞开大门的透明采访,底下竟藏着这么多陷阱。
      说不定还有她没发现的。

      她胸口堵着一股气,又不能朝着他撒。
      半晌,才闷闷地丢下筷子,声音发硬:“吃完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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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如无意外都是早八更新。 下本开《沉境》 古言,捡男人文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