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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玫瑰的头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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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舷梯放下的时候,风灌进来。三月的香港已经暖了,但清早还是凉的,贴着皮肤,让人清醒。
宋拂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一夜没睡的痕迹只在他眼底留了一道很浅的青,被晨光一照,几乎看不见。
他走舷梯的时候从来不看脚下——周获注意过很多次,他看的是远处,是跑道尽头那排棕榈树,还有楼顶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
他的背很直,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但不狼狈。他站在那里,像是这个清晨的一部分。不是闯入者,是主人。
宋拂下了舷梯,往到达厅走。走了几步,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停了一下。周获跟在后面,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捏着一样东西。红色的,在晨光里薄得像一片纸。
是一片花瓣。恩钿夫人的花瓣。
火红色的,边缘已经有些蔫了,卷起来一小圈,但颜色还是那么深,那么重,像一滴没有干透的血。它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里的?是她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时候?是她伸手去够安全带、手指蹭过他衣摆的时候?还是他把她从车库里抱起来、她靠在他肩上、手垂在他胸口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握着这片花瓣从垃圾桶旁边走回来,步子很慢,掌心是合的。
她把花瓣放在了他的口袋里。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跟在后面,知道他在车里看着,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把这片花瓣放在他口袋里,没有告诉他。
他站在到达厅门口,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在他指尖。那片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起来,像一滴快要干透的血。
但形状还在,是一朵玫瑰最靠近花心的那片,最小但颜色最深。她摘的不是外面的花瓣,是最里面的那一片。
她摘的时候,手指伸进花苞里,碰到的不是花瓣,是花心。
他忽然想起她从来不要他送玫瑰。他送过她很多花——百合、铃兰、洋甘菊、小雏菊,她都收了,插在花瓶里,养得很好。
只有玫瑰,他只送过一次。那束香槟色的,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玫瑰”。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为她不喜欢玫瑰,就像她不喜欢烟味,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感。
他信了两年多,信到她蹲在垃圾桶前面把那束恩钿夫人放进去、只摘了一片花瓣握在手心里,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玫瑰太沉了。沉的不是花,是花里包着的东西——承诺,名分,一生一世,光明正大。那些东西他给不了她,从来没有给过。
她不要他送她玫瑰,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让他为难。她把他所有的为难都看在眼里,替他挡了,替他想好了,替他做了决定。连他该送什么花,她都替他想好了。
他把花瓣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瞬。然后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阳光照在屏幕上,反了一小片白花花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那片光偏过去,看见那行字:和弦玫瑰的花语。
搜索结果出来的很快,只有一行字,没有多余的介绍,像是这种花不需要被过多地解释。
遇见你是奇迹。
他站在三月的风里。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过来,从码头那边过来,从那些他熟悉的、陌生的每一个角落过来。
衣袂被吹得纷飞,大衣的下摆拍打着他的小腿,领口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遇见你是奇迹。
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南京那个院子,不是那棵枇杷树,不是他一个月一次的探访,不是那张他以为能解决一切的卡。她只是要遇见。遇见他,在那个冬天,在海关大楼的楼下,在她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道弧线的那个晚上。那个瞬间就够了。够她在南京那个院子里坐一年半,够她一个人去医院,够她学会抽烟又藏起来,够她光着脚踩在水里往前走,不回头。
她从来都不贪心。
贪心的是他。他什么都要——要宋家的产业,要明家的期望,要汪家的联姻,要她在南京等着。他什么都要,什么都没抓住。
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
咸涩的液体从眼角淌下来,经过颧骨、下颌,经过那道被她的巴掌扇过的脸颊。
风一吹,凉了一下,泪就没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片花瓣的时候,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把它往角落里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被折到的地方。
宋拂抬起头。天已经完全亮了。香港在眼前铺着,山是绿的,楼是白的,海是蓝的。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风已经帮他擦干净了。他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把那片三月的风关在了外面。
“走吧。”他说。
车驶出停机坪。香港的楼在窗外往后退,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着那片花瓣,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我们回不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给他看。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西装外套里,把烟掐灭在车库里,把玫瑰扔进垃圾桶,把一片花瓣放在他口袋里,然后说,我们回不去了。
她从来都比他潇洒。冷艳红玫瑰,她真的是。
玫瑰那么高昂的一颗头颅,甘拜下风于他。他却没有珍惜。
车在红灯前停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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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书房的门关着,隔音太好,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偶尔有一两个词漏出来,英文的,夹杂着闽南口音的国语,混在茶杯碰着茶碟的脆响里。
他靠着沙发背,长腿敞着,脚踝交叠,四平八稳。腕表摘了放在茶几上,黑色的表盘,精钢的表带,在灯下反着冷冷的光。
明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张了张嘴。
宋拂没有看她,但他开口了,“周获,去车上等我。”
周获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推门出去了。
“你这次来,”明蕙停了一下,“不是为生意。”
明蕙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很脆的声响,“你要跟你爸说什么?”
不是问句。明蕙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从他把那个女孩子送到南京开始,从他每年除夕不回家、一个人待在上海开始。她就知道的。
宋拂看着茶几上那块腕表,“该说的。”
“你爸心脏不好。”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就是知道,才来。”
两厢沉默。
“你小时候,”她忽然说,“学骑自行车。你爸给你买了一辆,蓝色的,很漂亮。你在院子里骑了两圈,摔了。膝盖破了,血流了很多。你没有哭。你站起来,把车扶起来,继续骑。又摔了。又站起来。你爸站在门口看着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妈心疼得要死,也不敢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你从小就是这样。摔了不哭,疼了不说。自己扛。”
宋拂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金色的线,已经移到沙发脚了,再移一寸就要照到他的皮鞋上。
“那个女孩子,”明蕙说,“也是这样的?”
“不一样。”他说,“她比我扛得多。我摔了,自己站起来。她摔了,不让我看见。”
明蕙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随后就压下去了。
“你爱她?”她问。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伸开的,掌心朝上。掌心里那道被碎片割的伤口早就好了,“我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我做的那些事——我把她送到妈,你知道吗?我的女孩,她求我——她求我不要让她变成第三者。她用了‘求’这个字。”
“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说爱她?我连送她一束玫瑰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多年,”明蕙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宋拂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配不上什么东西。从来没有。”
他停了一下。
“宋家给我的,明家给我的,父亲教我的,你给我的——我都觉得是我应得的。我不需要争,不需要求,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这些东西从我一出生就在那里了。我伸手就能够到。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我遇见她。”
“唯独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脸去见她。”宋拂舔了一下齿列,“我站在她面前,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时间给不了,连她疼的时候在她身边,我都做不到。我能给她的只有那些东西——房子、车、卡里的数字。我给她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够了。我觉得我做了我能做的。她不是。她什么都不要。她不要房子,不要车,不要钱。她只是——”他停了一下。
“她只是在那棵枇杷树下面等了我一年半。等着我去接她。我没有去。”
“我这辈子,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觉得低过。”他说,“在老头子面前没有,在那些谈了几十亿生意的人面前没有。在她面前——我抬不起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痂。
“她母亲来南京看她,她不敢让她母亲去那个院子。她穿着制服去见的,骗她母亲说是工作调动。她不敢让她母亲知道——她被人养在南京。她不敢让她母亲知道,她的女儿,是别人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替我藏着。把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替我藏着。藏了一年半。藏到她自己学会了抽烟,藏到她自己一个人去医院。藏到她光着脚踩在水里,都不回头。”
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了。
“我没有脸去见她。我连说‘我是她男朋友’的资格都没有。我没有做过一天男朋友该做的事。我连送她回家,都要让周获去。我连她疼的时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我——”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配不上她。”
“我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宋拂苦笑了一下,“宋家的钱,明家的势,我这张脸——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她不要这些。她从来没有要过。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给了别人。给了汪家,给了宋家,给了明家。给了所有该给的人。唯独没有给她。”
“你现在要给?”
他抬起头,看着明蕙。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痕,但眼睛是亮的。
“我要给她。”他说。“她不要。她说‘回不去了’。她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他笑了一下,“她说得对。”
明蕙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女孩,”她说,“她知道你要来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宋拂没有说话。
“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上海口音里那种不紧不慢的尾音,“你为她放弃这一切,她会怎么想?”
宋拂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不会坦然的。”明蕙说。“那个女孩,我知道。你把她放在南京一年多,她不吵不闹不走,不是因为她没骨气。是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你把一切都扔了,跑去跟她说‘我现在什么都可以给你了’——她不会高兴的。她会觉得,是她害你变成这样的。你让她怎么做?跟你在一起,然后看着你从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人?她担不起这个。你这是在给她负罪感。”
宋拂坐在沙发上,长腿敞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格外平静。
宋拂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书房那扇关着的门。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是为了她去的。”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欠她的,还不起。但我不能因为我还不起她的,就不去做我该做的事。”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剩了,反而稳了。
那双眼睛里有明蕙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不是倔强和任性,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
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下面是深渊,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但他不打算跳。他只是在悬崖边上站着,看着对面。对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要站过去。
楼上的人声停了。书房的门开了,有人在走廊里说话,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越来越近。宋拂没有动。他还坐在沙发上,长腿敞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手腕上只有那根红线。
他没有把表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