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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无归人 安稚自尽于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色还裹着后山的桃林不肯散去,露水沾在草叶上,凉得刺骨。村里的王大爷背着柴刀,踩着湿滑的土路往山上走,他一辈子靠砍柴换些零钱度日,天不亮就出门是几十年的老习惯,这一片山林的每一棵桃树、每一块石头,他都熟得像是自己掌心的纹路。
      往日这个时辰,后山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响,安安静静的,可今天,王大爷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他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低着头往桃林深处走,想找几棵粗壮的枯树砍了扛回去,可刚拐过那片年年开花最盛的桃树林,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雾色里,一团刺目的白撞进他的眼里,白得扎眼,白得瘆人,再仔细一看,那白色上晕开大片大片的红,红得发黑,红得黏稠,像是泼在上面的血,在微凉的晨露里,泛着一种死寂的光。
      王大爷年纪大了,眼神不算好,可再怎么昏花,也能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躺在坟包前的人。
      那是个姑娘,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折的树叶,安安静静地靠在四座紧挨着的小土包前,身上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婚纱,可那洁白的布料,早已被从手腕流出来的血浸透,从胸口到裙摆,红得触目惊心,血顺着裙摆滴进泥土里,把身下的桃树根都染成了暗红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让人胃里翻涌的血腥味。
      她的脸朝着桃林深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眼瞳紧紧闭着,没有半点生气,手腕处的伤口还凝着暗红的血痂,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着什么,抓着那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念想。
      而她身后,四座小小的坟包挨得紧紧的,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光秃秃的土堆,上面长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一看就是刚埋下去没多久,土还是松的,和姑娘身上的血腥气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王大爷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村里的老人寿终正寝,见过意外摔下山崖的年轻人,见过生病熬不过去的孩子,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穿着洁白婚纱的姑娘,满身是血地死在四座孤坟前,死得安静,死得绝望,死得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腿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柴刀“哐当”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却连捡的力气都没有。
      “造、造孽啊……”
      王大爷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他不敢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膝盖磕在石头上,磨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只知道拼命地跑,拼命地逃,身后的桃林像是变成了吃人的地狱,那团红白相间的影子,死死地刻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山,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得鲜血直流,一路上撞翻了路边的菜筐,踩烂了田埂上的秧苗,嘴里不停地喊着:“死人了!后山桃林死人了!快去人啊!”
      凄厉的喊声打破了村子清晨的宁静,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小村庄,瞬间炸开了锅。
      还在屋里做饭的妇女掀开锅盖跑了出来,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掐了烟蒂站起身,刚睡醒的孩子哭着被大人抱在怀里,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人头攒动,所有人都朝着王大爷的方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后山桃林!有个姑娘死了!穿着白裙子!一身的血!就躺在那几个新坟跟前!”王大爷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说完,差点瘫倒在地。
      “姑娘?谁家的姑娘?”
      “新坟?是不是前阵子死的那几个孩子?”
      “我的娘哎,该不会是那个瞎子安稚吧?”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安稚。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那个瞎了眼的姑娘,那个杀了山上所有匪徒的姑娘,那个亲手砍死了自己生父和继母的姑娘,那个被整个村子嫌弃、鄙夷、避如蛇蝎的姑娘。
      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整个村子里,能和后山那四座新坟扯上关系的,能走到这一步的,除了安稚,再也没有别人。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唏嘘,有人嫌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落于人后,人性里的看热闹和窥探欲,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朝着后山桃林的方向涌去,脚步匆匆,议论纷纷,把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
      很快,有人报了警。
      镇上的警察开着警车,一路颠簸着赶到了村里,穿着制服的警员拿着勘验工具,脸色严肃地拨开人群,走进了桃林。紧随其后的,是村里的村干部、邻居,还有密密麻麻围在桃林外,不敢靠近,却又不肯离开的村民。
      桃林不大,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站在桃林外的土路上,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只有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眼前的景象,比王大爷描述的还要惨烈,还要让人揪心。
      安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四座坟包前,婚纱洁白,血迹狰狞,两种极致的颜色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悲怆。她的脸很干净,除了眼角残留的泪痕,没有半点污秽,像是临死前特意收拾过自己,哪怕是走向死亡,也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她的眼瞳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和麻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活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可以去见她想见的人了。
      而她身后的四座坟包,整整齐齐,紧紧相依,一看就是亲手挖的,土填得很实,显然是她用尽全力,为自己在意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安稳。
      “是她……真的是安稚……”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个杀了自己爹娘的瞎子,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你没看见吗?她死在那几个坟跟前,那里面埋的是许初、许之、陈浩杰,还有那个叫江芝的小丫头,全都是为了护着她死的……”
      “作孽啊……真是作孽……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飘进桃林里,飘到安稚冰冷的身体旁。
      有人说她罪有应得,有人说她疯魔成性,有人说她满身血腥晦气至极,也有人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那件染血的婚纱,心里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唏嘘。
      他们说,她从小就被爹妈扔在柴房里,饿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问,冬天冻得浑身发紫,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活得不如一条野狗。
      他们说,她的眼睛是为了许初瞎的,许初死在她怀里那天,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就那样哭坏了,从此再也看不见一点光。
      他们说,许初的弟弟许之,是为了和她一起复仇,被山上的匪徒打死的,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他们说,陈浩杰是为了保护她,被匪徒活活打死,用命换了她一条生路,到死都还在喊着让她快跑。
      他们说,江芝是唯一一个真心陪着她的人,牵着她的手,给她做饭,陪她说话,最后却被她的亲生父亲用石头砸死,死在她的怀里,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说完。
      他们说着她的苦,说着她的难,说着她遭遇的所有不公和恶意,说着她被至亲背叛、被命运磋磨、被世间所有的恶逼到绝路的一生。
      可这些话里,有惋惜,有唏嘘,有恐惧,有后怕,唯独没有半分心疼。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死了,直到她穿着染血的婚纱,冰冷地躺在孤坟前,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安稚不是天生的疯子,不是天生的恶人,不是天生就满身戾气的杀人凶手。
      她只是一个姑娘,一个从小渴望被爱、渴望被护、渴望有一口热饭、有一个温暖怀抱的姑娘。
      她只是一个瞎子,一个看不见路、看不见光、看不见这世间善恶,只能靠听觉和触觉活着的可怜人。
      她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身边唯一的光,一个个熄灭,唯一的暖,一个个离去,最后连活下去的理由,都被彻底碾碎。
      他们想起,小时候看见她被继母打得遍体鳞伤,躲在柴房里哭,没有人愿意上前拉她一把,反而觉得她吵闹,觉得她晦气。
      他们想起,她眼睛瞎了之后,走在路上磕磕绊绊,摔倒在泥坑里,没有人愿意伸手扶她一下,反而站在旁边嘲笑,说她是个没用的瞎子。
      他们想起,她从山上逃回来,浑身是伤,魂飞魄散,她的亲生父母想着的不是心疼她,而是怎么把她卖掉,换几个钱花,最后还亲手害死了她唯一的依靠。
      他们想起了所有,可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
      人已经死了。
      那个在黑暗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姑娘,那个被痛苦折磨了十几年的姑娘,那个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点光的姑娘,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最讨厌的喧闹盛夏,死在了她在意之人的坟前,死在了这件她这辈子第一次穿上,也是最后一次穿上的洁白婚纱里。
      所有的惋惜,所有的唏嘘,所有的后知后觉,所有的“早知道”,都成了这世间最苍白无力、最可笑的废话。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的迟到的善意,救不了她,暖不了她,更抹不去她这一生所受的所有苦。
      警察在桃林里忙碌着,勘验现场,拍照取证,检查尸体,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安稚手腕上的伤口整齐,死因确定为自杀,失血过多而亡。
      而他们随后赶到安稚的家,那栋坐落在村子最角落,破败不堪的土坯房,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的景象,让见多了凶案的警察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倒吸一口冷气。
      屋里一片狼藉,地面上、墙壁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两具尸体躺在地上,早已僵硬,正是安稚的生父和继母,死状惨烈,一眼就能看出是死于利刃之下。
      现场同样没有疑点,结合村民的证词和现场的痕迹,案情清晰明了,没有任何悬念。
      这不是什么凶杀案,不是什么仇杀案,只是一桩被绝望、痛苦、背叛和恶意,逼到尽头的悲剧。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姑娘,在杀光了所有伤害她的人之后,在失去了所有在意的人之后,选择了亲手结束自己这苦不堪言的一生。
      警察做完笔录,收拾好东西,摇着头离开了。他们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可这一桩,依旧让人心头发沉,却又无能为力。
      人已经死了,凶手也死了,案子结了,可剩下的烂摊子,没人愿意管。
      安稚的尸体,还躺在桃林里,盖着清晨的雾露,渐渐变得更加冰冷僵硬。
      村里的人围在桃林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愿意上前一步,没有人愿意开口说一句“我来收尸”。
      他们嫌她晦气。
      嫌她杀了人,满身血腥,脏了自己的手。
      嫌她是个瞎子,是个疯子,是个被全村唾弃的人。
      嫌她死在了桃林里,沾了阴气,会给自己家里带来厄运。
      他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迈出那一步,为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做最后一件事。
      哪怕是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帮她整理好那件染血的婚纱,帮她挖一个小小的坑,让她入土为安。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阳光刺眼地照在安稚的身上,照在那件红白相间的婚纱上,照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也照出了这世间最冰冷的人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围观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回家吃饭,有人下地干活,仿佛桃林里的那具尸体,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看够了,就可以抛在脑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直到天黑,夜幕笼罩了整个村庄,桃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淡淡的血腥味,在夜色里弥漫。
      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身影,悄悄摸进了后山的桃林。
      是村里的陈婆婆。
      陈婆婆今年七十多岁,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茅屋里,靠捡破烂、帮人缝补衣服度日,一辈子孤苦伶仃,和安稚一样,是个被村子忽略的人。
      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说过什么大话,一辈子唯唯诺诺,活得小心翼翼,可今天,看着桃林里那个孤零零的姑娘,她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
      她见过安稚被继母打,躲在柴房里哭,她偷偷塞过一个红薯给她。
      她见过安稚眼睛瞎了,摔倒在路边,她伸手扶过她一次,听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婆婆”。
      她见过安稚牵着江芝的手,两个小姑娘慢慢走在路上,安稚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苦命的姑娘,眼里有一点光。
      她知道,这姑娘是个苦命人,苦到了骨子里,苦到了尽头。
      陈婆婆手里抱着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被子,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床完整的被子,舍不得盖,舍不得用,今天,她却愿意拿出来,给这个姑娘盖上。
      她脚步很慢,一步步走到安稚的身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姑娘,看着那件洁白的婚纱,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解脱的笑意,陈婆婆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孩子啊……苦了你了……”
      “一辈子都没享过福,一辈子都被人欺负,临走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陈婆婆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心酸,她伸出布满老茧、干裂粗糙的手,轻轻拂开安稚脸上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力气大一点,就弄疼了她。
      她慢慢展开旧被子,轻轻盖在安稚的身上,把她冰冷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她冷,怕她在地下孤单,怕她再受一点苦。
      盖好被子,陈婆婆没有离开,她拿起身边早就准备好的小铲子,一铲一铲,在四座坟包的旁边,挖了起来。
      她年纪大了,力气小,土又硬,挖不了几下,就喘得厉害,腰也疼得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泥土里,和安稚的血混在一起。
      可她没有停,没有放弃,一点点挖,一点点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手心磨出了血泡,破了,流出血,她也只是咬咬牙,继续挖。
      她要给这个姑娘,挖一个小小的坑,让她和她在意的人,埋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不知道挖了多久,月亮升到了头顶,星光微弱,桃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婆婆挖土的声音,一声一声,敲打着死寂的夜。
      终于,坑挖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安稚单薄的身体。
      陈婆婆小心翼翼地抱起安稚,姑娘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让陈婆婆心里发酸,她轻轻把安稚放进坑里,让她靠在那四座坟包的旁边,像是依偎在家人的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一捧一捧,把土填回坑里,把安稚的身体埋好,把她最后的体面,藏进这片桃林里。
      埋好之后,陈婆婆坐在坟前,歇了很久。
      她没有钱买墓碑,没有钱买香烛,没有钱买纸钱,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纸都没有。她只能站起身,在桃林里捡了一块平整的小木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烧黑的木炭,那是她平时用来点火的东西,此刻,成了她能为这个姑娘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蹲在坟前,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在木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安稚之墓。
      三个字,写得不好看,不工整,甚至有些模糊,可这是这个苦命的姑娘,在这世间,唯一的名字,唯一的印记,唯一的证明。
      陈婆婆把木板插在坟前,立得稳稳的,然后跪在五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坟包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沙哑着嗓子,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苦了一辈子了,这下总算安生了……”
      “地下冷,和你的朋友、爱人作伴,别再害怕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疼你爱你的人家,别再来这苦地方了……”
      “这辈子的苦,就到这里吧,再也别受了……”
      风一吹,陈婆婆的声音散在桃林里,轻轻的,柔柔的,没有回应,却像是被这方土地,悄悄记在了心里。
      陈婆婆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后半夜,天快亮了,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桃林。
      从此,后山桃林,多了五座孤坟。
      从此,世间再无安稚。
      从此,那个在黑暗里挣扎了一辈子、渴望了一辈子光和暖、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姑娘,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这个喧闹的盛夏,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受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是后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往前淌。
      盛夏过去,秋风吹来,带着凉意,桃林里的叶子渐渐黄了,落了,一片一片,飘落在五个坟包上,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温暖的被子,盖在上面,挡住了风,挡住了雨,也挡住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村里的人,渐渐忘记了桃林里的五座孤坟,忘记了安稚这个名字,忘记了许初、许之、陈浩杰、江芝这四个早逝的孩子。
      他们忘记了那场血腥的复仇,忘记了那场绝望的自杀,忘记了那个穿着染血婚纱死在坟前的姑娘,忘记了这世间曾经发生过一场,痛彻心扉的悲剧。
      没有人再提起他们。
      没有人再说起他们的故事。
      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群少年少女,彼此守护,彼此温暖,最后却全都死在了这个吃人的地方。
      他们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被所有人遗忘,被时光掩埋,被岁月尘封,成了后山桃林里,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
      村里的人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睡觉,干活,闲聊,为了柴米油盐奔波,为了鸡毛蒜皮争吵,仿佛那场血腥、那场死亡、那场绝望的悲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从来没有在这个村子里活过。
      只有后山的桃林,每年夏天都会开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一片,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悄无声息。
      春风吹,桃花开,花瓣飘落,像雪一样,落在五个紧挨着的坟包上,轻轻柔柔,像极了那些年,许初牵起安稚的手时的温柔,像极了许之黏在安稚身边时的软糯,像极了陈浩杰护在安稚身前时的坚定,像极了江芝抱着安稚胳膊时的亲昵。
      风吹过桃林,沙沙作响,像是他们在低声说话,像是他们在彼此陪伴,像是他们终于不用再受人间的苦,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村里的老人说,深夜路过桃林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清脆悦耳,是许之在跑来跑去。
      有年轻男女的低语声,温柔缱绻,是许初在和安稚说话。
      有沉稳的叮嘱声,安心踏实,是陈浩杰在护着身边的人。
      有活泼的撒娇声,甜甜软软,是江芝在拉着安稚的手。
      那声音安安静静,和和美美,像是一家人在一起,再也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没有黑暗,没有背叛。
      有人说,那是他们的魂魄,留在了这片桃林里,守着彼此,再也不分开。
      有人说,那是他们终于团聚了,在另一个世界,过上了他们想要的生活。
      那个世界里,没有坏人,没有匪徒,没有狠心的父母,没有吃人的至亲。
      那个世界里,没有黑暗,没有痛苦,没有眼泪,没有绝望。
      那个世界里,安稚不再是瞎子,她的眼睛能看见光,能看见许初温柔的笑脸,能看见许之可爱的脸庞,能看见陈浩杰温和的模样,能看见江芝活泼的身影。
      在那个世界里,许初牵着安稚的手,陪她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看春天的桃花,夏天的繁星,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白雪。
      许之黏在安稚的身边,一声声喊着姐姐,给她摘野果,给她讲趣事,再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横死街头。
      陈浩杰护在安稚的身前,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恶意,再也不会用命去换一条生路。
      江芝抱着安稚的胳膊,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长大,再也不会死在冰冷的石头下。
      他们在一起,热热闹闹,温温暖暖,再也不会经历生离死别,再也不会被这世间的恶意伤害,再也不会尝遍人间所有的苦。
      而那个曾经吃人的家,那栋安稚出生、长大、受尽折磨的土坯房,早已彻底荒废。
      门窗破败不堪,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风一吹,吱呀作响,像是鬼哭。
      庭院里长满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屋里的血腥味,早已被岁月吹散,只剩下满地的灰尘、蛛网和碎石,阴暗,潮湿,阴冷,成了无人敢靠近的凶宅。
      村里的人,路过那栋房子,都会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一眼。
      有人说,夜里路过那栋房子,能听见女人尖利的尖叫声,是继母死前的嘶吼。
      有人说,能听见男人冰冷的咒骂声,是生父死前的不耐烦。
      有人说,能听见一个姑娘空洞的哭声,细细小小的,在黑夜里飘来飘去,那是安稚这辈子,流不尽的眼泪。
      也有人说,那是恶人的怨念,是他们死前的贪婪、冷漠、恶毒和残忍,永远困在了那栋房子里,日日夜夜,受尽煎熬,永远不得超生。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苍天饶过谁,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那些作恶的人,那些伤害过安稚的人,那些把她逼上绝路的人,终究下了地狱,受尽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那些受苦的人,那些温柔善良的人,那些拼尽全力守护彼此的人,终究得了安宁,在另一个世界,安稳度日,再无苦难。
      只是这安宁,来得太晚,太晚。
      晚到安稚用了一辈子的痛苦,用了十几年的折磨,用了满身的伤痕和满心的绝望,才换来了死后的片刻安息。
      晚到她穿了一次婚纱,嫁了一场无人见证、无人祝福的婚礼,才终于奔赴了她的爱人,她的朋友,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晚到她死了,这个世界才愿意对她,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柔。
      又一年盛夏,桃花落尽,桃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不像话。
      一个路过的旅人,背着行囊,偶然走到了后山的桃林里。
      他不知道这个村子的故事,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这片桃林里,埋着五段苦不堪言的人生。
      他只是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五座紧紧挨在一起的孤坟。
      坟很简陋,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写着“安稚之墓”,其他四座,连名字都没有。
      坟前没有香烛,没有贡品,没有鲜花,没有祭拜的痕迹,只有满地的落英,和几株顽强生长的野草。
      安静,孤寂,悲凉。
      旅人站在坟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里埋着谁,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生,不知道他们尝过多少人间的苦,不知道他们有多渴望温暖和光明。
      可他看着这五座孤坟,看着这片安静的桃林,心里莫名地发酸,眼眶莫名地发热,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从心底蔓延开来,席卷了全身。
      他摘下路边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娇嫩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轻轻弯下腰,把那朵野花,放在了安稚的坟前,放在了那座唯一有名字的木板前。
      风一吹,野花轻轻晃动,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坟头,像是有人在对着他,轻轻道谢。
      旅人没有说话,没有停留,直起身,转身离开,一步步走出了桃林,再也没有回头。
      桃林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五座孤坟,静静躺在盛夏的阳光里,躺在漫天的桃花香里,躺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上。
      这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悲剧。
      这里藏着一段痛彻心扉的爱恨。
      这里藏着一个姑娘一辈子的黑暗、绝望、挣扎和痛苦。
      她叫安稚。
      她这一生,从未被人爱过,从未被人护过,从未被人善待过,从未有过一丝光明,从未有过一点温暖。
      她从地狱里爬出来,尝遍人间所有的苦,受尽世间所有的恶,最后,又重新回到地狱里去。
      中间短短十几年的人间岁月,是她拼尽全力,却依旧抓不住的光,是她倾尽所有,却依旧留不住的人,是她穷极一生,却依旧得不到的爱。
      她爱过,恨过,痛过,挣扎过,期待过,绝望过。
      最后,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死在爱人与友人的坟前,结束了这苦不堪言、毫无意义的一生。
      余生,不必再熬。
      来世,不必再来。
      这个喧闹的夏天,埋葬了她所有的爱人和朋友,也埋葬了她自己。
      从此,世间再无安稚。
      从此,盛夏再无欢喜。
      从此,爱恨成空,生死两茫,孤坟五座,永守桃林。
      他们相别在那个盛夏,
      从此,永不再见。
      从此,万事归零。
      从此,人间再无牵挂,再无痛苦,再无安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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