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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束光 ...

  •   天彻底亮了。晨光落在安稚满身血污上,刺眼,又绝望。仇报了,山下了,可她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继母尖利的笑声扎进耳朵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那笑声粗嘎又刻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割着安稚本就残破不堪的神经。她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直接抓向安稚的胳膊,指节硬得硌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安稚的骨头捏碎,拖拽的动作粗鲁又冷漠,完全是把她当成一件毫无生气、任人摆弄的货物:“走!跟我回去,买家还等着呢,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一身血不拉几的,看着就晦气!”
      安稚浑身僵冷,像被冻在了原地,空洞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神采,连转动都做不到。她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山上一场又一场厮杀,早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陈浩杰死在山神庙的画面一遍遍在她听觉构筑的世界里回放,那温热的血、那渐冷的呼吸、那再也不会响起的一沉一虚的脚步,抽走了她大半心神。现在再被亲生父母如此对待,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得站不住脚,只能任由继母拖拽,脚步虚浮地往前蹭,每蹭一下,身上崩裂的伤口就扯着疼,皮肉下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可她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父亲自始至终站在一旁,背着手,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丝毫心疼,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件耽误他赚钱的麻烦东西,语气冷硬又敷衍:“别磨蹭,耽误了时辰,买家那边变卦,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江芝死死挡在安稚身前,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让半步,她才十七岁,本该是被护在身后的年纪,此刻却拼了命把安稚护在自己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不准你们碰她!安稚姐刚从山上逃下来,浑身是伤,你们不能这样对她!她是你们的女儿啊!”
      “多管闲事的丫头,也敢管我们家的事!”继母恼羞成怒,被江芝戳破了心底那点肮脏算计,脸上瞬间挂不住,扬手就要朝江芝脸上扇去,巴掌带着风,又快又狠,丝毫没有对一个十七岁小姑娘的半分留情。
      安稚猛地动了。
      那是她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做出的动作,她往前一步,将江芝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是伤、眼前漆黑,也不肯让江芝受半分委屈。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攥得死紧,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血泡过,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离她远点。”
      “哟,瞎了眼还知道护着别人?”继母嗤笑一声,眼神阴狠又恶毒,上下打量着安稚满身的血污,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破烂,“我看你是在山上待傻了,跟那些土匪混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今天由不得你!买家定好的价钱,你必须去!”
      她朝父亲使了个眼色,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
      父亲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安稚的肩膀,指节深陷进她皮肉里,刚好卡在她旧伤的位置,疼得安稚浑身一颤。安稚眼盲,本就无法反抗,再加上气力不支,瞬间被按得动弹不得,肩膀上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按进地里。继母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浸了药的湿布,布料上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不等安稚反应,便不由分说捂在了安稚的口鼻上。
      刺鼻的药味瞬间钻入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一股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安稚瞳孔骤缩,拼命挣扎,肩膀被死死按住,湿布牢牢贴在脸上,不管她怎么摆头都甩不开,不过几秒,意识便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继母的咒骂、父亲的冷语、江芝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她最后听见的,是江芝哭到嘶哑的“安稚姐”,那声音碎在风里,也碎在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身体一软,她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截断了的木头,直直往下倒,被父亲随手拎着,往家的方向拖去。
      再次睁眼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柴房破旧的木缝里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勉强能辨出周遭模糊的轮廓,可安稚看不见,她只能靠嗅觉、听觉、触觉,一点点拼凑出这里的模样。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霉味,混杂着陈旧柴火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鼠臊味,是她小时候最害怕、最常被关进来的地方——家里那间废弃已久的柴房。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名为“家”,却比深山匪窝更可怕、更阴冷、更没有半分温度的牢笼。
      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在冰冷的木椅上,绳子勒得极紧,深深嵌进皮肉里,手腕和脚踝处早已经磨出一道道血痕,钻心的疼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山上的伤、被拖拽的伤、被绳子勒出的伤,层层叠叠叠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口鼻间还残留着迷药的刺鼻味道,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她忍不住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腥甜一片。
      门外传来父母刻薄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进她的心脏,割得血肉模糊。
      “药劲还挺大,估计得睡到大中午,省得她瞎闹腾。”继母的声音,带着得意又贪婪的笑意,“买家刚才又托人捎话了,下午就来接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咱们总算能摆脱这个累赘了,以后日子也能松快些。”
      “别出岔子,那个跟在她身边的死丫头还在外面晃悠,别让她坏了事,要是被她喊来村里人,咱们这买卖就做不成了。”父亲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对利益的看重,半分没有担心安稚的安危。
      “一个小屁孩,能翻起什么浪?”继母不屑一顾,嗤笑一声,“等卖了安稚,我就把她也撵走,省得天天在眼前晃,看着心烦,两个都是赔钱货。”
      “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买家看出这丫头身上有伤,不然压价就亏了。”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外只剩下寂静,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吹得破旧的门板吱呀作响,像鬼哭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毛。
      安稚用力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磨得血痕越来越深,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可她越挣扎,绳子绑得越紧,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死死拽着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分辨四周的动静,听着门外的风响,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听着伤口渗血的细微声响,心里一片冰凉,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以为仇报了,就能活下去。
      她以为陈浩杰用命换的生路,能让她逃离黑暗,能让她和江芝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以为许之、许初、陈浩杰的死,能换来一点解脱,能换来她和江芝的平安。
      可到头来,她还是掉进了更深的深渊,比深山、比匪窝、比血仇更可怕的深渊——至亲的算计与背叛。
      就在她绝望到快要窒息之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脚步放得极慢,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是江芝。
      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道道泪痕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划出痕迹,显然是哭了很久,从山口一路哭到这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安稚,看见她身上勒出的血痕,看见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面的灰尘里,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引来外面的父母。
      “安稚姐……”她轻唤一声,声音细若蚊吟,快步跑到安稚身边,小手轻轻抚上安稚被勒出血的手腕,心疼得浑身发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指甲剪,那是她偷偷从家里摸来的,颤抖着去剪绑住安稚的麻绳。
      指甲剪很小,麻绳很粗,剪起来格外费力,江芝的小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剪偏了,指尖被磨得发红,可她半点都不肯停,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安稚姐救出去。
      “芝芝……”安稚声音沙哑,心疼又焦急,泪水顺着空洞的眼瞳往下淌,温热的泪水砸在江芝的手背上,“你快走,别管我,他们会杀了你的……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不走!”江芝摇头,眼泪砸在安稚的手背上,温热滚烫,烫得安稚心口发疼,“我要救你走,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我不能丢下你!陈浩杰哥用命换我们下山,我们不能白白浪费他的心意,我要带你走!”
      麻绳很粗,江芝剪了很久,指尖都磨破了,渗出血丝,才终于将绑着安稚手腕和脚踝的绳子一一剪断。
      束缚一松,安稚浑身脱力,差点从椅子上摔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连站都站不稳。江芝连忙扶住她,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撑着安稚的重量,一步步往柴房外挪,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安稚眼盲,只能靠着江芝的指引,一步步往前挪,脚下踩着冰冷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伤口一次次崩裂,血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面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我们从后院走,那边有个小门,平时没人守着,是我偷偷发现的。”江芝压低声音,带着安稚往后院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在给安稚打气,“安稚姐,你撑住,我们很快就能跑出去了。”
      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安稚靠在江芝小小的身躯上,心里又酸又疼,这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在山上陪她出生入死,面对秃子、癞子、李疤脸、瘦猴都没退缩过,如今又冒着生命危险救她,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牵挂。
      可这束光,太微弱了,弱得风一吹就会灭。
      刚跑到后院小门,身后突然传来暴怒的嘶吼,那声音是继母的,尖利又疯狂,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别跑!”
      是安稚的后妈。
      她发现安稚不见了,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身后还跟着面色阴沉的父亲,两人都红着眼,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江芝脸色煞白,吓得浑身一抖,却丝毫没有犹豫,拽着安稚拼命往前跑,小手攥得安稚的手生疼:“安稚姐,快跑!别回头!”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安稚看不见路,只能被江芝拽着,脚下不断被石子、杂草绊倒,每一次摔倒,伤口就狠狠磕在地上,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不敢停,她知道,一旦被抓住,她和江芝都活不成,江芝会因为救她,被这对狠心的父母活活打死。
      父母在身后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怒骂声刺耳至极,一句比一句恶毒。
      “小贱人,还敢救人!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看你还敢多管闲事!”
      “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这方圆十里都是我们的地盘,你们跑不掉的!”
      慌不择路间,两人跑到了一条绝路上。
      前方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藤,高得根本翻不过去,左右两侧也都是死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至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江芝把安稚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像一只护崽的幼兽,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仰着头看向追上来的父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不准你们伤害安稚姐!要抓就抓我,放她走!”
      “死到临头还嘴硬!”继母怒极反笑,眼神狠戾得吓人,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一起给我死在这里!”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粗木棍,木棍是晒柴火剩下的,又粗又硬,边缘还带着毛刺,她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江芝狠狠砸去。
      江芝太小了,才十七岁,身子单薄,根本躲不开这狠狠一棍。
      木棍重重砸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江芝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嘴角瞬间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背上的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打断,可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继续护着安稚。
      “芝芝!”安稚心脏骤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疯了一样伸手去摸索,指尖触到江芝温热的身体,触到她嘴角的血,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剧烈颤抖,“芝芝!你怎么样?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安稚姐……我没事……”江芝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安稚摸索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快跑……从围墙边的缝隙跑……缝隙够大……你能钻过去……快跑……”
      父亲已经冲了上来,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为人父的良知,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棱角分明,沾着泥土,他高高举起,狠狠朝江芝的头上砸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响彻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
      江芝的身体瞬间僵住,动作停在半空,缓缓倒了下去,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小花。
      我走后,别在我坟面前哭,我怕…我舍不得走……
      鲜血从她的额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也染红了安稚摸索过来的指尖,温热粘稠的血沾在安稚指尖,烫得她浑身发抖,烫得她心脏寸寸碎裂。
      “芝芝——!!”
      安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控,从许之死、许初死、陈浩杰死,她都没这样哭过,可此刻,她唯一的光灭了,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摸索着扑到江芝身边,指尖紧紧抱着江芝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瞳里,泪水疯狂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又绝望。
      许初走了。
      许之走了。
      陈浩杰走了。
      现在,连江芝也走了。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光,灭了。
      最后一点牵挂,碎了。
      最后一点希望,没了。
      继母站在一旁,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江芝,看着满地的血,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一脸嫌恶,皱着眉啐了一口:“真是晦气,死就死了,别耽误我们卖人,赶紧把这死丫头拖走,别让买家看见了。”
      父亲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冷漠地看向安稚,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对钱财的执念:“把她绑起来,继续等买家,别因为一个死丫头坏了大事。”
      安稚抱着江芝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浑身被血浸透,脸上、身上、手上,全是江芝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泪水流干了,声音喊哑了,只是死死抱着江芝,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跪在血泊里,守着她唯一的光。
      风一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卷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卷走了最后一点生气。
      山上的恶人死了,秃子死了,癞子死了,李疤脸死了,瘦猴死了,所有害过她、杀了她在意之人的恶徒,全都死了。
      可身边的恶魔,还活着。
      她报了所有的仇,却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
      她赢了所有敌人,却输给了血脉至亲。
      陈浩杰用命换她下山,江芝用命护她逃生,许之、许初用命护她周全,可她活下来了,却比死更痛苦。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再也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牵挂,没有温暖。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安稚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江芝冰冷的额头上,额头抵着额头,感受着那点渐渐消散的余温,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带着彻骨的悲怆,碎在风里:
      “芝芝,对不起……”
      “我没护住你……”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许初哥,许之,浩杰哥,等我……”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围墙,照在满地鲜血上,照在安稚满身血污上,刺眼得让人窒息,亮得让人绝望。
      她跪在血泊里,抱着死去的江芝,被亲生父母死死按住,粗糙的绳子再次缠上她的手腕,勒进她的皮肉,可她再也没有挣扎,再也没有反抗。
      仇已报,人尽亡,路已断。
      她终于明白,这座人间,比那座吃人的深山,更可怕。
      这座人间,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爱,只有算计、背叛、杀戮、绝望。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人爱过,没有被人护过,没有过一丝光明,没有过一刻安稳。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望,全都被她最亲的人,一一碾碎,一一扼杀,一一葬送。
      从此,世间再无护她的江芝,再无等她的陈浩杰,再无爱她的许初、许之。
      只剩下她一个瞎子,跪在血泊里,守着满地尸骨,坠入永无出头之日的炼狱。
      余生漫漫,只剩无尽黑暗,无尽痛苦,无尽悔恨,无尽绝望。
      她活着,却比死,更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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