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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倒计时:337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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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7日,大雨。】
上午十点整。
沈家客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五个人,五部手机,十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二、一——”孟白白的声音绷成一根弦。
几乎在同一瞬间,五根手指同时戳向屏幕。
死寂。
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和五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啊——”孟白白第一个尖叫,“崩了!页面崩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购票APP的转圈图标永无止境地旋转,像某种恶意的玩笑。
“我这也没反应……”江涯的声音弱下去,手指焦急地刷新着空白页面。
苏岚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我这也卡住了。这什么服务器啊,比当年抢春运票还难。”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手指敲击屏幕的嗒嗒声。
然后——
“叮。”
“叮。”
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支付成功提示音,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
孟白白和江涯同时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沙发两端,沈放和沈天毅父子俩,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身体微微后仰,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拿着平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勾起嘴角。
那笑容,三分得意,三分矜持,四分“基操勿六”。
沈天毅先开口,语气沉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抢到了。内场,两张连座。”
沈放接着跟上,声音平静无波:“也抢到了。看台,但是正对舞台,两张连座。”
空气又凝固了三秒。
“啊啊啊啊啊——!”孟白白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她从地毯上弹起来,扑向沈天毅,“沈叔叔你是我的神!内场!内场啊!”
江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沈放,又看看沈天毅,最后扑向沈放:“哥!你抢到了!两张!”
苏岚哭笑不得:“合着就我们仨没抢到?”
孟白白已经双手合十对着沈天毅拜了拜:“沈叔叔,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不,您比我亲爹还亲!”
江涯则整个人挂在沈放胳膊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哥你怎么抢到的?我页面都没刷出来!”
沈放把他从胳膊上扒拉下来,按回沙发:“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孟白白凑过来,“这是技术!是手速!是天赋!”
沈天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主要是网速好。我提前拉了根专线。”
沈放:“我写了个软件。”
父子俩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看向对方。
沈天毅挑眉:“你还用软件?”
沈放淡定回视:“您不也拉了专线?”
苏岚扶额:“你们爷俩……”
孟白白已经笑倒在沙发上:“救命,沈放哥和沈叔叔这波配合……绝了!”
江涯看看沈放,又看看沈天毅,忽然站起来,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哥哥!谢谢叔叔!”
那架势,真像要磕一个。
沈放伸手把人拉回来:“坐好。”
票务信息很快发到了各自手机。演唱会时间是8月5日,晚上七点半,在云城体育馆。
孟白白立刻拉了个群,群名就叫“追星小分队”,开始狂轰滥炸地发各种攻略:几点到场,带什么装备,怎么应援……
江涯看得眼花缭乱,小声问沈放:“哥,我们要不要也买点荧光棒?”
“买。”沈放说,“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江涯不假思索,“应援色是蓝色!”
沈放点点头,默默在购物车里加了一堆蓝色荧光棒、蓝色头箍、蓝色手幅。
苏岚凑过来看:“哟,准备得挺全。”
“第一次去看演唱会。”沈放说,“不能让他遗憾。”
苏岚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她摸了摸江涯的头:“到时候人多,一定要跟紧小放,知道吗?”
“知道!”江涯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8月5日,从清晨起天色就阴沉得可怕。到了下午,乌云终于兜不住重量,雨水倾盆而下。
下午四点,沈放第三次检查背包:雨衣两件,保温杯一个,急救药分装在三处,便携式血氧仪,充电宝,纸巾,湿巾,还有江涯要的蓝色荧光棒和头箍。
“哥,雨好大。”江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嗯。”沈放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场馆里冷气足,多穿点。”
孟白白在群里疯狂刷屏:[暴雨红色预警!但演唱会照常!姐妹们冲啊!]
江涯回复:[冲冲冲!]
沈放看着他兴奋的侧脸,把“要不别去了”这句话咽了回去。
五点半,沈放开车,载着江涯和孟白白出发。雨刷器开到最大,勉强刮开一片视野。路上积水已经很深,车开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雨也太大了吧……”孟白白担忧地看着窗外,“牙牙,你没问题吧?”
江涯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自己的蓝色头箍:“没问题!我吃了药,也带了药,哥还给我带了血氧仪呢!”
他说得轻松,但沈放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手一直放在左胸口——一个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
六点二十,到达体育馆。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人流裹挟着雨伞和雨衣,像彩色河流涌向场馆入口。
沈放给江涯穿好雨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帽子也戴得严严实实。他自己只随便披了件雨衣,大半边身子很快湿透。
“哥,你也戴好帽子。”江涯伸手替他拉帽子。
沈放任他动作,目光却扫过周围拥挤的人群。人太多了,多到让人心慌。他握住江涯的手:“跟紧我。”
“嗯!”
检票,安检,找座位。看台区果然如沈放所料,冷气开得很足。他让江涯坐下,又给他加了件外套。
“我不冷。”江涯小声抗议。
“穿着。”沈放不容置疑。
七点二十五,场馆灯光暗下。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蓝色荧光棒汇成海洋。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江涯猛地抓住沈放的手。
“哥!”他在震耳的音乐声中大喊,“开始了!”
沈放反握住他的手,点头。
舞台光影变幻,歌手登场,歌声穿透雨幕和屋顶,直抵万人心脏。孟白白在内场,早就跟着人群又跳又唱。看台区稍微克制些,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荧光棒,跟着合唱。
江涯也站起来了。他挥着蓝色荧光棒,眼睛亮得像星星,跟着音乐轻轻哼唱。
沈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环着他的腰,既不妨碍他,又能随时护住他。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第八首歌的前奏响起。
那是一首慢歌,旋律温柔,歌词讲的是离别。全场安静下来,蓝色荧光棒缓缓摇曳,像夜空中的星河。
江涯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没站稳。沈放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江涯摇头,声音有些喘,“就是……有点闷。”
沈放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是立刻把江涯按回座位,蹲下身,手贴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但触手一片冷汗。
“药呢?”沈放的声音绷得很紧。
江涯从口袋里摸出喷雾,但手抖得厉害,拔了两次才拔开盖子。沈放一把夺过,对准他的口腔按下。
“吸气!”他的声音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乎听不见,但江屿听懂了,努力深吸了一口气。
药雾喷进去,但江涯的脸色没有好转,反而更白了。他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巨石。
“哥……”他抓住沈放的手,指尖冰凉,“我……难受……”
沈放的大脑在瞬间切换成医学生模式。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血氧仪,夹在江涯指尖——数值跳动:92%,91%,90%……
还在降。
“呼吸,跟着我。”沈放一手搂住江涯,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引导他呼吸的节奏,“吸气——呼气——”
江涯努力跟着他的节奏,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周围有人注意到异常,投来关切的目光。但音乐太响,人群太吵,没人意识到这是一场生死时速。
沈放一把扯下江涯头上的蓝色头箍,扔在地上。蓝色荧光滚了几圈,停在某个观众的脚边。然后他弯腰,把江涯背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让一让!”他的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麻烦让一让!”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沈放背着江涯,在拥挤的看台台阶上狂奔。江涯伏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滚烫而急促。
“哥……”江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歌……还没听完……”
沈放没说话。他不能说话,一开口,那股一直憋着的气就会泄掉,就会变成嘶吼,变成哀求,变成绝望的咆哮。
他只是跑。一步两级台阶,湿透的裤子黏在腿上,雨水顺着头发滴进眼睛,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背包在身后疯狂晃动,里面的东西哐当作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江涯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只有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89%,88%,87%……
终于冲下看台,冲进相对空旷的走廊。工作人员迎上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急救室!”沈放吼出来,“我弟弟心脏病!叫救护车!”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立刻拿起对讲机。沈放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直到看见墙上的急救标志,冲进临时医疗点。
“心衰急性发作!”他把江涯放在简易床上,语速快得像子弹,“先天性心脏病晚期,已经喷了沙丁胺醇,血氧87%还在降!”
驻场医生立刻上前,检查瞳孔,听心跳,接监护仪。屏幕上,心电图曲线疯狂跳动,血氧数值刺眼地闪烁:85%。
“准备吸氧!建立静脉通道!”医生喊,然后看向沈放,“你是家属?”
“我是他哥哥,云城医科大心内科方向。”沈放报出身份,手已经伸进背包,取出硝酸甘油片,“舌下含服,对吗?”
医生点头。沈放捏开江涯的嘴,把药片塞进去:“牙牙,含着,别咽。”
江涯已经意识模糊,但听见沈放的声音,还是本能地照做。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沈放握着江涯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发绀。他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生命,通过这只手渡过去。
“哥……”江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满是水雾,“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放的声音在抖,“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带你来,不该让你淋雨,不该……”
他的话被涌上喉头的哽咽堵住。
江涯看着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冷汗,消失在鬓角。
救护人员冲进来,接手,转移,上车。整个过程快得像快进的电影。沈放跟着跳上车,手一直握着江涯的手,没松开过。
车门关上,隔绝了演唱会的喧嚣,只剩下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
车子启动,冲进雨幕。沈放透过车窗,看见体育馆在后方渐行渐远,蓝色荧光在雨夜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那首讲离别的歌,他们终究没听完。
就像他们之间,这首名为沉疴的歌,也许也等不到曲终。
沈放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无声地颤抖。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双手在敲打丧钟。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
像心跳。
像眼泪。
像生命流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