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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雨撞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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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雨缠缠绵绵竟淅淅沥沥下了整旬 。
南镇老城区的青石板浸得发潮,墙根的青苔疯长着腻腻的绿,贴在阴翳的角落里,见不到半分光。
老屋挨着青石板路建,墙根抵着路沿,砖缝里都渗着挥之不去的潮气,像极了季澈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窘迫,黏糊糊的,甩不开。
周末下午的南镇车站,被雨雾裹着一股子仓促的热闹。
老巷潮气未散,返校的学生挤成一团。新书包蹭着亮面行李箱,轮子碾过积水,只留细碎轻响。
唯独季澈手里的旧箱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落在人群最后,指尖攥着行李箱磨得发白的帆布壳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薄红。
这箱子跟了她十年,是母亲当年外出务工买的,边角帆布磨出了棉絮,金属包角磕得坑坑洼洼,每走一步就往石板棱缝里卡,发出“哐当—咯噔”的粗粝声响,震颤顺着拉杆爬上来,撞得耳膜发疼。
她垂着眸,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目光钉在箱子轮子碾过的浑浊水痕上,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
周遭的鲜亮衬得她越发黯淡。
那些新书包、新箱子、那些鲜亮又体面的东西,都和她隔着一段望尘莫及的距离。
唯有这只旧箱子,像她一样,在这条满是朝气的人潮里,发出不合适宜的、笨拙的声响。
这是她每周都要熬的窘迫。
季澈在市里的重点高中读高二,周五下午放学往家赶,周日晚上再匆匆返校,这两天半的时光,像一场固定的煎熬。
她要挤一个多小时摇摇晃晃的城乡公交,回到那栋她父母租的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去。
墙皮泛黄翘着边,客厅窗沿积着薄灰,老旧木桌磨出深浅不一包浆,处处都是生活捉襟见肘的模样。
午后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她蹲在玄关冰冷的水泥地旁上,拔着卡在地砖缝的箱子轮子,指尖蹭出淡红的印子。
季澈攥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半断拉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妈……这箱子实在撑不住了,能不能换个新的呀?”
母亲张谨荣正对着一盆青菜择菜,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敲,眼皮都没抬:“你舅舅那只闲置的箱子还在,拿过来凑合用,又不是装不下东西。”
父亲季诗年恰好从里屋出来,一眼看见女儿手里的旧箱子,直接接了过去,声音沉得心疼:“别用旧的了,你去市里读书,得有个体面的新箱子。爸带你去挑个好的。”
“当!”
菜刀猛地磕在案板边缘,那声脆响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冷得刺骨。
张谨荣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尾音却勾着淬了毒的刺:“到底是女儿金贵。我当年跟着你从乡下出来,想添个新锅你都念叨半天,说旧的补补还能用。现在女儿一句话,倒成了‘该有’的了。”
她把青菜狠狠按进水盆里,溅起的水珠溅湿了灶沿,字字句句都扎人:“也是,人家是要当城里人的,哪像我,这辈子就配用别人剩下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进了里屋,“砰”地甩上了门,震得老旧的木质门框簌簌掉灰,也震得季澈的心脏,跟着发疼。
季澈捏着指尖的红印,抿着嘴没说话,只对着父亲挤出一个勉强的安抚笑:“爸,箱子还能用,不用买了。”
季诗年看着女儿眼底强压的委屈,喉结狠狠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拗过她的懂事。
转身时,他悄悄把一张带着体温的五十块钱塞进她校服外套的内兜,声音压得极低:“留着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也别让你妈知道。”
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远去,季澈摸着兜里那点温热,眼眶一热,眼泪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这五十块钱,是父亲没说出口的愧疚,也是她不敢接的、沉甸甸的疼。
风裹着潮气钻进领口,带着巷口梧桐树的清苦味儿,冷得季澈打了个寒颤。
回想起午后的争执,她鼻尖一酸,眼眶跟着发烫,下意识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几乎要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像只要躲起来的猫。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噼啪响。
季澈把旧箱子往怀里死拽,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湿了裤脚,贴在腿上冷得刺骨。
她攥着书包带一路往车站跑,混着潮气的风里,还飘着老巷青苔那股阴湿的腻味。
中巴车摇摇晃晃开上跨江大桥,雨雾把江面蒙成一片灰蓝,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桥墩,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事。
季澈贴着冰凉的车窗,目光落在桥身斑驳的水泥面上——那些嵌在缝隙里的青苔,在雨里泛着黏腻的绿光,和她藏在心底的自卑,一模一样
都长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阴湿、卑微,甩不掉,也擦不去。
过江后转乘27路公交,季澈依然落在人群最后。
旧箱子的轮子又一次卡在了公交站的地砖缝里,她蹲下身去拔,刚结痂的指尖又蹭出淡红印子。
雨丝飘在颈后,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好不容易把轮子拔出来,她急着赶车,猛地起身一拽拉杆——
“哐当!”
一声脆响,塑料拉杆晃了晃,虽然没掉下来,却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像随时会整个抽脱出来。
季澈的耳尖“唰”地红透了,像老巷口刚出锅的糖炒山楂,连后颈都跟着发烫。
她飞快地抬眼扫过四周,好在雨天里人人都翘着脚盯着来车的方向,没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她松了口气,却还是把下巴往校服领子里埋得更深,脊背微微弓着,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这漫天雨雾里。
挤上公交车时,车厢里早已被返校的学生塞得满满当当。
亮面行李箱、崭新的书包在她眼前晃着,像一面面镜子,照得她手里的旧箱子愈发破旧,愈发寒酸。
季澈抓着扶手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纹路,心里反复盘算着:要是下车时拉杆真断了,她该怎么把这只死沉的箱子,拖回学校的宿舍?
雨还在下,敲得车窗玻璃沙沙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轻挠,搅得人心神不宁。
“延安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电子播报声冷硬地穿透车厢里的嘈杂。
季澈猛地回神,慌忙把滑到臂弯的书包往上扯了扯,她指尖攥着书包带的力度又紧了些,指节泛白,心里一遍遍默念:别断,千万别断。
她提着箱子,费力地挤下车,撑好伞,深吸一口带着潮气的冰冷空气,才敢试探着,轻轻去拉那根摇摇欲坠的拉杆。
刚拉了半寸——
“哐当!”
一声巨响,狠狠划破雨幕。
塑料拉杆整个抽脱出来,旧箱子瞬间失去支撑,“啪”地一声砸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的泥水,瞬间糊了她半条裤腿,冰凉的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渗进袜子里,冷得刺骨。
季澈僵在原地,指尖发颤。
车站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鄙夷的视线,像一把把冰冷的冰碴子,狠狠刮在她滚烫的皮肤上,逼得她呼吸瞬间发紧,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血液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咚咚咚”的声响混着雨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扶箱子,想逃离这难堪的境地,可撑伞的手却越忙越乱,伞沿歪向一边,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全浇在右肩上,校服瞬间湿透,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脸上一片湿热,分不清是伞上滴落的雨水,还是被青春期的自卑与窘迫,逼出来的潮意。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冰冷的箱沿时,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扣住旧箱子的边缘,轻轻一捞,就把那只沉重的箱子,从积水里拎了起来。
“我帮你。”
清冽的少年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不高,却格外清晰,像初春的第一缕风,轻轻拂过她心里,那片疯长了多年的青苔。
季澈本就近视,除了上课,基本不戴眼镜,漫天雨雾又模糊了视线。
她抬头,只看见一个利落挺拔的身影——男生迅速收起自己的黑伞,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一手拎着他那只干净的银灰色箱子,一手稳稳扣住她的旧箱子提手,大步跨过车站的水洼,往街边的小店屋檐下走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与爽利,可季澈却还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连伞都忘了往头顶撑,任由冰冷的雨丝,打湿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男生走了几步,似是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余光瞥了一眼,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歪了歪脑袋,用后脑勺对着她,做了个快走的示意。
那一刻,季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才猛地回神,慌忙攥紧伞,快步跟了上去。
帆布鞋踩在冰冷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寒气顺着鞋底钻进袜子,冻得她脚趾紧紧蜷缩,可后颈,却烧得发烫。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的背影上。
他的步伐又稳又快,拎着两只箱子,却不见半分吃力,厚实的冬季校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被冷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腰杆。
这背影,太熟悉了。
像极了课堂上,她无数次借着低头翻书、假装捡笔的间隙,偷偷凝望着的那个背影——那时,他就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哪怕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都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甚至漏拍。
冷风卷着雨丝往领子里钻,季澈裹紧了校服,脚步紧紧跟着,不敢落下半分,目光黏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想起某次数学课,窗外的阳光正好,她走神的目光无意间飘向窗边,恰好撞见他垂眸写字的模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竟盖过了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盖过了教室里的一切嘈杂,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眼,让她愣神了半节课,直到同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她才惊觉自己耳尖,早已烧得滚烫,连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等季澈踉跄着跑到街边小店的屋檐下时,男生正抬手,随意地拍着校服上沾的雨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后背,发梢挂着的细密水珠坠下来,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雨雾散了些,视线终于清晰。
季澈的呼吸,猛地顿住,连指尖,都跟着僵了。
是贺然。
是那个她在数学课上走神时,无意间一瞥,就彻底失了神的少年。
贺然似是察觉到她的怔愣,侧过脸,看了过来。
冬日的光,透过薄薄的雨帘斜斜落下来,落在他干净的眉眼间,淬着雨的寒意,却又漾着少年独有的清冽与温柔。
眉峰、眼尾、高挺的鼻梁,每一处,都和她记忆里,偷偷看了千百遍的模样,分毫不差。
季澈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像贴了块暖炉,她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沾了泥水的帆布鞋尖上,指尖攥着伞柄,攥得指节泛白,连手心的薄汗,都沁透了伞柄的纹路。
檐外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冰冷的潮气漫过脚踝,寒意刺骨。
可季澈却觉得,心底那片常年不见天日的青苔,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被这少年清冽的目光,烘得温热。
好像,终于触到了一缕,独属于她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