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朗江上》丙火映林

1、误认 那个……你

　　-闻朗江上

　　伴随着馆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纵使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早晨，江照熙身前的玻璃制桌面仿佛都在应景的冒着一股诡异的冷意。

　　虽说江照熙穿着一件较为厚实的白色毛衣，可搭在桌子上的两只手臂此时热意不在，寒意爬上肌肤，贪婪的想要汲取她的温度，慢慢的，江照熙手肘也都变得有些冰冷。

　　老馆长病逝，馆内的各种展品也无人耐心照料，蒙上了层层灰尘，全然没了往日那般灿烂，只留下苍桑伴着孤寂。

　　而江照熙身前的台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五年期馆租合同和一张银行卡。

　　同时也昭示着场馆续租二十年以及部分资金到位。

　　出事之后，江照熙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钱都借了，还是凑不够十几年的租金。

　　当下这么来看，某人帮她轻轻松松解决了部分资金问题。

　　思罢，江照熙轻抬眼，目光穿过馆内透明的玻璃落地窗门，望向外面略显清冷的大连廊。

　　方才那个送东西的女人背影已远去，脚步是急促的，在这空旷的过道里留下回响，江照熙说不清也道不明内心深处没有根据的点点失望。

　　她原以为能见到是裴闻朗。

　　而那穿着职业西装和西裙的女人且将东西往桌上放好，仅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您好，江照熙小姐。”
　　“裴先生今早会议繁多，所以未能亲自给你。”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稍后您再联系裴先生详聊。”

　　江照熙心头一动，本想追上去问几个积压已久的问题。

　　可她看女人紧锁的眉头，略显疲惫却不敢停歇的神情，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静静站着，点点头，望着那扇被女人轻轻合上的大门。

　　江照熙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片刻后，索性用手将脸颊边稀碎的头发别到耳后，微愣了几秒，才拉开桌面下方的抽屉，取出这段时间收到的各种欠款单。

　　桌上与桌下。

　　显而易见，江照熙过世父亲的心血，艺术藏品馆，在即将闭馆时被救了回来。

　　起初，江照熙还以为是父亲的老朋友在暗中相助。

　　自从父亲病逝以来，那些曾与他共事以及相交多年的朋友们便陆续伸出援手。

　　可这一回，这笔巨款，数额之大，远远超出了这些普通朋友能承担的范围。

　　并且怎么看都不会是那些平日里叔叔伯伯，姨母太太能够一次性拿得出来的，且愿意拿出来的。

　　江照熙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蹊跷。

　　父亲生前为人是刚正不阿，做任何事情始终坚持原则，从不徇私，也因此在这个行业里面树了不少敌。

　　且江父帮过的人未必都记得恩情，可得罪的人，却可能一直记恨在心。

　　如今，江父走了，竟还有人如此地相助，这份情意背后，江照熙有些搞不清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心中总泛不安，仅存的二十几年社会经验无法给出最合理的事物判断。

　　可片刻之后，江照熙升起一股莫名的心理活动，自己每次都能在悬崖勒马之时，事情会迎来转机。

　　或许真的人如其小名，借了点虚幻飘渺的运势之力。

　　“上上签。”

　　“上上吉。”

　　唯有父亲生病离世和母亲难产去世的事情是毫无任何转机之势。

　　垂眸，不语，叹气，沉思……

　　江照熙思绪万千却理不清具体情况。

　　只知道这些东西都来自于一个人：裴闻朗。

　　原是昨夜，雨疏风皱。

　　江照熙独自来到艺术藏品馆，昏暗的灯光像是只愿意躲在角落。

　　往日生机的画作在此刻也显得不那么活泼，甚至几副画作在昏暗暗的灯光下吐露出莫名的恐怖之色。

　　江照熙拖着她疲惫不堪的躯体，挪步到父亲常待的藏品库房，入目的一件件藏品，熟悉却陌生。

　　脸上的平静掩盖不住江照熙心脏的不停震颤。

　　大股泪水不愿意听任何意志力的使唤，只顾着从眼睛里往外冒，顺着脸颊，又落到地板上。

　　这时，手机来电提醒恰如即将堕入黑暗中的一只手，将人猛然拉回光亮当中。

　　江照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很是刺眼，她愣愣的看着这串陌生号码，本以为是广告骚扰电话，下意识的挂断。

　　几秒之后，这个陌生电话再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一分钟后仍旧处于来电状态，不像是那种广告推销。

　　这回江照熙没有直接挂断，反而按下了接通键，兴许是父亲的老朋友。

　　江照熙抹干眼泪，稍微清清嗓子，好让自己恢复较为稳定的状态。

　　“您好，请说。”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上……”他把话咽了回去，没把另外一个上字喊出口。当然，江照熙也没根本听清，也不会知晓这个男人准备唤她，上上。

　　紧接着，男人说道：“江照熙，我是裴闻朗。”

　　语调是平稳的，声色质感是温润的。许是他白天长时间的沟通洽谈，此时此刻，裴闻朗的声音还带着劳累后的沙哑感。

　　长达几分钟的寂静，不是电话占线亦不是信号出现问题。

　　裴，闻，朗？

　　江照熙心里无声的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实在是陌生，以至于江照熙第一反应是他名字蛮好听的。

　　反复念叨了几遍，仅仅存在于记忆深处的人物片段突然闪现。

　　而这段记忆追溯到儿时便再没了痕迹。

　　此时此刻，江照熙无法静下心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现在长大的模样。

　　电话另一边继续传来声音。

　　“嗯？”
　　“怎么了？”

　　白色的手机虽然一直紧贴在江照熙耳边，可对面的裴闻朗等了好几分钟，才试探性的发出了声，他似是能体会到江照熙的心里活动，刻意的把声音放的很低。

　　“你好……我在听的。”江照熙才回神，连忙应声到。

　　裴闻朗稍微轻咳了一声：“抱歉，今天才拿到你的联系方式。”

　　江照熙不解，声音保持平稳：“你……怎么突然会联系我？”

　　裴闻朗回到：“最近你应该遇到很多棘手的事情。我觉得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江照熙蹙眉疑惑，十几年间，毫无联系的人，怎么会对自己动态这么了解？

　　手机对面的男人像是感受到无声的顾虑，但不多解释这些，转而直接给出难题答案：“嗯，我有些东西托人给你，明天你记得在馆内查收。”

　　“勿外出。”

　　嘟——嘟——嘟——

　　江照熙在听到裴闻朗让她不要外出后手机直接关机了。

　　电量不足百分之一的事实斩断了她无数疑问的思绪和还未开口的话语。

　　握着没电的手机，口中还剩下没说完的话，江照熙赶忙冲到休息室，四处寻找充电器，可惜，越着急越是找不到。

　　等到好不容易找到充电器，理完几个缠绕在一起的差不多颜色的电线，才将手机充上电。

　　等了不知道多久，电量能支持到手机正常开机，江照熙想回拨电话给裴闻朗。

　　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江照熙又收回了悬在屏幕上方的手，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熄屏，把手机随手丢到软椅上，随后，江照熙也干脆瘫倒在更大的软椅上，头发散落铺在椅子上的蓝色花纹布料间。

　　太晚了，江照熙不想再打扰他了。

　　明天再联系。

　　……

　　而此时站在桌旁的江照熙，收回了昨晚的回忆，且裴闻朗所说的东西，江照熙刚刚也已经收到，于是她开始重新拨通那个让人莫名心安的号码。

　　可手机拨通那边，只留下刺耳的占线提示音，让江照熙本就悬着的心更加紧绷。

　　好在等她整理完这些天杂乱的思绪，信息栏出现了那个期望已久的号码数字。

　　捧着手机，江照熙右手点开话框。

　　【未知用户】：抱歉，会议繁多。傍晚能否见面详聊？

　　接着，弹出了一个餐厅地址。

　　距离藏品艺术馆1Km.

　　江照熙感觉内心挤压的无数疑问在傍晚仿佛都能一并得到解答。

　　没有其他繁多的话语，江照熙当即干脆回复：好，并整理起那些收到的东西。

　　*

　　傍晚的城市总会散发着浓浓的倦怠感，路上的人儿步履匆匆。

　　阴雨天气，连带着整个天色都变得幽幽深海那般。

　　江照熙慵懒的卷发垂在驼色大衣上，眼眸透出孤寂。

　　她左手持着一把透明雨伞，右手提着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清丽绝俗，心往神驰。

　　霎那间，街头速写师和杂志摄影师好像获得了美丽的灵感，定格了美人美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动人故事感瞬间。

　　叫人不必刻意寻找，那餐厅的低调招牌便出现在一栋栋小洋楼间。

　　大片藤蔓环绕着楼宇上方。

　　江照熙距离餐馆还有一段距离，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再一次确认这个地方是否与裴闻朗所发的地址一致。

　　对照检查完毕，手机熄屏，江照熙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投向那处餐厅。

　　客人不多，江照熙透过门窗隐隐约约扫视着内部景象。

　　装潢雅致。

　　餐厅门口有着几道身影，随着傍晚渐次亮起的街灯而拉出长长的剪影。

　　两个门童身着笔挺的深色制服，双手交叠于身前，神情恭敬且肃立。

　　然而，就在这份规整与秩序之间，一位男子却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江照熙注目。

　　他站在大门一旁的路灯处，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微微低头，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在手腕银色手表，神情略显焦灼，很显然，他正在等待某人，或许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江照熙下意识地左右环顾，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行人也是寥寥，偶有匆匆而过的身影也与那个男子无关，似乎都不是他要等待的人。

　　同样，门口再无其他人驻足徘徊，或许，他便是裴闻朗了。

　　他在等待的某人应该就是她自己了。

　　江照熙不由得将全部的注意力投放在这个男人身上。

　　圆润脸颊，面相和善，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气质。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夹克外套，将圆润的身体紧紧包裹。拉链拉至颈下，露出了一截素色的衬衣。

　　看着‘裴闻朗’的相貌，让江照熙心头蓦然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稚嫩的轮廓。

　　裴闻朗儿时的模样。

　　如今十几年后，竟与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蓦然回忆起曾与他共度的孩童时光，虽因年岁久远而模糊不清，却仍残留着些朦胧画面。

　　一个圆滚滚的小胖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肉嘟嘟的脸颊鼓胀的几乎要遮住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唇，总是红润润的，泛着天然的光泽，手里也总是抱着各种果糖蜜饯。

　　零碎的记忆碎片，在此刻与眼前的身影悄然重叠，江照熙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至此，江照熙更加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裴闻朗了。

　　江照熙望着不远处的裴闻朗，露出不可觉察的微笑，发自内心，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此刻竟然有些激动。

　　随后江照熙脚步微动，下定决心朝裴闻朗走去。

　　她开始在这有限的几秒钟里面，同大脑内起步预演待会见面的场面，模拟起各种得体的措辞。

　　可就在她迈步的刹那间，江照熙又悄然顿住，腾出一只手，不自觉地拍拍有些褶皱的衣角，又理清衣摆。

　　这晚风夹杂着雨，拂得发尾略显凌乱，江照熙微微低头将几缕翘起的碎卷发抚顺，又抬眼确认一番，心中是想着，自己看起来应当是得体的，不至于在裴闻朗眼中留下仓促与狼狈。

　　江照熙走到那个男生的身边，伞柄调换到右手上，接着抬起左手，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

　　感受到力道后，那个胖胖的男生先扭头，再
　　才把身子折过来，只见江照熙挂起笑颜，男生先是一愣。

　　暮色正浓，光影间，中世纪油画似的，浓烈的色彩，却掩盖不住浓浓的悲悯。

　　冲击力很强的精致五官悄然靠近，着实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男生下意识有一个往后躲的动作，幅度虽小，但连带着左手拿着的雨伞都向一侧倾斜，雨水没征兆的嘀嗒到他的额头处，接着，几滴砸在了眼镜上，模糊了视线。

　　见状，江照熙把手中的伞往前推了推，照顾到那个男生受到雨水滴落的区域。

　　江照熙见他还不说话，试探性先开口道：“你好？裴闻……”她怕直呼其名显得不稳妥，立马止住，转而：“裴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啊？”闻言，那男生皱起眉头发出疑问，又悄悄看了一眼两个靠近的雨伞。

　　一秒后，那男生又像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眉毛立马舒展开来，把伞摆正，往后退了几步，保持正常社交距离。

　　“那个，小姐，你这是认错人了吧？”
　　“我不是什么裴先生。我在这等我朋友而已。”

　　江照熙听到这些话，略微惊讶：“嗯？你不是裴先生？”

　　那男子摇头，赶忙回道：“嘿呦，真的搞错了，我姓熊，不姓裴。”

　　“我不是你要找的裴先生。”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