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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贪得无厌 ...

  •   十一月的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枝桠间突然敞亮许多,初冬的花瓣蔫在枝头。藏在的鸟窝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只剩几根羽毛落在灌木丛里。综合楼附近光秃秃的树杈间挂了些小彩灯,来象征性地渲染艺术节的氛围。

      报告厅内弥漫着零食、体味和化妆品混杂的气味,本就昏暗的空间被吵闹声填满,绚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经过几场演出,原本有秩序的座位排布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串班的人,学生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躲到犄角旮旯里聊天。

      相比之下,四班还算安分——也有可能是冯秀英来来回回巡视导致的。种云锷盘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帽子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眉宇间满是烦躁。

      空间过于狭窄,她腿长,很努力才能盘起来,好在自己两旁没人,这才稍微能伸展开一些。

      一个脚步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出,直觉告诉她是冲自己来的。随之而来的是一件外套,扔到她的脸上,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有人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种云锷困倦地辨别出熟悉的香气,哼了两声就要往那边靠。

      祝柯很嫌弃地推开她:“滚开,是我,不是你的小同桌。”

      意图被看出来,种云锷抓下封玶的外套,干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封玶呢?”

      “不知道,可能团里有工作吧。”祝柯直起身,朝前排招手。种云锷朝那个方向看去,甘穗正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鼓鼓囊囊的书包里不用想就知道装的是什么。

      种云锷把注意力转回到外套上,叠几下抱在怀里,发觉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后,又悄咪咪放到腿间,瞟祝柯一眼,后者注意力都在甘穗身上,压根没看自己,于是犹豫再三,重新抱起来。

      她记得之前封玶身上的香气,在网吧那次尤为深刻……刺鼻而又张扬,与香气主人外表截然不同。好像是近几周,那种廉价的气味换成了桂花香,突兀感这才没这么强,甚至种云锷上课的睡眠质量还提升了不少。

      或许这香气真的有安神之效吧,种云锷原本被周围扰得心浮气躁,现在报告厅里更吵了,她反而安定了不少,抱着外套很快沉入梦中。

      桂花香如同绵密的针脚缝入林间,稍一呼吸,甜味便顺着鼻腔钻进脑海中。一条小道贯通桂花林,种云锷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但直觉告诉她要走下去,即使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周围的配乐很是奇怪,时而舒缓时而激昂,扰得她头脑发昏。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一片洁白,她环视四周,桂花林已不见,空间里散发着白光,但并不刺眼。再回头时,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她面前若隐若现。

      这东西好像在冲她招手,种云锷凑过去,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悄悄话一般要说些什么。

      突兀的巨响在耳边响起,如同什么东西泄了气。种云锷立马惊醒,下意识去防那个朝自己靠的、散着冷气的东西,接到手里才反应过来是罐雪碧。

      祝柯正一脸鄙夷地盯着自己,又开了瓶可乐递给甘穗。

      “擦擦口水。梦见什么了?”祝柯抽张纸手帕递给她。

      种云锷平时睡觉是很规矩的,这次却差点摔到地上,连忙规规矩矩坐好。她摸摸封玶的外套,确认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伸展了下筋骨:“封玶呢?”

      “能不能别老惦记她。”祝柯冷笑,对一切心知肚明,“天天问天天问,真凑上来又不乐意了——她有别的事,一时半会来不了。”

      无视她的鄙夷,种云锷看看身旁空着的位置,咂咂嘴:“团里有什么事,要占一整个艺术节?”

      “我没说她去团里了啊。”

      “?你刚才可是……”

      话音未落,舞台上灯光突变,由上一个节目的亮光变为幽深的蓝紫光,视野变得昏暗,吸引过全场的注意力。

      穿堂风掠过种云锷耳旁,仿佛在进行未完的悄悄话,她有一种预感——

      主持人踩着前个节目泼洒的彩纸碎上台,面带标准微笑,口齿清晰,把每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到观众们耳朵里:

      “如果说刚才的小品让大家感受了人间烟火,接下来的舞台将带给您直击心灵的韵律。”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高二四班——”

      “封玶。”

      老式木质舞台随着脚步吱呀作响。身着演出服,封玶摸了摸耳返,这才发现手机的金属外壳已经被手汗捂得温热。

      她很轻易地对上那双震惊的眼睛,不由得想象那人口罩下是什么表情。种云锷意识到对方居然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有点惊讶,摘下帽子和口罩,朝她打个手势示意加油。

      肯定能看到啊,刚才在后台找半天了。封玶暗想,用力按了按母亲留下的银质吊坠,百合花纹硌得锁骨生疼。

      “大家晚上好。”她握住立麦,指腹触到边缘的锈迹,“这首歌,献给一位过生日的小朋友。”

      她闭眼深呼吸,睫毛在强光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再睁眼时,台下攒动的人头化作模糊的色块。第一句歌词像初春的薄冰滑出喉咙,似乎有奇妙的魔力,抚平全场观众内心的躁动,不约而同地静下来认真聆听。

      老旧音响里夹杂着电流声,混杂着未经修饰的声波,却奠定了青涩的基调,形成一种和谐。其他同学表演时一般会与台下观众进行眼神互动,封玶却死盯着一个地方不放,好像正如她所说的,这首歌就是单献给一个小朋友的。

      大多数学生只听说过封家的千金来了他们学校,对于她和班内同学闹矛盾的传言也半信半疑,今天她一亮相,算是实锤了。如此一来,这个“小朋友”就更加让人忍不住去揣测,是什么人值得大小姐如此惦记,甚至亲自登台献唱?

      过生日的小朋友不寒而栗,戳了戳祝柯,悄声问道:“今天几月几?”

      祝柯摸出手机给她看,昏暗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1月X日”。

      偷偷把手机塞回口袋的工夫,那人的椅子一动,一阵微风拂过,祝柯再抬头时,身旁已空空如也。

      至于这么急吗。祝柯心里嘀咕,难得看到种云锷这么激动。

      台上的人正唱到一半,她朝甘穗伸手:“巧克力。”

      甘穗应一声,在书包里翻翻找找,约莫半分钟后,为难地抬头:“没有。”

      “啊?”祝柯错愕,“我记得我塞进去了啊,总不能让风刮……”

      突然,她反应过来些什么,按住想要继续翻的甘穗,牙齿咯吱作响:“不用翻了。”

      甘穗掏出块糖递给她,仍然疑惑:“我刚才还看到……”

      “让风刮走了。”

      弯腰谢幕时,汗珠顺着束腰勒出的凹陷流进裙腰,封玶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提着裙摆走下台阶绕到后台,热烈的掌声还在身后久久不绝。

      化妆师正聚精会神地为话剧演员补妆,看她回来,手上工作不停,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恭喜你,演出成功。”

      “谢了,徐冉。”封玶疲惫地从她手中接过校服,环顾四周想找个角落换上。突然一阵风袭来,待她缓过神来时,自己已被按在了墙上。

      对方一身黑衣,口罩和兜帽之间的双眸中,奇异的情绪闪动,细细打量她的装束后,口罩动了动,欲言又止。

      封玶歪歪脑袋,俏皮地冲她笑:“怎么样?生日快乐。”

      种云锷感到喉咙发干,一路上预备好的夸奖说不出口,索性把手里的东西连同校服外套一块塞给她。

      “MeltyKiss……雪吻?”封玶认出来是巧克力,刚要道谢,又那人被往角落里拽,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她,“你急什么,时间有得是……等我拿好衣服。”

      后台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突发事件所吸引,几十人心中能凑出几百种猜想。徐冉拍拍话剧演员的肩:“别八卦了,墨子,动下头。”

      翟子鉴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平静,机械地转头,忍不住发出疑问:“那谁啊?玶姐男朋友?之前没见过呢,几班的?”

      虽说她俩刚才的位置有些昏暗,种云锷也确实没穿校服,但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不至于认成男生吧。徐冉无力吐槽,闭上嘴让他自个琢磨。温乐琛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的空位摸鱼,闻言嗤笑:“这还用问,肯定是祝柯那家伙牵线搭桥,从她那堆前男友里挑出来介绍的。”

      “温姐高见。”

      “承让承让。”

      这还有没有正常人了。徐冉瞥一眼她们离开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呼……我刚从台上下来,你要累死我吗。”封玶捂住心口,微微弯腰喘着气,缓了一阵子后直起身,抱怨似的开口,“拉我到这干嘛,换衣服在哪不能换。”

      种云锷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除开第一次见面,她见过的封玶总是和其他同学一样穿着校服,就没见过几次她穿私服——就算在假期也是普普通通的纯色搭配,更何况现在这样的……优雅的礼服,本就漂亮的她被衬得更加光彩夺目。

      几乎是下意识的,种云锷不想让别人看到封玶,于是把她拉到某个隔间。听她抱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但事已至此,她只好装模作样干咳一声:“这儿没人来,快换衣服。
      ”
      说罢,她背过身去不看封玶,闭目静心,思考该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表达刚才没表达的感谢。身后衣服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她不确定那人换没换完,也就不敢回头看。

      唇上突然压来块冰凉的东西,冷得她一激灵,刚要后退,对方食指已经抵着巧克力滑进她齿间。薄薄的巧克力壳内是绵软的馅料,凉意在舌尖炸开,像被覆上了一层碎雪。

      “发什么呆?”那人手指没收回去,反而蹭了下她嘴角。种云锷这才尝出甜味,房间内没有暖气,耳根却有些发烫。她清楚的看到对方指纹还沾着化开的可可脂,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碰了一下。

      封玶眼神闪了闪,并没抗拒,反而收回手指,舔干净那一点可可脂,对上她逃避的眼神:“说话,好吃吗?”

      “……甜的。”种云锷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混杂着渐渐加快的心跳。

      礼服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封玶已换好校服,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此时温和地看着她,再次重复:“生日快乐,小朋友。”

      种云锷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沙哑着开口:“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团里的个人信息表?”

      “不是哦,”封玶摇摇头,打开手机给她看备忘录,“你亲口说的。”

      “……你记性真好。”

      “惊喜怎样?”

      “谢谢。”种云锷心如乱麻,想不出更多夸奖的词汇,又觉得再夸就显得做作。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驱使着她开口:“这是,生日的惊喜,那关于我好好学习的‘惊喜’呢?”

      嗯?怎么还贪得无厌的。封玶完全没想到这茬,她本想辩驳,却发现这貌似是个好机会:“你确定要吗?”

      “当然……呃!”

      温热的唇覆上来的触感与那次如出一辙,一样的突如其来,不同的是酒精的酸苦换成了巧克力的甜香。种云锷感到一阵昏眩,被按在沙发上,全身无力地躺着。空间狭窄,她不敢用力推开封玶,害怕伤到对方,只能任由她摆布。

      那人的指尖还残留着点演出时渗出的冷汗,触到自己温热的皮肤,种云锷微微起了点鸡皮疙瘩。她记得自己明明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怎么……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门外的人意图似乎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因为下一刻门就被推开。封玶刷一声把手从衣服里抽回来,立马起身看向门口,刚好和倚着门框的班长对视。

      “怎么了,班长。”封玶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祝柯叼着棒棒糖,毫不在意:“没事,云锷好久不回来,我找来看看。你们这屋温度倒比外边高。”

      “费心。”封玶冷冷丢下一句,从种云锷身上下来扶她坐直,撩开她的刘海,大大方方地在额间留下一个吻。

      见她毫不避讳,祝柯有点意外,下意识移开眼,犹豫一下又看向她俩,转身离开。

      封玶故意陷在那人怀里,得意地哼一声:“算不算惊喜?”

      种云锷已经冷静下来。唇间还残留着巧克力的回甘,她意犹未尽地舔下嘴角,仍旧一言不发,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贪得无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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