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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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的秋，晨雾总来得缱绻。
军训第五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纱似的雾霭便裹着整座校园，梧桐枝叶凝着细碎的露珠，桂花香被雾气揉得绵软，淡悠悠地飘在风里，连操场的塑胶地面，都沾着一层微凉的湿意。
302宿舍的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朦胧的天光，王浩的鼾声还沉在梦里，周扬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刚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瞥见林述的床铺早已收拾妥当，人却不在宿舍——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去了操场旁的小空地晨练。
周扬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军训帽，推门出去时，果然在那片空地上看到了林述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训服，身姿挺拔地站在晨光里，正对着墙面练摆臂，一下又一下，手肘弯曲的角度始终精准，摆臂的高度分毫不差，晨雾沾在他的发梢，凝着细小的水珠，像落了点碎星。
听见脚步声，林述侧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颔首，算是打招呼。周扬走过去站在一旁，看着他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军训够累的了。”
“习惯了。”林述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却依旧清冽，摆臂的动作依旧标准，“多练会儿，正步能更稳点。”
他打小就有股犟劲，但凡认定要做好的事，就绝不会敷衍。
儿时跟着外婆住，学写字要写到手腕发酸才肯停，学骑车摔了好几次，擦破了膝盖也不吭声，爬起来继续练。这份性子，到了军训里，便成了对自己的极致要求——别人练一遍能歇的，他总要多练两三遍，直到动作刻进骨子里，形成肌肉记忆。
周扬也不劝，只是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等着，偶尔替他纠正一下细微的姿势：“左肩再收一点，比右肩稍高了点。”
林述闻言，立刻调整，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晨光渐渐拨开雾霭，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操场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脚步声，各院的学生陆续赶来，原本安静的空地，渐渐热闹起来。
等王浩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赶来时，林述和周扬已经练了快一个小时，额角都沁着薄汗。“你们俩也太卷了吧！”王浩哀嚎着凑过来，把手里的三个肉包分出去，“幸亏我早去了食堂，不然肉包都被抢光了，快吃快吃，教官快来了。”
林述接过肉包，没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指尖触到温热的面皮，心里也漾开一点暖意。这几天军训，三人之间的默契渐渐磨了出来，王浩看似大大咧咧，却总记得他不爱吃甜，打饭从不会带豆沙包；周扬心思细，会提前把军训的要点记在小本子上，分给他一份；而他，也会默默记着两人的小习惯，王浩崴脚还没好透，他会提前准备好红花油，晚上替他揉脚踝；周扬容易低血糖，他会在口袋里揣几颗糖，偶尔递过去一颗。
这些细碎的关照，都藏在沉默的动作里，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上午的训练依旧是正步走，只是教官加了难度，要求排面整齐，全队的步伐、摆臂、踢腿都要做到高度一致，一人出错，全排重来。
医学院的新生排里，大多是没吃过苦的孩子，练了几遍，排面依旧歪歪扭扭，教官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手里的教鞭敲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语气也冷了几分：“眼睛看前面，余光扫左右，记住自己的位置！踢腿要绷直，落地要踩实，再来一遍，走！”
口令声响起，全排再次踢腿前进，可走到一半，还是有人踢腿慢了半拍，排面瞬间乱了。
教官皱着眉，喊了停：“全体都有，军姿站立，十分钟！谁再动，加五分钟！”
十分钟的军姿，在秋阳渐渐升高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漫长。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人睁不开眼，后背的军训服早已被汗水浸潮，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身边有同学忍不住动了动肩膀，立刻被教官的目光扫过，吓得赶紧绷直身子。
林述依旧站得笔直，双肩打开，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连指尖都贴在裤缝两侧，纹丝不动。
汗水滴进眼睛里，他只是眨了眨眼，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脖颈间，晕开湿痕。
他的膝盖还有点酸胀，是昨天练正步磨出来的，可他半点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地面，放在前方的参照物上。
教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过，最后落在林述身上，停留了几秒，眼中的冷意淡了点，却依旧没松口，直到十分钟结束，才喊了“稍息”，声音也缓和了些：“林述出列，带着全排走一遍。”
林述出列，走到队伍前方，喊口令时，声音比平时洪亮了几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全排跟着他的口令前进，步伐竟然比之前整齐了不少，虽然还有细微的偏差，却比刚才好了太多。
教官点了点头，没再批评，只是叮嘱道：“多跟着林述练，记住排面的感觉，下午合排，别拖全连的后腿。”
休息时，大家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王浩凑到林述身边，递过一瓶冰镇矿泉水，一脸佩服：“林述，你也太牛了，教官都对你另眼相看了，要不你以后当咱们排的排头兵得了，带着我们走，肯定不会错。”
周扬也笑着附和：“确实，你走的排面最稳，大家跟着你，也有个参照。”
林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干渴，淡淡道：“大家练熟了，都一样。”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只是比别人多了点坚持，多了点较真。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女生的说笑声，是法学院的军训队伍也来这边休息，苏晚依旧扎着高马尾，一眼就看到了林述，扬着胳膊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林述！周扬！王浩！好巧啊！”
她身后跟着两个法学院的女生，手里也拿着东西，有湿巾，有冰镇的酸梅汤，还有几包小饼干。“
我妈昨天寄了好多东西，酸梅汤是冰镇的，解解暑，湿巾也是凉的，擦脸超舒服。”
苏晚说着，把酸梅汤分给三人，又递过湿巾和小饼干，笑容明媚，“你们医学院的教官是不是超严？
我刚才都听见他喊口令了，比我们教官凶多了。”
“何止是凶，简直是魔鬼教官！”王浩接过酸梅汤，拧开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大半燥热，忍不住大吐苦水，“练正步走练得腿都快断了，一站军姿就是十分钟，动一下还加时，太磨人了。”
苏晚和她的同学听得哈哈大笑，也跟着吐槽自己院的教官，说看似温柔，实则抠细节，摆臂差一厘米都要纠正，踢腿定住时，能让整排人保持姿势五分钟，腿肚子都打颤。
几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军训的苦，原本的疲惫，倒在说笑里消解了不少。
林述捏着那瓶酸梅汤，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立刻喝，只是听着几人说笑，偶尔苏晚跟他搭话，问他练得累不累，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句“还好”，却会把手里的湿巾递过去，让她擦汗——苏晚的额头沁着薄汗，刘海都贴在了额角，脸颊晒得红红的，看着比平时娇憨了几分。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湿巾，笑着说了声“谢谢”，擦完脸，又把自己包里的小蛋糕递给他：“这个是抹茶味的，不甜，我妈做的，你尝尝。”
林述没推辞，接过小蛋糕，捏在手里，抹茶的清香味混着桂花香，飘进鼻尖，淡淡的，很好闻。
休息时间结束，各院的哨声接连响起，苏晚连忙挥手道别：“下次见啊，我包里还有好多吃的，下次再给你们带！”
林述微微颔首，看着她跑回法学院的队伍，才转身和王浩、周扬往自己的排里走，手里的抹茶小蛋糕，被他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口袋，没舍得吃。
下午的训练是全连合排，十几个排凑在一起，练分列式的整体排面，要求各排衔接顺畅，步伐一致，口号洪亮。
教官们轮流指挥，一个排一个排地过，哪里出了错，就停下来重新练，整个下午，操场上的口令声、脚步声就没停过，秋阳渐渐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烫，连风都带着燥意。
林述所在的排，因为有他带着，排面始终是最整齐的，几次合排都没出过错，连连长都特意表扬了他们排，说让其他排多学着点。
可到了最后一次合排，隔壁排有个女生突然崴了脚，摔在地上，队伍瞬间乱了，连长皱着眉，喊了停，让女生去医务室，又让全连重新来一遍。
折腾到傍晚，合排才勉强达到要求，连长宣布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浩和周扬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林述走在最后，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抹茶小蛋糕——还安安静静地躺着，没被压坏。
路过校园里的小花园时，林述停下脚步，跟王浩和周扬说了句“你们先回，我去趟小卖部”，便转身拐进了小花园。
花园里种着不少桂花和梧桐，枝叶交错成荫，比操场上凉快多了，石凳上还沾着晨雾的湿意，林述找了张干净的石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抹茶小蛋糕。
包装很精致，是苏晚妈妈亲手包的，系着小小的丝带，林述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抹茶蛋糕的清香瞬间散开，糕体软软的，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抹茶粉，看着就很精致。
他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淡淡的抹茶味在舌尖化开，不甜不腻，带着一点奶香，口感绵密，很好吃。
他吃得很慢，一点点地嚼着，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园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簌簌晃动，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儿时外婆也总给他做小蛋糕，也是这样的抹茶味，不甜不腻，他总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一口一口地吃，身边有人陪着，说说笑笑，很热闹。只是那画面太模糊，连身边人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温暖，藏在心底。
吃完小蛋糕，林述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兜里，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吹着微凉的风，看着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橙色，把燕园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心里的疲惫，也渐渐消散了。
等他回到宿舍时，王浩和周扬已经洗好了澡，正坐在书桌前刷手机，见他回来，王浩抬了抬头：“你去哪了？我们还以为你丢了，食堂的糖醋排骨都给你留了一份，在饭盒里温着。”
林述看了一眼书桌，果然有个饭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心里漾开一点暖意，低声道：“谢了。”
他接过饭盒，打开，糖醋排骨的香气瞬间散开，色泽红亮，看着就很有食欲。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排骨炖得很软烂，酸甜的味道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吃糖醋排骨，可王浩却记在了心里。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王浩刷手机的轻微声响，和周扬翻书的沙沙声，林述慢慢吃着排骨，心里却很安稳。
从前他总觉得，独来独往没什么不好，不用迁就别人，不用在意别人的感受，可这几天军训，和王浩、周扬朝夕相处，他才发现，身边有几个合得来的人，一起吐槽，一起分享，一起扛过疲惫的时光，原来是这样温暖的事。
洗完澡，林述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翻开了军训笔记——是周扬帮他整理的，上面标注着正步走的要点、军姿的注意事项，还有合排的技巧，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林述的指尖划过笔记上的字迹，心里暖暖的，他拿出红笔，在自己易错的地方画上圈，又补充了几点自己的心得，慢慢记着，把今天的训练内容一点点消化。
窗外的桂香飘进来，混着暖黄的灯光，落在书桌上，温柔又静谧。
操场上偶尔传来晚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还有远处宿舍楼的零星说笑，却都吵不散这一室的安稳。
林述抬眼看向窗外，燕园的夜色已经浓了，点点灯光在夜色里眨着眼睛，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指尖划过纸页，一字一句地记着。
军训还很长，未来的日子也还很长，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可此刻，坐在温暖的宿舍里，身边有合拍的室友，兜里藏着淡淡的抹茶香，心里装着一点细碎的温暖，便觉得，一切都很好。
那些模糊的过往，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都暂时被藏在了心底，在这忙碌又温暖的军训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酝酿，像桂花在枝头，默默积攒着香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悄然绽放。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