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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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的清晨总浸着露水的清润，天刚蒙蒙亮，梧桐叶上的水珠便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星半点的凉。
医学院的宿舍楼还裹在浅淡的晨雾里，302宿舍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朦胧的天光，映着桌上摊开的医学书，字迹模糊难辨。
林述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睁开眼时，宿舍里静得只剩王浩均匀的鼾声，周扬的床铺早已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想来是早早就去了晨读。
他躺着没动，目光凝在天花板的细纹里，窗外隐约传来晨读学生的低语，混着桂树的甜香钻进来，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偏偏勾得他心头微涩。
缓了许久，他才轻手轻脚掀被起身，怕吵到熟睡的王浩。
洗漱台的水龙头拧开，微凉的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镜中的少年眉眼清冽，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昨夜翻来覆去的无眠，终究还是刻在了脸上。
他指尖抚过眉骨，那里的弧度，儿时总被人揉着说生得好看，只是那人的模样，在七年的时光里，早已模糊了几分。
收拾妥当出门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述沿着宿舍楼后的小路往食堂走，脚下的帆布鞋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晨的医学院少了白日的喧闹，实验楼的红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反倒被路边青草的潮气裹着，生出几分清新。
路过篮球场时，已有几个男生在练球，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伴着少年人的笑闹，让这初秋的清晨多了几分鲜活。
他走得慢，指尖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目光随意落在路边的桂树上。
金桂开得正盛，枝桠间缀满细碎的黄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肩头，他也不拂，任由那点甜香沾在衣料上。
走到食堂门口，恰好遇上迎面走来的周扬，手里拎着三份早餐，豆浆杯壁还凝着水珠，冒着淡淡的热气。
“刚想回去喊你，倒省了功夫。”周扬笑着将一份早餐递过来，“肉包和青菜包各一个，豆浆温的，怕你喝不惯凉的。”
林述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餐盒，低声道了句“谢了”。
他本就不爱甜腻，捏起青菜包咬了一口，清淡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倒合了胃口。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扬边吃边絮絮说着今天的安排，无非是上午开班会，下午领军训服，还有医学院大一必做的入学摸底测试，语气里满是对军训的无奈。
林述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透过窗户，落在不远处的桂树林里——穿过那片密密的桂树，便是法学院的教学区，红墙白窗爬着爬山虎，与医学院的冷硬截然不同，透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那是他曾和人一起憧憬过的地方，只是如今，只剩他站在对岸，遥遥相望。
“听说隔壁法学院的师资是全校顶尖的，好多教授都是业内大牛。”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扯了句闲话，“我高中同桌去年考去了法学院，前几天跟我吐槽，说他们院新来了个年轻的副教授，才二十四五，听说特厉害，本校保研留校的，开学就成了院里的热门。”
林述捏着包子的指尖微顿，抬眼时眉眼依旧清冷，声音没什么波澜：“姓什么？”
“好像是单字姓，首字母是D，具体叫什么我没记。”
周扬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我同桌就提了一嘴，说长得挺俊，课讲得也好，好多学姐都蹲点去听他的课，可惜我没见过真人。”
D姓。
林述垂眸，继续咬着包子，心底没掀起半点涟漪。
七年了，他听过太多D姓的名字，早已不会再为一个模糊的首字母牵动情绪。那人若是真的念着当年的约定，怎会七年杳无音信，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想来早已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早已忘了江南小城的枇杷树，忘了那个一起约定考燕大法学院的少年。
所谓的D姓副教授，不过是恰巧同姓罢了，与他心底的那个人，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压下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匆匆吃完早餐，和周扬一起往教学楼走。
路上渐渐热闹起来，穿着各色衣服的新生三三两两走着，脸上满是对新校园的好奇，几个同届的女生看到林述，又开始偷偷回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指尖还时不时往他这边指，他却浑然不觉，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
班会在阶梯教室举行，四十多个新生坐得满满当当，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先讲了医学院的专业课程和学习要求，又提了军训和班委竞选的事，偶尔穿插几句玩笑，惹得教室里阵阵轻笑。林述坐在靠后的靠窗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却始终没落下一个字，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林，思绪早已飘远。
他想起初中那年盛夏，江南小城的枇杷树结满了果子，那人背着他爬树，摘了最顶端的甜枇杷，剥了皮递到他嘴边，笑着说：“小述，等我们考上燕大法学院，就去燕市吃遍所有好吃的，好不好？”
那时的他，咬着枇杷用力点头，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约定。
可谁能想到，不过一个月，那人便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电话打不通，家里的房子也换了主人，仿佛从未在这座小城存在过。
他疯了一样找了好久，最后只在枇杷树下捡到一枚磨了边的小熊钥匙扣，那是两人一起在杂货铺买的，一人一个。
后来，他听邻居说，那人是跟着家人搬去了国外，走得很急，连东西都没搬完。原来，所有的约定，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
“林述？林述！”
辅导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述抬眼，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辅导员温声道：“问你要不要竞选班委，看你一直走神，是没听清吗？”
他站起身，声音清冽平淡：“不用，谢谢老师。”
话音落下，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惋惜，几个女生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辅导员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继续主持班委竞选。王浩坐在他旁边，偷偷戳他的胳膊，挤眉弄眼：“你也太不给辅导员面子了，好歹选个文艺委员，凭你这颜值，稳赢！”
林述没接话，将笔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回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泛着淡淡的疼。
班会结束后，王浩跃跃欲试地跑去竞选体育委员，周扬则被班里同学推上去竞选学习委员，教室里热热闹闹的，满是少年人的热情。
林述趁乱走出教室，沿着教学楼后的小路往桂树林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桂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细碎的桂絮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绒毯。
他走在石板路上，目光穿过枝叶，落在法学院的教学区里，青灰的石阶上，有穿着白衬衫的学生走过，步履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律书，那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模样。
若是当年那人没走，或许现在的他，也会站在那片红墙下，抱着法律书，和那人一起走在梧桐道上吧。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同学，你是医学院的吧？能不能帮个小忙？”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述回头，见一个穿着法学院校服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摞书，还有一个歪了架的画板，看起来有些吃力。
女生见他看来，脸颊微红，又说了一遍：“我画板架坏了，书实在拿不动，能不能帮我送到前面的法学楼门口？就几步路，麻烦你了。”
林述本想拒绝，可看着女生为难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
书不重，却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清润，与医学院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是属于法学院的味道，也是他曾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味道。
“太谢谢你了！我叫苏晚，法学院大一的。”
女生跟在他身边，笑着道谢，语气格外活泼，“看你站在这里好久，还以为你喜欢我们法学院的风景呢，好多外院的同学都来这边拍照。”
“随便看看。”
林述淡淡道，脚步平稳地朝着法学楼走，目光却刻意避开那些来往的法学院学生，避开那栋藏着他年少期许的教学楼。
苏晚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法学院的趣事，从严苛的专业课教授聊到院里的社团活动，偶尔也提一嘴那个热门的D姓副教授：“我们院新来的D教授真的超厉害，听学长学姐说，他专业课讲得超棒，人也很温和，就是平时太忙，很少在院里露面，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呢。”
林述的脚步没停，指尖也只是微微攥了攥书脊，声音依旧平淡：“没听过。”
“也是，你是医学院的，肯定不关注我们院的事。”
苏晚笑了笑，走到法学楼门口，伸手接过书，“再次谢谢你啦，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林述摆了摆手，没说名字，转身便走，像在逃离什么。
苏晚的道谢声被风卷在身后，他没回头，也没停留，快步穿过桂树林，朝着医学院的方向走。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盖过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闷堵。
法学院的风，带着桂香和墨香，却终究不是属于他的。那个D姓副教授，不过是燕大无数优秀教师中的一个，与他无关，与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更无关。
他早该明白，那人早已抛弃了当年的约定，抛弃了他，远走他乡，或许早已在异国他乡有了新的生活，早已忘了江南小城的枇杷树，忘了那个叫林述的少年。
回到医学院的教学楼，林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闷堵淡淡的，却迟迟不散。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正好，桂香依旧，只是这燕园的秋，终究少了点什么。
班会后的下午，是领军训服和入学摸底测试。林述跟着班级去领了军训服，藏青色的布料，带着一点新布的硬挺，他随手塞进帆布包，跟着众人去了考场。
摸底测试的题目都是基础的理科知识，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他提笔作答，字迹清冽利落，脑海里再没有半点杂念，只有试卷上的题目，和那本藏在书桌抽屉里的小熊相册。
测试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医学院的红墙染成了暖金色。
林述走出考场，遇上了周扬和王浩，王浩一脸愁容地吐槽题目太难，周扬则笑着安慰他，三人一起往宿舍走，路上满是大一新生的讨论声，热闹非凡。
路过校园公告栏时，林述无意间瞥见一张法学院的师资介绍海报，上面印着各个教授的照片和简介，最显眼的位置，留着一个空白的框，旁边只写着“D姓，副教授，主攻民法”，照片和全名都未标注，下面只写着“暂未到校，开学后另行通知”。
原来，连人都还没到燕园。
林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心底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也彻底归于平静。
果然，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他跟着周扬和王浩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眉眼清冽。
窗外的桂香依旧浓郁，燕园的秋意渐浓，只是从今往后，这燕大的法学院，这D姓的名字，都只会是他生命里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个藏了七年的名字，那个未完成的约定，终究还是要埋在心底，随时间慢慢淡去。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医学院走下去，上完四年课，毕业，工作，与江南的过往彻底割裂。却不知，命运的伏笔，早已在这满是桂香的燕园里埋下，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惦念，那些以为早已消散的执念，终会在某一个瞬间，破土而出，将他重新拉回那个名为“代染”的时光里。
而此时的林述，只当那七年的过往，不过是一场年少的旧梦，梦醒了，便该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