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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地泡汤的千金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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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的大漠中,炽烈的阳光映照着一行赶路的镖队,当地的领路人眯着眼望了望,指着西南方,回头对个长须短髯的镖师道:“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朝那再走十几里,就到玉门关了。”
闻听此言,队伍里不少人心里发怵,关内凶险名声在外,不仅有噬人的沙暴,可怕的巨蝎,还有不少穷凶极恶的沙匪。
遮挡视线的漫天沙尘,像隐藏着无数獠牙,风夹杂着砂砾刮过脸颊,是群鬼啸叫着用长长的指甲抚过每个人的皮肤。
但这趟镖的报酬十分丰厚,而玉门关,是他们此行的必经之路。
富贵险中求。
那领头的镖师名叫阮疾,是个行镖的老手,入行至今已二十余年,经历过不少奇险,是这支队伍的定心丸。
阮疾做了个手势,沉声道:“注意四周。”
他神情高度警惕,望向即将抵达的玉门关。
相隔十几里的玉门关关口,一个青年手持横刀,面无表情望着关外的方向,风已经带来猎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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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接近玉门关,阮疾的手就一直放在刀把上,攥一会儿,松开,又攥紧。
一直走到关口,视线中没有出现任何危险,但多年行镖,比起眼睛,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后面的镖师们看到他的神情,纷纷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个年轻的镖师瞪大眼睛四下观察,眼角忽然瞥见某个方向闪过一抹银光。
“头儿小心!”
阮疾下意识随声用刀格挡,锵的一声,他看清架在自己刀上的是一把更长的横刀,沙漠里的风沙愈发凌冽。
刀被挡下,对面握着刀的长发青年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俊美的面孔让阮疾想起江南的公子哥儿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只有一种如深海般,隐藏着狂风暴雨的沉静。阮疾额头冒出冷汗。
沙漠这酷热难耐的地方,常人哪怕光着膀子都难免雨汗皆流,那青年却没出一滴汗。
众人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以为不过是个擅长隐匿的毛头小子,想靠突袭杀了头人,使他们群龙无首自乱阵脚,而今计划已彻底破灭了。
“哪儿来的小白脸,连龙虎镖局的镖都敢劫!”
唯有阮疾感到手中刀有千斤重,那青年还有余力不断下压,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不等其他人上来帮忙便急声道:“东西可以给你!”
众人听他此言,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青年。
阮疾咽了一口口水,“东西暂时押在你那里,但不要交给你的雇主,不管对方出多少价钱,我们愿意出双倍赎回。”
“双倍,你们付得起吗?”青年停止向下使力,阮疾面上一喜,“自然,我们的雇主是江南何家,商行遍布天下,只要……”
那横刀在他略放松的气口闪电般改压为刺,将阮疾未出口的话终止于鲜血喷涌的喉间。
青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可惜,我不相信你。”
众镖师目眦欲裂,一拥而上,青年踏着一地尸体,走到众人守护的箱子前,用长刀嵌入箱口,坚固的铁链像杂草一般被切断,掀开箱子的瞬间,毫无温度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
箱子里是一个婴儿。
他从来没见过这般小的孩子,也看不出这是三个月还是六个月,但肯定不到一岁,一双崭新的乌黑的眼睛无所畏惧地打量着他,可那人分明同他说龙虎镖队护送的是红玉牡丹。
那孩子看见他,白生生的小脸上竟然泛起了笑容,伸出手朝他要抱抱。他的尾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像被猫舔了一口。
他见孩子动作间脖子上有根红线若隐若现,用尾指把红线勾出来,上头挂着个拇指大的玉牌,正面刻花反面刻字。
“何、求。”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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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这就是红玉牡丹?”
史岩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雇的杀手给自己带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龙虎镖队我杀光了,镖也给你带回来了,任务已经完成。消息有误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也就是你说这话我信。”史岩抚了抚额,漠虽然是赏金杀手,但他的性格,不屑为此撒谎。这趟亏大了。
他爽快地付了酬金,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漠没有像平时一样拿了钱转身就走,而是仍旧站在原地。
史岩疑惑道:“还有事吗?”
漠抬了抬眼,“那个孩子,你怎么处理?”
史岩看着安详睡着的孩子,伸出食指刮了刮软软的小脸,“可怜哦,如果没遇上我们,大概会从小坐在高床软枕上,嫌弃家里丫鬟剥的葡萄太酸。可如今肯定不能还给何家了。”
何家商行遍布天下,若招惹上是个大麻烦,让漠把整个镖队全部杀了,就是为了彻底斩断何家的线索。
“就留在我这当个奴隶吧。”
他心痛起自己花的酬金来,漠是有名的杀手,出道至今从无失手,酬金也高得要命,这孩子对何家值千金万宝,可在他这就是个普通的奴隶,一个奴隶干上一辈子,也值不回这一趟的酬劳。
漠没再说话,像往常每一次一样沉默着离开了。
于是这孩子便留在崔岩那儿,她的命运因一株红玉牡丹改写,崔岩便给她取名为红玉,她是个娇气的娃娃,一岁,分明会走路还硬要赖在负责照顾小娃们的黄婶子怀里,被黄婶子一巴掌抽在屁股上,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两岁,黄婶子拿了块小石头逗小娃们,到了她手里却耍起小姐脾气,当了宝贝怎么也拿不走,被黄婶子在手上狠狠拧了一把;三岁,已经是和所有小娃们一起在奴隶场帮工的年纪,她却偷偷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小口品尝沙玛送她的烤饼——沙玛是同她一窝养大的娃娃,因着体格比她大些,总把自己当姐姐,对红玉诸多照顾。
被黄婶子逮着的时候,红玉只闪过了一瞬间惊慌的表情,马上腆着脸将吃得只剩一点的烤饼双手奉上,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婶婶,给你吃饼。”
黄婶子既无语又好笑,这小娃有着中原人的细皮嫩肉,又天生一副擅长讨人喜欢的性格,要不沙玛也不会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自己的烤饼分了一半给红玉,让这小崽子吃了个痛快。
她冷下脸决定狠狠给她个教训,“看来平日还是教训的少了,叫你变得如此胆大包天,今天非得叫你吃顿鞭子,以后才不敢再在这奴隶场耍你那小姐脾气!”
她高高扬起马鞭,却在半空中断成两截。
她悚然一惊,转身看到漠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
这可是杀人如麻的杀手,黄婶子冷汗涔涔。
漠丢下一锭金子,“告诉崔岩,人我带走了。”
漠并非有备而来,只是刚跟崔岩交了个新差,离开的路上一眼就认出那小孩是三年前他抱来的那一个——奴隶场里中原小孩并不多,而且那孩子白白嫩嫩的,眼睛比一般人更圆更大些,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葡萄。
牵着红玉的手走出奴隶场的时候,他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出手。是愧疚?杀了那么多人,无辜者甚众,他的心早已变得冷硬。是可怜?在这大漠里,遍地都是可怜人。那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这三年,偶尔会想起那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和朝他伸手的样子。
漠若有所思地看向红玉,他并不后悔将她带出奴隶场,可也不打算将她留在身边,她的去处是个问题。
红玉怯生生地看着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一瞬间福至心灵,“娘?”
沙玛说过,他们是爹娘不小心弄丢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这里,把他们领回家去。
漠虽然人高马大,但面容清秀,而且留着长发,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里性别为女。
他冷冷道:“我是男的。”
红玉眨巴着眼睛,试探道:“爹?”
“不是。”
听到“爹”这个字的一瞬间,漠的神情阴沉得吓人,红玉不敢再说话。
但他没有发火,而是说:“我带你去找你娘。”
他吹了个口哨,红玉看到一匹白马冲他们走过来,漠拎着她的脖领子,一把把她拎到马上,自己也跨坐上去,“抓紧。”
红玉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他的怀抱,把他的领口都扯松了不少。
“我说抓紧马。”飒飒风声中,她听见他说。她默默低下头,将自己埋得更深了些。
大漠风沙大,不少人住在岩洞里,漠也不例外,只是他的住处隐蔽,红玉一直待在他的岩洞里,只有早晨和夜晚能见到他,第三日晚上漠回来时,便领她去一户农家。
他已经观察好了,这家重男轻女,村里人说他家扔了三个女娃,还到处打听谁家能给过继个男娃。
“进去吧,你娘就在里面。”
红玉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迈开小腿直愣愣冲去拍门,“娘——”
门从里头打开,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疑惑地看着门口白白嫩嫩的小娃,“你是谁家的?”
为什么娘不认得她?
红玉怯生生地回头,想叫漠出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指着空无一人的后头,“他说,说我娘就在门里,可是他,他不见了……”
女人眼珠子一转,谁会把孩子领来自己又不现身,那必然是弃养啊!
瞧这大胖小子,白白嫩嫩的,她笑开了花,一把把红玉抱起来,“我是你娘,跟娘进屋!”
漠站在暗处,眼看那女人像宝贝似的把红玉抱去了,静静在门外站了一会,正要转身,却听见那大门“砰”的一声推开,红玉像包垃圾似的被丢了出来,“女娃也敢丢我家门口,晦气!”
红玉眼见自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却被一只大手一卷,卷进漠的怀里。
那女人见他直直盯着自己,莫名涌起一股寒气,赶紧缩回身把门锁上,在门后小声唾了一句,“什么东西,把自己女儿丢人家门口。”
漠收回眼,低头看着红玉,“你是女的?”
红玉点点头,“当然了,我叫红玉诶。”
……原来现在叫红玉么。
他只知道本名叫何求,这像个男孩的名字,奴隶场里的小娃为了好打理又都是寸头,便生了这个误会。
他把红玉抱回岩洞,自己又提着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