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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昭元遗法初试刃,铁面御史再断魂 秋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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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起都察院檐角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寻常审案,多在刑部或大理寺的正堂,需鸣锣开道,衙役齐喝“威武”,方显官府威仪。
然今日这处偏厅,却是寂静无声。
厅内陈设简单,除却一张用作公案的长桌,几把供人落座的官帽椅,再无他物。
没有水火棍,不见杀威棒,可那自四壁渗出的寒意,却比三天的冰雪,更能冻彻人的骨髓。
裴云笙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清冷如玉。
她未言一语,只垂眸静静看着手中一卷卷宗,仿佛这满室的紧张与她全无干系。
堂下跪着四人。
当先的,便是那绣娘郑氏的丈夫,一个名唤赵三的闲汉。
他虽跪着,身子却不甚安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脸上带着几分市井无赖惯有的不在乎,显然未将这阵仗放在心上。
在他身侧,是“四方赌坊”的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正拿眼角斜睨着公案后的裴云笙,眼神里有探究,更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再往后,则是那日受理此案的京兆府胥吏,他跪得倒是规矩,头却微微昂着,一副公事公办、自认无错的神态。
唯有那绣娘郑氏,跪在最后,瘦弱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头深深地埋着,仿佛想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若非怀素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立着,给了她一丝无声的支撑,恐怕她早已瘫软在地。
“堂下何人?”半晌,裴云笙终于放下卷宗,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在这过分安静的偏厅里,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草民赵三。”那闲汉抢先答道,声音里带着油滑之气。
“小的钱四海,四方赌坊的掌柜。”胖老板跟着回话,语气颇为倨傲。
“小吏京兆府书吏,张德。”胥吏不卑不亢地报上名号。
裴云笙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抖个不停的郑氏身上。“郑氏,抬起头来。”
郑氏闻言,身子一僵,更是把头往下埋了几分。
“本官再说一次,抬起头来。”裴云笙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郑氏似是被这股气势所慑,终于颤颤巍巍地,将那张满是泪痕与恐惧的脸抬了起来。
“郑氏状告其夫赵三,私将其母遗留之嫁妆——一套金丝楠木绣架及珍稀丝线,抵押于‘四方赌坊’,可有此事?”裴云笙问道。
“回大人,”赵三不等郑氏开口,便抢着叫道,“这婆娘胡说八道!我是一家之主,家里缺点银钱周转,拿些东西去当了,有何不可?再者,她嫁给了我,她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这叫夫唱妇随,天经地义!”
“正是此理!”胖老板钱四海立刻附和,朝着裴云笙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裴大人,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认当不认人,小的只看着东西在,白纸黑字画了押,我们就按规矩办事,至于这是她自己的嫁妆,还是他婆娘的嫁妆,那便是他们的家务事,与小的无关。裴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为这点子家长里短的琐事,费神吧?”
二人一唱一和,言语间,已将此事定性为“家务事”,更暗暗点出裴云笙多管闲事,失了御史体统。
裴云笙不理会二人,只将目光转向那京兆府胥吏张德。“张书吏,本官问你,郑氏此前可曾去京兆府鸣冤?”
张德闻言,腰杆挺直了几分,朗声答道:“回裴大人的话,确有此事。当日郑氏前来,状告其夫,下官查问之后,以为此乃夫妻间寻常口角,又念及夫为妻纲的古训,便依循旧例,劝其回家好生与丈夫商议,莫要为些许财物,失了妇德,乱了纲常。下官此举,合情合理,亦是为百姓家庭和睦着想,并无不妥。”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不予受理”说成了“劝人和睦”,还将“旧例”与“纲常”两座大山搬了出来,自以为天衣无缝。
“旧例……”裴云笙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绯色的官袍如流火般铺陈开来。
她未看那三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而是缓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了浑身颤抖的郑氏面前。
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左佥都御史,竟是微微俯下身,伸出衣袖,轻轻为那满面泪痕的绣娘,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浊泪。
“别怕。”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有本官在此,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是道理。”
说罢,她直起身,转身面向那三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你们,一个说‘天经地义’,一个说‘家务琐事’,一个说‘依循旧例’。”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听来,倒都是理直气壮。”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张德。“张德,本官只问你一句,你口中的‘旧例’,是前朝的旧例,还是我大业的旧例?”
张德一愣,下意识答道:“自……自然是我大业立国以来的旧例。”
“好一个大业的旧例!”裴云笙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回到公案之后,自案上拿起一卷早已备好的黄绫卷宗,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将其在案上展开。
“那本官倒要请教,你这‘旧例’,可大得过这白纸黑字、御印在上的《大业律》?!”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赵三与钱四海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那胥吏张德更是面色一白。
他们未曾想过,一个妇人的嫁妆官司,竟能牵扯到国朝律法的高度!
“《大业律·户婚律》卷二,第三条,其一:女子之私财。”
裴云笙的声音响彻公堂,清越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是在陈述着一条不容辩驳的铁律。
“女子之嫁妆,无论田产、金银、布帛、器物,皆为其妆奁私财,受国法严护。非经其本人画押允可,其夫、其子、其宗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挪用、变卖或典当。违者,——以盗窃论处!”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冰锥般扫过堂下三人,“——盗窃论处!”
“盗窃”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偏厅之内炸响。
赵三的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钱四海额上瞬间见了汗。而那方才还自诩“合情合理”的胥吏张德,已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裴云笙合上卷宗,重重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此律,乃昭元太子理政之时,为护天下女子,力排众议,亲手增补入典。其后,由当今天子颁行天下,至今已逾十年!”
她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张德身上,“尔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掌一方民事,竟对国法视若无睹,以一句轻飘飘的‘旧例’,便将先太子之仁心,当今天子之圣意,尽数践踏于脚下!”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压。
“在这大业王朝的天下,究竟是你那所谓的‘旧例’大,还是——国法大?!”
偏厅一侧,一道绘着山水花鸟的屏风之后,另有几人静坐。
为首的,正是殿阁大学士,梁秋白。
他今日来都察院,本是为了一桩军械旧案的卷宗交接,却无意中,听闻了这位新任的裴御史,竟破天荒地在偏厅“私设公堂”。
他心中好奇,便由都察院主官引着,来了这屏风之后,想看看这位屡次让他感到意外的女探花,究竟要如何行事。
他看到了全部。
从她进门时的平静,到她问案时的沉稳,再到此刻,她手持律法,声震公堂的凛然风骨。
他的神情始终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而,当他看到裴云笙不顾御史身份,俯下身为那绝望的绣娘拭去眼泪,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出最坚定的许诺时,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一瞬间,眼前绯色的官袍与记忆中明黄的太子常服,跨越了十余年的光阴,悍然重叠。
那是承平十九年的暮春,昭元太子巡视大理寺,于后堂见到一个因惊吓过度而失语的哑女。
那女孩儿是家中灭门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却因无法言语,道不出凶徒的样貌,案情陷入僵局。
满堂官员束手无策,皆以为此案已成悬案。
唯有昭元太子,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在那浑身脏污、散发着异味的女孩儿面前,缓缓蹲下了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过纸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座房子,然后用最温和的目光,无声地询问着她。
整整一个时辰,他便以那般尊贵的身份,蹲在冰冷的地上,用最原始、也最耐心的画,一点一点,叩开了那女孩儿紧锁的心门。
最后,当那女孩儿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带着刀疤的脸孔时,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感慨之余,亦不免担忧道:“殿下仁心,臣等万分敬佩。然天下诸哑弱之人何其多,律法森严,终有照拂不到之处,亦是无奈。”
彼时,昭元太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回头看着他,神情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
他说:“律法之光,当照进每一个角落,温暖每一个无法开口之人。若有照不到之处,便是我辈为官者之失职。孤与诸君,当共勉之。”
“殿下……”
屏风之后,梁秋白看着堂中那执律而立的绯色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不忍苍生之苦的悲悯,与不容法理蒙尘的决绝,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十年了。
自那风雪之夜后,他以为世间再不会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那份光明,那份理想,早已随着崇文馆的旧梦,一同被埋葬在了过去。
却未曾想,今日,在此处,竟让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光。
他无声地,在心中默念。
“殿下,您看到了吗?”
“您当年于律法之中,种下的那颗种子,终于……有人让它开花了。”
她,真的很像您。
正当梁秋白心神微动之际,只听偏厅之内,裴云笙那清冷决断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来人!”
两名早已候在门外的都察院差役应声而入。
“将这赵三、钱掌柜,并这藐视国法、玩忽职守的张书吏,三人一并给本官拿下,暂押入都察院大牢,听候再审!”
“遵命!”
差役上前,如鹰捉兔,瞬间便将早已瘫软如泥的三人架起。
赵三与钱掌柜还在徒劳地哭喊求饶,而那张胥吏,则已是面无人色,彻底昏死了过去。
偏厅之内,风波暂息,只余下郑氏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希望的呜咽声。
裴云笙立于堂中,绯色的官袍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柄刚刚饮血、锋芒毕露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