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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秋夜长,遥忆雪中骨   赌,还 ...

  •   赌,还是不赌?
      这三字,如三座森然的巨山,轰然压在裴云笙的心头。
      窗外的风似是也屏住了呼吸,天地间,唯余她胸腔之中,那一声沉重如鼓的心跳。
      信任。
      多么可笑的词。
      前世,她将此二字奉为圭臬,毫无保留地交予了那个她以为会与自己并肩同行的青梅竹马,交予了那个她视若亲妹、一手扶持的表妹。
      结果,换来的是那场绝望的抢夺,是燃尽了她骸骨与痴心的熊熊烈火。
      她已死过一次,骸骨之上开出的,是淬着剧毒与怨恨的复仇之花。
      这颗心,早已被前世的灰烬填满,坚硬如铁,冰冷如霜。
      教她如何,再将这仅有一次的、复仇的机会,这关系到身后无数人性命的滔天罪证,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一个背弃了故主,转投新帝的“贰臣”。
      一个满手血腥,人人畏惧的“铁面阎罗”。
      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裴云笙缓缓闭上了眼,试图将梁秋白那张冷峻的面容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然而,当她这么做时,一段深埋于前世死亡边缘,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却如一根冰冷的铁刺,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今生的魂魄。
      那是永熙十三年,冬。
      诏狱最深处。
      无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霉腐气息,是她对那段时日最后的记忆。
      酷刑早已摧毁了她的身躯,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在经历了那场血化为灰烬后,她的意识,如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烛,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无力地摇曳。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沉入那无边黑暗之际,透过牢门最下方、那道仅供狱卒传递饭食的、污秽不堪的窄缝,一角玄色的衣袂,悄然掠过。
      那玄色,是如此的干净,如此的沉静。与诏狱中所有的肮脏与喧嚣,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布料的质地,是官袍。
      品阶,绝不会低。
      在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幻觉。那样的天潢贵胄,为何会出现在这人间炼狱的最底层?
      紧接着,她听到了狱卒谄媚到骨子里的、压得极低的声音,伴随着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是谁?
      是谁在那样的深夜,来到了她的牢门之外?
      是……他吗?
      还是,那不过是她弥留之际,因不甘而生出的一场幻梦?
      这段记忆,太过虚无。
      如水中断月,一触即碎。
      根本不足以成为她此刻豪赌的凭仗。
      裴云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更坚实的理由,需要一个能真正说服自己的、关于梁秋白“风骨”的铁证。
      于是,她开始在记忆的长河中,更深、更用力地挖掘。
      终于,前世另一段几乎已被她遗忘的往事,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永熙十年,秋。
      那时的她,还只是翰林院中一个默默无闻的从六品修撰。
      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她耗费了三个月心血,巡遍京畿各处州县衙门,写出了一份关于改良州县文书归档之法的奏章。
      那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国之大策,只是一个能为吏员省去一半誊抄功夫,能让百姓查询户籍田契时,少跑三趟衙门的小小改良。
      然而,便是这般微末的利民之举,却因无意中触及了时任吏部某尚书的利益——新法推行,意味着这位尚书的几位亲信,再无法借“文书繁冗”为由,从中渔利——而被轻飘飘地一句“无故生乱,不合体统”,压在了文渊阁的案卷堆中,再不见天日。
      她也曾为此失落过,甚至生出过“人微言轻,万事皆休”的颓然。
      可就在半年之后,一道她从未想过的政令,竟自中书省颁行天下,其内容,与她那份奏章上的条陈,一般无二。
      她后来借着整理档案的便利,悄悄寻出了那份发黄的原稿。
      在那份被尚书批了朱红“驳”字的原稿之末,另有一行墨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铁画银钩的笔迹,写着八个字。
      “政在利民,不在利官。此议,允。”
      落款,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白”字。
      是梁秋白。
      那时的他,根本不知这份奏章出自何人。
      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于他这位位极人臣的大学士而言,不过是蝼蚁。
      他之所以允,之所以推行,不是为了拉拢谁,更不是为了沽名钓誉。
      仅仅是因为,这份奏章,“利民”。
      这八个字,是他的政道,亦是他的风骨。
      裴云笙猛然睁开了眼。
      那两段看似毫不相干的记忆,在此刻,骤然重合。
      诏狱中那惊鸿一瞥的玄衣,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幻觉。
      但文渊阁中铁画银钩的八个字,却是他“为民”风骨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一个能在无人知晓处,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坚守“利民”之心的人;那么,在面对这份足以将万民拖入深渊的滔天罪证时,他又会作何选择?
      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她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散尽,只剩下棋手落子之前,那种独有的、近乎于残酷的决绝与清明。
      “我便赌一次。”
      她在心中,对自己,也对这满天神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赌他会顾念虚无缥缈的同僚之谊,更不赌他那颗被权势浸染了十年的心,是否尚存半分善念。”
      “只赌他胸中那点‘政在利民’的风骨,尚存一二。”
      “若此番再输……”
      她走到那盏仍在燃烧的烛火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映出自己眼底那片沉沉的死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便是我裴云笙,两世皆瞎了眼!”
      想法落下的瞬间,她抬起手,不是吹灭,而是用指尖,将那跳动的烛火,稳稳地拨正,让那光,照得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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