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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浮萍弄清波,毒蕊借东风   秋水浣 ...

  •   秋水浣肉,风一日凉过一日。
      楚婉音独坐于窗前,手中那盏才温好的秋露白,茶水尚温,她的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进来的。
      吏部侍郎与鸿胪寺卿等世家的千金,在“醉云楼”品茶听曲儿时,被都察院的差役,以一纸监察令,客气却不容置喙地“请”走了。
      理由清新得令人胆寒——“违背国法”。
      茶盏“哐当”一声自她手中滑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顺着瓷片漫上她精致稍显兰草般的草鞋,她却浑然不觉,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毫无征兆地直窜天灵盖。
      她赢了。
      那些替她出头的“盟友”被皮带带走,而那个在前风点火风头无人不知,却因未曾亲自出面而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意自心底升起,扑进她因恐惧惨白而惨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可这快意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更甚的恐惧所彻底吞噬。
      她怕的,是裴云笙那番报复。
      从表面,裴云笙甚至都未曾亲自报复。
      从头到尾,裴云笙都没有说过一句,没有与那些贵女有过半句口角,甚至可能都未曾正眼瞧过她们。
      她们从她们各自的闺阁争风吃醋,不管不顾地卷入了裴云笙的公堂。
      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争风吃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馆的官差,动用了那冰冷无情的国法律令,将一群自以为是的世家贵女,像拎小鸡一样,明明白白地,万劫不复地。
      这是一场强推打击。
      如今的裴云笙,要捏死她,甚至不需要任何阴谋,只消一道公文,一个“传唤”,便能将她所有的把柄依理连根拔起,让她在朗朗乾坤之下,死得明明白白,万劫不复。
      权势,原来是这样一柄无法逃避的天堑。
      “小姐,林公子来了。”丫鬟絮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楚婉音猛地回过神来,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又伸手抚了抚自己冰冷僵硬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不,她还没输。
      她还有最后一张,也是最厉害的一张底牌。
      林远书带着满身的风尘与焦灼步入秋水轩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楚婉音孤零零地跪在破碎的茶盏旁,瘦弱的肩膀微微欲耸,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古色古香之间弥漫开来。
      他看着她,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此刻却溢满了绝望与痛苦。在见眼前这一幕时,瞬间被名为“怜惜”的情绪所淹没。
      “沅沅……”林远书的声音沙哑,心中那份因与裴云笙决裂而生的巨大空洞与痛楚,此刻却仿佛被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情绪所填满。
      林远书的心,被她哭得一寸寸抽紧。
      可眼前的楚婉音,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律法公道,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被卷入这场风暴后瑟瑟发抖的弱者。
      保护强者是道理,那保护弱者,难道不也是一种道义吗?
      他叹息着伸出手,将摇摇欲坠的楚婉音从冰冷的碎瓷旁扶起。
      “云笙她……受了。”
      她变得太高、太远、太冷。
      她的眼睛里装着天下,装着法度,唯独……再也装不下他们这些人的七情六欲,与这后宫之中的人情冷暖。
      “别怕。”林远书的声音温厚,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有我在。我会去与祖父分说。断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婉音靠在他怀中,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人看见的、得意的、凉薄的弧度。
      送进了失落连城的林远书,她唇角勾起的泪珠刚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冷静地吩咐丫鬟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换上一身最素净的衣裳,备上一份上供礼,乘着一顶最不起眼的软轿,悄无声息地,自侧门而出,前往盛府。
      盛府的厢房内,熏香依旧千金的金浪香。
      盛清欢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根小小的银簪,搅动着碗中温热的燕窝。
      听见楚婉音的来意,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告诉我,你找到了一个新的靠山,还是想与我……做个交易?”
      楚婉音知道,在盛清欢这般聪明的人面前,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臔事罢了。
      她放去所有矫情,一语道破,语气平静而清晰:“都不是。顾侯爷今日来,是想为盛小姐,献上一把‘上’。”
      盛清欢终于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她。
      “云笙的状纸,递到了盛府。”楚婉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若控铃的清脆,“她再是部吏,也需一个清正的名声。她身边那几个‘簪缨’,是她的左膀右臂。可她的名声,却不可得。”
      她的语气平淡,却似在不经意间,便将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了眼底。
      “是我挑了头,却不能心慈。更不能……懦弱。”楚婉音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盛小姐,您要对付的,是裴云笙这个人。而盛府的污糟官司,他自然会明白,究竟谁才能最能让他省心省力、安心呵护的那盏。”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着盛清欢,一字一句:“您在明处,用的权势与财富,去撼动她的官位。嫔妾在暗处,用这些最不起眼的手段,去瓦解她的心。我们各取所需,互不两全。”
      盛清欢看着眼前这个与数月前判若两人的楚婉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她拿起汤碗,浅啜了一口,“这把刀,我收下了。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婉音不要金银,不要权势。”楚婉音垂下眼帘,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婉音只求,能在那棵大树倾倒之后,安安稳稳地,寻一处枝丫,栖身罢了。”
      从盛府出来时,已是深夜。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照不进马车内部的黑暗。
      楚婉音独自一人,静静地靠在车壁上。
      她想起裴云笙那身耀目的绯色官袍,想起林远书眼中那越来越浓的怜惜,想起盛清欢那句“我收下了”的许诺。
      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与裴云笙,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不再妄想去追赶那道光,更不屑于与那道光为敌。
      她要做的,是成为那光永远也照不进的,最深沉的影子。
      楚婉音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般的笑意。
      你以为你是执剑人,高高在上,审判世间清浊。
      我便做那水中的浮萍,风中的柳絮,看似无依无靠,看似随波逐流。
      然而,浮萍之下,可藏剧毒;柳絮之中,能带迷香。
      表姐,你的剑再利,终究有鞘。而我的毒,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总有一日,我会亲手,将它送到你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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