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宁鹤书》一隙青

3、月栖阁 恭喜复生

　　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沈镜白披着月色回到月栖阁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拼铃乓啷的声响。

　　他眉头轻攒，有些疑惑，下意识顿了顿脚步，旦见门窗中透出她忙碌的身影，在屋内走来走去。

　　她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想

　　沈镜白缓缓走上台阶，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就见晴方好双手抱着一个锦盒正要朝屋内的另一端走去，她脸颊微红，面带热气，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
　　见沈镜白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尴尬。

　　“晴少主这是在做什么？”沈镜白狭长的眼眸一掀，看着她手中的锦盒，意有所指的挑了挑眉。
　　晴方好歪头，但到底先放下手中的锦盒。

　　她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前的汗，解释道：“闲着没事整理下自己的物品，沈大人可介意？”
　　沈镜白这才朝那端看去，其实他早就料到那是她的陪嫁。但他就是……鬼使神差的想问问她

　　于是说道：“请便。”

　　谁料晴方好闻言竟笑了笑，摆了摆手，跟沈镜白开起了玩笑：“骗你的，我的东西都搬完了。”
　　她转身在中央的茶桌前坐了下来，托腮看着沈镜白还依旧站在门口：“不过，你不进来坐吗？”

　　沈镜白这才抬脚往里走了几步。

　　晴方好原是吃过午饭的，但在搬运完自己的东西以后，眼下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见状，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沈镜白似乎也像是听见了声音，朝她的方向看去。

　　晴方好只好一脸无辜的对他笑道：“那个，沈大人，可否为我准备几份吃食啊？”

　　虽然前世晴方好待在府里用膳的次数并不多，但她记得朔宸府的厨子厨艺却是一绝的。
　　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了动静，晴方好看着眼前逐渐被各类山珍海味摆满的桌子。
　　不禁咽了咽口水，这朔宸府的厨子果然是不一般。

　　转而像个小猫般看向沈镜白，试探性问道：“沈大人。”
　　“这……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后者则盯着这一桌子的菜肴，眉宇间有几分不解：“不合你胃口吗？”
　　他明明是按照上一世她的喜好来的。
　　按理说不可能会错。

　　闻言，晴方好赶忙摆摆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晴方好知道沈镜白怕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话头一转，又问道：“沈大人今日在宴上可吃的尽兴？”
　　“还行。”
　　“可否陪我一同吃个饭？”
　　“自然是可以。”

　　见沈镜白答应，晴方好的心里多了几分高兴。
　　自己吃不掉，还不能拉着别人一起吃？

　　上一世她与沈镜白成亲当日的气氛并不算轻松，故而两人回到婚房以后也只是互不打扰。
　　起初，她对他的看法带有偏见，始终保持着陌生与疏离。
　　短暂有过的动心也只是后面发生的事。

　　但晴方好现在到底也是经历过生死大事的人了，她回想起自己前半生的经历。
　　其实沈镜白这个人，确实履行了他们成亲当日，他对她父母许下的诺言。
　　不管他在外的名声如何，但确是个如意郎君。

　　晴方好笑眯眯的将手中的碗筷递给沈镜白，后者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晴方好也不矫情，低下头很快便大快朵颐了起来，夹起饭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想起自己这顿饭中有一部分小小的目的，她试探般问沈镜白：“今日我在内院碰见阿姐了。”
　　晴方好这声“阿姐”叫的热络，沈镜白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应，只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在门前同我聊了一会儿，说你们过段时间要回江南一趟？”
　　“嗯。”沈镜白夹起菜：“你也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晴方好见状。面上又不慌不忙补充了几句：“那到时候阿姐还同我们一起回来么？我想约她一起去定几身新衣裳。”

　　“回。”
　　沈镜白终于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她：“我年少时曾得她照拂。她母亲逝世后我便将她接来了这里，除非她日后要搬走。”

　　“哦，原是这样，我先前以为阿姐只是来此短居，毕竟苍梧郡与江南的风景很不一样。”
　　晴方好了解了沈月澜的来历，不动声色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跟沈镜白提极域一事。
　　然而许是吃的太快，她中途不禁噎了一下，轻声呛了起来。

　　晴方好捂着自己的嘴巴背对着沈镜白转到了一边。
　　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快了……

　　晴方好正想着，忽感觉到背后似有一双手送着清风在她脊梁骨滑过。
　　她又猛地呛了几声，眼珠子向侧边转去，余光中果然是沈镜白在替她顺着背。

　　“可否好些？”

　　男人清冽温柔的嗓音传来，晴方好这下才放下了手，重新转了回来。
　　她直愣愣的看着沈镜白，点了点头：“没事了。”

　　男人放下了手，手腕翻转的功夫，便拿了她的碗，若无其事的舀起了汤。

　　晴方好震惊了。
　　她总感觉这一世的沈镜白好像变性了。

　　且不说上一世二人夫妻关系一般，就是沈镜白本人也总是缄默着不言语，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眉眼间的神色也总是看起来十分有九分的阴郁，有时晴方好跟他产生分歧，他总是能用最简短的话语呛她一口，让晴方好感觉那话语中藏着些许嘲意，总以为沈镜白是在淡淡的逗弄她。
　　可现如今……

　　晴方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沈镜白将舀好的一碗汤摆在了她面前，眸中传递而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喝。

　　晴方好只好将碗傻傻的端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打量着身前的沈镜白。
　　而后者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问道：“怎么？”

　　晴方好回想起今日沈镜白对她的种种，不由得看着沈镜白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到最后由心发问：“你真的是沈镜白吗？”

　　“？”

　　莫非她发现了？

　　见男人看着她不说话，晴方好她清了清嗓子，又忽而拿出了几分气势，捏着嗓子装模作样道：“我劝你如实召来！”

　　“何以见得？”沈镜白挑眉配合道。

　　听到这里，晴方好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放出一连串彩虹屁：“因为你比我想象中的沈大人还要温柔、帅气、儒雅、贴心。”
　　说罢，她对着沈镜白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打好关系要紧！毕竟后面她还有很多个时刻需要利用沈镜白。

　　闻言，沈镜白颇有些忍俊不禁，他微微低下头去弯了弯嘴角，在抬起头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
　　他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
　　有些无奈，但又想要放纵这种无奈。

　　“那晴少主原先以为沈某是怎样的人呢？”

　　沈镜白侧眸望着晴方好，抬起眉梢。

　　晴方好被他的笑容晃得一时失语，过了半晌才继续厚着脸皮说：“这个嘛，原先以为沈大人日理万机，是传闻中高冷如冰山、缄默如大树那般的人。”
　　晴方好说这种话时向来脸不红心不跳。

　　但不料沈镜白有意的逗弄了她句：“是么？”

　　晴方好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红了。

　　他顿了顿，故作苦恼，慢条斯理道：“那看来日后我要多留在府中陪陪夫人了。”

　　晴方好感觉到她脑海里的警报响了。
　　“我先去洗漱了。”她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什么极域都明天再说吧！至少她现在是没勇气再面对沈镜白了。

　　沈镜白的目光并没有追随那身影远去，他转过身，唇角悄无声息的勾起了些许弧度。
　　许久未见，还是如此直来直往、不禁逗。

　　-

　　乌云将月色遮了个大概，夜渐渐深了。
　　晴方好慢吞吞的穿上寝衣，这才缓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

　　她拆了发髻，漆黑的发落在肩头，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内情形，转了一圈才发现沈镜白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晴方好被这一举动吓了一挑，顿时有些不满：“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她忿忿道。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她被沈镜白反问。

　　“那你别管。”晴方好被看穿了也不恼，她心里这会儿正想着待会儿要怎么睡。
　　上一世二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沈镜白似是不喜欢别人跟他躺一张床，总是天色还未亮便起身出去了。

　　沈镜白先前在晴方好前去沐浴的期间，已用净身符清除了杂碎污秽，此刻也穿着洁白的寝衣若无其事的堵在她跟前。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沈镜白没有在原地久留，他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宽敞的床铺前，回眸看向晴方好：“要睡的话自己上来，不愿那就自行请便。”

　　晴方好看着沈镜白侧过身，像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一时间她咽了咽口水，想着左右不过就是睡个觉。
　　怎的重来了一世，还比上一世更胆小了！

　　于是踌躇着走到了沈镜白身前。

　　男人看她一眼：“你睡里面。”
　　晴方好便乖乖听话，先上了床。

　　月栖阁的床是由一块庞大的圆形玉石垫着软榻制成的，而这玉石之下，则是可以用来滋养灵力的灵泉。
　　玉床就摆在灵泉中间，窗帘之外是飘渺的仙气。

　　晴方好其实觊觎这床许久了，如今又有机会躺上去，她平躺着细细感受了一下。
　　这一感受，就感受到她旁边的床榻轻轻凹陷。

　　沈镜白跟着躺了进来，二人相对无言。
　　他的身上总是泛着幽幽檀香。
　　晴方好喜欢这样的味道，于是鼻尖下意识的朝沈镜白的身边凑了凑。

　　闭上眼睛，在灵泉的滋养下，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睡前，她像是在梦呓，对着他道：“沈大人，晚安。”
　　沈镜白单手支着头睇她一眼，回复：“好梦。”

　　沈镜白在她睡去之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晴方好睡觉时总是显得特别乖巧，他也曾细细观察过。
　　耳边，灵泉温温柔柔的水声流过，晴方好转了个身自己将被子盖好，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镜白看着她恬静的侧颜，眼前似滑过过往的种种。
　　他忽而没由来的伸出手，指尖轻轻将晴方好额前的碎发撩到了一边，而后又很快收回了手。

　　他想，凡间倒是比神界有意思多了。
　　恭喜你复生，晴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