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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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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收到许清知微信时,手边还摊着《棉诗》的第三次版型稿。
屏幕亮了一下。
「清哥:窈窈,方不方便出来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窗外蝉鸣正盛。君竹走廊里那三台摄像机的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江河渡在茶水间和节目组争辩面料特写的机位角度,孔静幽的电话响个没停。
她把铅笔放下。
从小到大,他替她打过掩护,帮她改过成绩单,在她妈被送进疗养院那天,是他在校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杯还烫的珍珠奶茶。
她不好驳他的面子。
「在哪里。」
那头回复得很快。
「冶花堂。」
秦松筠的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了一瞬。
冶花堂。
老城区梧桐巷深处那家糖水铺,招牌还是二十年前那块斑驳的木匾。杨枝甘露是招牌,红豆沙要加陈皮,芝麻糊现磨的才够香。
小时候秦彻骑自行车载她去,许清知跟在旁边跑,说等考上驾照就不受这气了。
后来他们都考了驾照。后来她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她没有回复那个“好”字。
只是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秦松筠:冶花堂,梧桐巷。」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问“你在忙吗”“方不方便来接我”。
她知道他会来。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拿起那件白色西装外套。领口的山茶花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暗纹,她抬手理了理。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冶花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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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冶花堂还是老样子。墨绿色的窗框掉了漆,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褪色贴纸,墙角的老式立式空调轰隆隆地响。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百叶窗斜射进来,在木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许清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他今天没穿正装。白上衣,黑裤子,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头发没有打发胶,软软地垂在额前,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很多年前那个在校门口等她的少年。
秦松筠在他对面坐下。
“窈窈。”许清知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兄长式的温和。
秦松筠把包放在身侧。
“叫我松筠吧,”她说,声音平静,“清哥。”
许清知愣了一下,他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色西装,领口淡粉色的山茶花纹路在午后光线里隐隐浮动。看着她耳垂上那对素净的珍珠耳钉,看着她锁骨上那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悬着一枚男款戒指。
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
很短。
“现在不兴株连九族的呀。”他收回视线,苦笑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
秦松筠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
“若株连九族,”她说,“第一个该诛杀的——该是我自己。”
许清知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小时候在这里打翻过杨枝甘露,泼了自己一裙子,秦彻一边骂她笨一边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她哭着说再也不来了,后来还是每次都要点那碗。
面前这个女孩子,他认识她二十四年。看着她从扎双马尾的小姑娘长成穿高跟鞋的设计师,看着她从躲在他身后要糖吃变成独自面对整间公司的恶意揣测。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此刻她坐在这里,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你今天,”他说,“真漂亮。”
秦松筠没有接这句赞美。
她低头,把那碗杨枝甘露轻轻推到他面前。
“清哥尝尝,”她说,“这么多年,味道变没变?”
许清知低头看着那碗糖水。芒果粒堆成小山,西柚粒散落其间,椰汁底浓稠如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不爱吃甜的,秦松筠很早就知道。
他还是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有些齁。
他放下勺子。
“……还是老味道。”他说。
他抬起眼,示意她面前那碗。
“你也尝尝。”
秦松筠歪了一下头,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
“口味变了,”她说,“现在吃不了甜的。”
许清知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
不是杨枝甘露。
是她。
/
沉默蔓延了几秒,秦松筠主动开口。
“清哥今天找我,”她说,“是想替秦彻说话?”
许清知没有否认,他看着她。
“他后悔了。”他说,“你不见他,不接电话,不回微信——”
他顿了顿,“他每天失眠。”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低头,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
香奈儿,经典的黑金方管,十六号,守护神。
她把口红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她松开手。
“嗒”。
很清脆的一声。
口红从桌面边缘滚落——不是掉下去,是她刻意放在边缘,让它失去平衡。
盖子弹开。
红棕色的膏体磕在木质桌面上,断成两截。
一抹浓重的红洇开在浅色的木纹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
许清知静静看着那支口红。
看着那抹刺目的红。
“放的越高,”秦松筠说,“摔得越狠。”
她看着对面的人。
声音很轻。
“物理知识,清哥哥应该懂的。”
和二十年前一样的称呼,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彻第一次带他来秦家老宅。五岁的秦松筠躲在楼梯扶手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敢看他。
秦彻把她拖出来,说这是许清知,叫清哥哥。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刚孵化的小鸟,软软的,羽毛还没长齐。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用同样的称呼,说“放得越高,摔得越狠”。
许清知没有回答。
他当然懂。
那个位置——不是口红。
是她曾经放在秦彻心里的那个位置,是他亲手摔碎的。
/
秦松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狡黠,眼底的光却和往常不一样——不是俏皮,是一种柔软的、潮湿的、即将收起来的亮。
“是我自作主张了,”她说,“敢给清哥上课。”
许清知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你从小主意就大。”他说,“上什么课,该我给你上。”
他没有提秦彻了,他知道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枚银戒。
“迟宴春送的?”他问。
秦松筠没有否认。
“嗯。”
许清知看着她,“你们……”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秦松筠替他说完,声音平静,陈述事实,“我们在一起了。”
许清知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张他认识了二十四年的脸。
“……他对你好吗。”
秦松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很深。
“他尽力了。”她说。
许清知听懂了,他看着对面的秦松筠,眼神有些复杂。
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枚银戒在她指尖下微微转动,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许清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秦松筠问过他一个问题。
“清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那时十七岁,正是最自以为是的年纪。他说了一大堆,什么心跳加速,什么见不到会想念,什么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她听完,点点头。
“哦。”她说,“那我应该不喜欢秦彻。”
他愣住了。
“……喜欢秦彻?”
“他是我哥呀。”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见他又不会心跳加速。”
他哭笑不得。现在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头拨弄那枚戒指时唇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她不需要再问别人了。
他靠进卡座靠背,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猫从屋檐跳下来,落进对面人家的院子里。空调还在轰隆隆地响,西柚粒沉在碗底,红白相间。
“我们窈窈,”他说,“真是长大了。”
秦松筠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起身。
“清哥。”她说。
许清知抬起头。
“有句话,”她顿了顿,“麻烦你带给秦彻。”
许清知看着她,“你说。”
秦松筠垂下眼。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斑驳的影子。
“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她说,“我都不会怪你。”
她顿了顿,“可是你做了。”
她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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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知跟着她走出冶花堂。老街下午很安静,梧桐树影铺了满地。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印出无数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我送你。”他说。
秦松筠没有回头,“不用了,清哥。”
她顿了顿,“我有人接。”
许清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街对面,梧桐树荫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迈巴赫。
迟宴春倚在车门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衬衫,白色休闲裤,袖口挽到小臂。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身上,明明灭灭,像披了一身碎金。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在他指间翻转,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他看见秦松筠,抬起头。
隔着整条老街的距离,他朝她做了一个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在太阳穴边轻轻向外划了一下。
像敬礼,也像在说:我来了。
秦松筠回头,她看了许清知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很清楚,像在说:你看,接我的人来了。
她朝那辆白色的迈巴赫走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规律。
走到迟宴春面前。
“你怎么不在车里等?”她小声问,声音放得很软。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他没有答。
他抬起手,食指弯曲,轻轻弹了一下前车盖。“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敲在熟透的西瓜上。
“换车了,”他说,语气散漫,“怕你认不出。”
秦松筠低头。白色车身,流线型设计,和他以前那辆宾利确实不一样。
她知道他是故意,笑道,“颜色都不一样,我还没那么瞎。”
迟宴春笑了笑。
/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松筠回头,许清知站在三步开外。
他手里拿着那支摔断的口红,香奈儿的黑金方管,盖子没了,膏体断成两截。他用纸巾包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的口红。”他说。
秦松筠看着他,她没有松开迟宴春的手。
她笑了一下,“清哥还是给秦彻吧。”
她的声音很轻,“这是他送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用。”
“现在——”她看着那支断成两截的口红。
“物归原主。”
许清知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他握着那支口红,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秦松筠已经转身。
她拉开车门。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大捧花。
不是常见的玫瑰,不是红玫瑰,不是白玫瑰,甚至不是任何一种花店里摆满整个冷柜的“常规款”。
是山茶花,粉色的山茶花。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晕染着极淡的白,像用最细的笔尖一点点染出来的。花枝被墨绿色的丝带束在一起,打着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复杂的平结。
和她领口那枚山茶花纹路。
一模一样。
秦松筠站在车门边,她看着那捧花。
几秒钟后,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没有尖叫,没有夸张的惊喜。
她只是把那捧花轻轻抱起来,放在膝上,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窗外。
许清知还站在原地,他手里那支口红没有收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她膝上那捧粉色的山茶花上,落在那枚系成复杂平结的墨绿色丝带上。
/
秦松筠降下车窗,她没有看许清知。
她只看着迟宴春,“迟宴春。”
声音很软,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的尾音,“我饿了。”
迟宴春低头看她。
她抱着那捧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山茶花,眼睛从花瓣缝隙里露出来,亮晶晶的,像雨后洗过的星子。
他笑了一下,他隔着车窗,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竖在唇边。
稍等。
然后他绕过车头,许清知还站在那儿,他上前一步。
“迟少。”许清知说。
迟宴春停下脚步,侧过头。
许清知看着他,“……好好对她。”
迟宴春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
白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梧桐树影,汇入老街尽头的车流。
许清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沉重得像拖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有回头。
“都听到了?”他问。
秦彻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老墙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刻痕。
许清知把那支口红递给他。
秦彻低头。
他看着那支香奈儿,看了很久。
黑色方管,在日光下泛着冷调的光。盖子已经没有了,但看得出膏体没有用过,连边缘那道崭新的封口线都还在。
他没有用它送过任何人。
这是他亲手买的。
上个月,专柜,让柜员挑了最新鲜的批次。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色号,翻遍她所有的社交账号,发现她只用YSL。于是他选了一支香奈儿,当时他问销售,销售介绍,他也看不懂这些色号,但是选了十六号,他没听那些冗长的产品介绍,只是因为这个色号的名字叫守护神。
他想着换一个牌子,也许她会发现——
他握紧。口红硌在他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在胸腔里炸开。
许清知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在冶花堂后巷,一个考砸了,一个失恋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那时候还能拍拍肩膀说“没事,会好的”。
现在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彻站在那里。
他看着巷口那片被斜阳染成金色的树影,看着自己脚下那道被无限拉长的影子,看着掌心那支硌得他生痛的口红。
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把那支口红,一寸一寸,收进自己胸口的内袋。
那里离心脏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