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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extra.2 宝珠茉莉/ ...

  •   #宝珠茉莉

      下午六点半。

      七月的傍晚,火烧云烧透了半边天际。那些云从西边一路漫卷过来,橘红粉紫金橙,浓烈地交织。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锦心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秦松筠从旋转玻璃门里走出来。
      她还穿着那套从孔静幽处借来的珍珠灰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低髻,手里拎着一只简约的黑色托特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待处理的文件。
      她原本打算去君竹工作室找孔静幽和江河渡坐坐,顺便把身上这套衣服还了。
      刚踏出门廊的阴影,脚步却倏地顿住了。

      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翡翠绿宾利飞驰,静静地泊在老位置。

      车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泽,独特的绿在炽热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像是将整个夏日的生机都浓缩在了漆面之中。
      而车边,靠着一个人。
      迟宴春。

      他穿着一身质料挺括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
      眼下正侧对着大门的方向接电话,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闲闲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夕阳慷慨地将他整个人笼罩,为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光边。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迟宴春对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两句什么,甚至没等对方回应便直接挂断了通话。
      秦松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不是……该后天才回来吗?

      昨天下午那通越洋电话里,他明明说的是“纽约这边临时有点事要收尾,可能晚两天”。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站在七月炽烈而温柔的落日余晖里。在那辆她最喜欢的、翡翠绿色的车旁。

      秦松筠看着几天不见的人,松松散散还是那个样子。慢慢笑了。
      她不再迟疑,朝他小跑过去。
      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节奏急切。
      跑到他面前,她微微喘息着停下。
      迟宴春已经很自然地微微张开了手臂。
      秦松筠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
      他稳稳地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拥入怀中。

      秦松筠把脸埋在他微敞的衬衫领口,那股熟悉的柑橘雪松气息扑鼻而来,还混合着一丝长途飞行后淡淡的疲惫感以及机舱空气的干燥味道。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有些低哑,“想你了。”

      秦松筠的心软了一下,在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和狡黠的光:“这么急?”

      迟宴春也笑了,冲淡了眉宇间音乐的倦意,他点了点头,坦率承认:“嗯。”

      秦松筠松开环着他腰的手,退开小半步,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
      几天不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是熬夜和倒时差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映着她小小的倒影。

      她正想说什么,他已经揽过她的腰,顺势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她被他半扶半推地塞进了副驾驶座。

      /

      副驾驶的座位上,赫然放着一大捧花。
      是宝珠茉莉。

      洁白如雪的花苞紧密地簇拥在一起,大部分已经绽开,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心嫩黄的花蕊,未开的则如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紧紧收拢。
      整捧花挤挤挨挨,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带着夏日夜晚凉意的茉莉清幽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车厢。
      秦松筠小心地将那捧花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指尖拂过柔嫩微凉的花瓣。
      沉甸甸的。

      迟宴春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夕阳的余晖透过前挡风玻璃,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
      秦松筠侧过身,怀里抱着那捧芬芳的茉莉,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的人侧脸上。
      “迟宴春。”

      “嗯?” 他应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但微微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问,语气探究。他提前回来得太突然了。
      他挑眉,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你回来得太快了,” 秦松筠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茉莉的花梗,“纽约那边……没事了?”

      迟宴春似乎想了想,然后,还是给出了那个最简单的答案:“想你了。”
      秦松筠笑了,笑容带着被他这直白又敷衍的回答取悦的意味。她顺着他的话,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接道:“这么急不可耐?”
      迟宴春弯了弯唇角,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倒是。” 秦松筠也点点头,“可以理解。”
      迟宴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捕捉到她眼中那抹灵动狡黠的光,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些。

      车子随着车流缓慢移动。天际的云霞色彩逐渐变幻,从浓烈的橘红过渡到温柔的粉紫,又渐渐沉淀为深邃的绀蓝。
      道路两旁,街灯次第亮起。
      迟宴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语气随意:“这几天怎么样?”

      秦松筠靠在舒适的椅背里,怀里茉莉的香气幽幽萦绕。她想了想,挑了些琐碎日常说。
      “虎牙又胖了一圈,”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昨天趁我不注意,偷吃了半袋冻干,被我抓了个正着。”

      “然后呢?”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兴趣。
      “然后它就知道错了,躲了我一整天,叫它都不理。” 秦松筠说着,自己先笑了,“结果今天早上,又没事人一样跑过来蹭我的腿,叫着要吃的,脸皮厚得很。”
      迟宴春听着,嘴角勾了勾。

      她继续道:“公司那边,沉睡方案第三系列开始全面铺货了,苏青每天忙得团团转,但干劲十足。”
      迟宴春点点头,又问:“周铭呢?还安分?”
      “还在设计部,” 秦松筠语气平静,“不过比之前老实多了,至少面上看不出什么。”

      迟宴春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简短地问上一两句细节,或者只是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他的手很稳地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车内低回的音乐,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边缘。

      一个漫长的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

      迟宴春侧过头看向她。
      夕阳最后一点瑰丽的光线,恰好从她那一侧的车窗外斜射而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朦胧的光晕里。
      珍珠灰的套装衬得她肤色如玉,盘起的发髻一丝不乱。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漫不经心的口吻:“这几天,没想我?”

      秦松筠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然后,她缓缓地笑了。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想啊,”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狡黠,“头等大事。”

      迟宴春看着她眼中明媚的笑意,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绿灯亮起。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重新流动的车河。

      又平稳地行驶了一段。
      迟宴春目视前方,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前晚那个慈善晚会,怎么样?”

      秦松筠捻着花梗的手指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她没有立刻看向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挺好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

      迟宴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但面色如常。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但那两个字,“挺好”,落进他耳中,太轻也太笼统,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掩盖了什么。
      不是“有趣”,不是“无聊”,不是“见到了谁”,不是任何带有具体感受或细节的词。
      只是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挺好”。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她一眼。
      秦松筠依然侧着脸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侧影,睫毛低垂,唇角似乎还维持着一点方才笑过的弧度,但整个人透出一种抽离的姿态。
      迟宴春收回视线,什么也没问。

      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穿过一个又一个明亮或昏暗的路口。

      又过了几个街区,等红灯的间隙。

      迟宴春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身上那套珍珠灰的套装,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寻常。
      “这件衣服,”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你的。”

      秦松筠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这么明显?”

      迟宴春没说话,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是静幽的。” 她解释,语气自然,“昨晚在她那儿待得晚,就睡下了,今早没带换洗衣服,就借了她的穿。”
      迟宴春挑眉:“怎么没回家?”

      秦松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半真半假地说“因为你不在,回去也是一个人”,可这话在她舌尖转了一圈,觉得太过直白,甚至有点撒娇的意味。
      “就……找静幽打了会儿牌。好久没碰了,手有点痒。” 她笑了笑,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随意些,“而且她那里江景好,聊着聊着就晚了。”

      迟宴春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车流,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一声“嗯”很轻,几乎湮没在背景音乐里。

      秦松筠没有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松弛自然的姿态。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夕阳早已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夜幕完全降临。
      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平稳地驶入夜色深处,宛如一尾优雅的鱼滑入光的海洋。

      /

      车子驶入老洋房地库。
      熄火。
      车灯暗下去,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墙上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惨白的光。空气里有地库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气息,混着车里的茉莉花香,清清甜甜的,却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暧昧。

      迟宴春没有立刻下车。
      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昏暗里。侧脸的线条被那盏应急灯的光勾出一道冷冷的边。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上。她注意到他今晚有些异常安静。

      从上车到现在,他的话比平时少。
      虽然问了她晚会的事,虽然接了她的话,但那种安静她感觉得到。

      她怕他再问起慈善晚宴。
      于是她动了。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跨坐到他的腿上。

      迟宴春的手自动环住她的腰。她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那个吻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抚。

      迟宴春没有动,只是松松地揽着她。没有回应那个吻的热情,也没有推开她。
      就那么任她亲着。
      秦松筠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也感觉到那种不一样的安静。
      她松开他,笑着看着他。
      “你不想我吗?”
      她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迟宴春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那张在昏暗里依然清晰的脸。
      他挑了挑眉,似乎对她此刻近乎投怀送抱的主动索取感到意外。

      他没有回答。
      环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与此同时,他垫在她身下的腿,向上轻轻颠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力度却清晰无误。

      秦松筠被这充满掌控力和暗示意味的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沉静的注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下——
      身下是质感绝佳的真皮座椅,眼前是熟悉的、线条优雅的中控台。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她最喜欢的一辆车,舒适,优雅,承载过许多次他们一起出行的记忆。

      翡翠绿的宾利。
      她最喜欢的那辆。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淋淋的。
      “换个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理由充分且务实:“不要在这里。这辆车我喜欢,以后还要经常开出去呢。”

      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关头,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充满现实考量的要求。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带着一丝被她这认真模样取悦的无奈。
      她刚刚那个眼神,那种权衡利弊的认真劲儿,在这种情境下,实在太过反差,也太可爱。
      他抬起头,从善如流:“好,听你的。”

      秦松筠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扰乱视听”计划已经成功了。
      她正想从他腿上下来,转身去推车门,然后自然地走向电梯方向——
      脚还没来得及沾地。
      一只手臂从身后猛地伸过来,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从副驾驶座的位置捞起,然后在她短促的惊呼声中,被男人结实有力的肩膀扛了起来。
      “迟宴春!”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头朝下趴伏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背上。这个姿势迫使她必须用力撑起上半身,双手抵住他的后背,才能避免倒吊的晕眩感。
      迟宴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臀腿,另一只手则绕到前面,握住了她裙摆下方裸露的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
      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清晰传来。

      “我的花——” 她挣扎了一下,想起那捧还被丢在副驾驶座上的茉莉。
      迟宴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她而是就着这个扛着她的姿势,微微弯下腰,侧过身,伸长手臂,精准地从中控台上捞起了那束宝珠茉莉。

      然后他依旧稳稳地扛着她,手里拿着那捧花,转身大步朝着车库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辆暮光紫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那里,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流动的光泽。

      一声轻响,劳斯莱斯宽阔厚重的后座车门被拉开。

      迟宴春弯腰,将她从肩上放下。动作很快,少见的强势,但在她落入那真皮座椅的瞬间,托着她的手掌在她屁股下垫了一下,缓冲了力道。
      也像是在测试真皮座椅的温度。

      秦松筠还没完全从被突然扛起的眩晕和惊讶中回神,身下极致柔软的触感让她懵了一瞬。
      那束带着清香的茉莉被放在了她身侧的座椅上。
      紧接着,迟宴春也弯腰坐了进来,随手关上了厚重的车门。

      车内暗下来。
      他抬手打开顶部的氛围灯。淡淡的紫光涌出来落在她身上。
      把她那件珍珠灰的套装染成流动的浅紫色。裸露的脖颈、手臂和小腿肌肤在这特殊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细腻动人,像一捧刚化开的雪。
      “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和私密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迟宴春看着她,缓缓地靠近,直到膝头抵上她的。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座椅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
      迟宴春看着她,颇为熨帖地提醒她。
      “上回,” 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格外低沉,带着气音,“不是你说的吗?”

      秦松筠的心跳,重重地漏跳了一拍。一些记忆的碎片骤然闪过脑海。
      他继续说着,语速不急不缓,
      :“在家里用这一辆。”
      他顿了顿,身体又压低了些,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这不,”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清晰,“正、在、用、呢。”

      秦松筠彻底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锦心决赛成绩公布那天,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后来,就是在这辆车的后座……再后来,一切平息后,他开这辆车接她下班,虽然已经完完整整洗过,但她一坐上车就想起那晚的树木和星空。
      于是带着报复般挑衅对他说:这辆车,以后别开出去了,就……在家里用。
      他当时笑着含糊地答应了,她以为那只是情浓时的戏言,是过后即忘的旖旎。
      没想到……他记得。

      /

      迟宴春探身,从前排中控台上摸到一瓶水。

      他推开车门,没有完全走出去,就着那道敞开的缝隙,将瓶身倾斜。
      水流声在寂静的地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细细绵绵的。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修长的手指在清亮的水流下一根一根地揉搓过去,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又像是只为触碰她而做的准备。
      他的神色专注,无比郑重的样子。水珠顺着他分明的手腕线往下淌,一滴,又一滴,在地上洇开几小圈深色的痕。

      秦松筠靠在座椅里,看着他那个动作。
      她不太明白,但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心跳却不受控地快了。

      迟宴春关上车门,将所剩无几的水瓶搁回去。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地库昏暗的紫色光晕里,深得不见底。他没说话,伸出手,指尖落在了她套装的第一颗珍珠扣上。
      开始解。

      动作很慢,神色很专注。
      那件珍珠灰色的昂贵套装,扣子被他用那副刚刚洗净手指,还带着湿凉水汽,给她一粒一粒挑开。
      他的指节修长分明,动作间,冰凉的指尖偶尔无可避免地擦过她领口之下的皮肤。
      触碰很轻,一瞬即离,像是无心又像蓄谋已久。

      秦松筠的肌肤随着那似有若无的触碰,轻轻颤栗。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迟宴春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指的动作反而更慢了。

      那件本不属于她的衣裳,被他以一种近乎剥离的姿态缓慢地褪开。
      “小心些,”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点气音般的笑意,“别把静幽的衣服弄坏了。”

      秦松筠睨他一眼,眼波在昏昧光线下像漾着水。
      “那你就快一点。”她小声嘟囔,底气不足。

      他没快,反而更慢了。
      外套终于被剥离,随意丢在一旁。底下是那件白色的真丝衬裙,面料柔滑,贴合着身体起伏的曲线。
      他的手指没有停,顺着那纤细的领口边缘滑下去,指腹摩挲过锁骨的玲珑弧度,在圆润的肩头停留,然后继续蜿蜒而下。

      秦松筠的呼吸乱了几分。
      他还在拆解。
      仿佛在拆一份必须慢品方不负用心的贵重礼物。

      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终于,衬裙的细带也从肩头滑落。她身上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丝袜。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指尖寻到丝袜的边缘,勾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卷褪。
      慢得磨人。
      轻得勾魂。
      她的小腿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难以自抑地微微发抖。

      最后一层束缚也被褪去。
      此刻,她身上只剩下脖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戒指,以及无名指上他给的婚戒。

      迟宴春停了所有动作,只是看着她。
      目光沉甸甸的像有了实质,从她湿润的眼眸,滑到剧烈起伏的锁骨,流连于那枚象征旧日誓言的戒指,再巡弋过每一寸因他而染上绯红、微微战栗的肌肤。
      那目光所及之处,像点了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热度隔着衣料传来。

      但他偏偏不给。
      只是这样看着她,用目光描摹,用沉默煎熬。
      迟宴春身上依旧衣冠楚楚。衬衫雪白,长裤挺括,连袖扣都一丝不苟。唯有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嘴角那点笑意未散,就这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情动与无措。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一只脚踝,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距离骤然缩短到咫尺,呼吸可闻。
      迟宴春的手却顺着她光滑的脚踝,他的手划过的皮肤像是野花遍地的烧上身来,春风吹又生了。

      可是野火烧不尽。
      小腿。膝弯。腿侧。
      每移动一寸,都慢得让心尖发颤。
      他忽然开口唤她:“秦总。”

      这两个字,在此情此景,被他用那种微哑且带着戏谑的腔调唤出,冲击力惊人。
      秦松筠呼吸一窒。

      迟宴春说:“有没有什么……没披露的内幕消息?”

      “内幕消息”。

      秦松筠的心脏被狠狠一捏。
      那是多久以前了?在他们最初对峙、彼此试探的起点,她曾仰着脸对他说:“迟宴春,我们交换内幕消息吧。”
      如今,在这方昏暗私密、她毫无防备的车厢里,在他将她逼到理智边缘的时刻,他用同样的话,来回敬她。

      她抬起水雾氤氲的眼,望进他眼底。
      那里有促狭的笑,有灼热的欲,还有更深处她看不太分明却令她心尖发酸的东西。

      他的手指并未停歇,已然越过危险界限,触碰到那片濡湿。

      “嗯……”
      像被软蛇咬了一口,过电感溢满全身。

      “迟宴春……”
      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陌生的软,带着泣音。

      迟宴春停了下来看着她,眼神深暗,“怎么?”
      秦松筠难堪地咬住已然红肿的下唇,长睫急促颤动,挣扎了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句:“慈善晚宴那晚……”

      他耐心等着,指尖甚至恶意地、极轻地勾蹭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语速加快,像急于交代罪状:“和……和几位太太打牌,我……我输了点。”

      迟宴春低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拂过她耳畔。
      手下动作却忽然放得无比轻柔,像羽毛最尖端,若有似无地拂过最敏感到极致的肌肤。
      轻柔,却比任何力道都更摧垮意志。

      “还有呢?”他问,气息灼热。
      秦松筠摇头,发丝散在颊边,凌乱了,“没……没有了。”

      她简直不敢听自己此刻的声音,那里面含着的渴望与呜咽让她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迟宴春看着她。
      她绯红漫布的脸颊,被自己咬得泛白的唇,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还有那副明明已情动至极却仍固执地紧守最后一丝防线,不肯将脆弱全然曝露的模样。

      他忽地撤开了手。
      同时,另一只手伸向车门内壁
      作势要推开。

      秦松筠几乎是瞬间从椅垫上弹起,惊慌地想要拉住他,或是掩住自己。
      可她身上空无一物。

      而他,当然不会真的推开。
      让她这副模样暴露在哪怕只有万分一可能性的外界目光下,他怎么可能允许。

      迟宴春只是停住,回过头,挑眉看着她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脸。
      然后缓缓地绽开一个得逞般的坏笑。

      秦松筠僵住,随即明白过来,他在捉弄她。
      用最恶劣的方式,逼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羞恼如潮水涌上,冲得她眼眶更红。
      “迟宴春!”

      她连名带姓,咬牙切齿,那点怒气在情潮晕染下,毫无威力,只像小猫挠人。
      他却忽然探身,单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将人轻轻松松带近。
      鼻尖几乎相抵。

      他笑着,眼底那点深藏的晦暗情绪终于清晰了些。
      是疼惜,是无奈,是看她委屈时自己心里泛起的、密密麻麻的酸涩。

      “秦总现在,”他低声问,气息交融,“肯跟我说实话了吗?”

      她看着迟宴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盛着复杂情绪的眼。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话,廖太太看似关切实则划清界限的警示,那些打量评估的目光,那些关于“迟家水深”、“你不是自己人”的潜台词……

      妈妈不在了。
      爸爸……有也似无。
      她嫁给他,是不是真的只是从一个孤岛,跳进了另一片更莫测的深海?

      这些话,她要怎么说得出口?
      说他的家族并未全然接纳她?
      说她被那些目光刺得难受?
      说她其实……也会害怕,也会不确定?

      这听起来像抱怨,像示弱,像在向他索要更多的保护和承诺。而她不想这样。

      于是她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眼底强忍的泪意,颤动的睫毛,还有那紧紧抿住却依然泄露出无助的唇瓣,早已将一切无声诉尽。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样子。
      看着这个平日冷静自持,此刻却在他面前褪去所有铠甲,只剩下柔软、委屈和一点点惊惶的女人。

      旁边那束他带来的洁白茉莉,在紫色光影里静静吐露芬芳。她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竟比那花瓣还要莹润脆薄,衬得眼角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愈发动人。

      迟宴春心底那处最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酸涩,怜惜,还有无边无际的、想要将她好好藏起的冲动。

      所有刻意营造的缓慢、挑逗、逼迫、戏谑……在这一刻,都被她悬于睫上的泪和眼底深藏的委屈击得粉碎。
      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
      总是拿她没办法。

      他终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认输,带着无尽的爱怜。
      伸手将人从座椅上稳稳捞起,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秦松筠的脸撞进他胸膛,隔着衬衫,能听见他心脏急促而有力的搏动。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也敲在她心上。

      她忽然间全明白了。
      他这么着急从大洋彼岸飞回来,哪里是事情都处理完了。
      哪里是单纯的思念。

      他只是知道了。或许不详细,但一定知道了些什么。知道了那晚的宴会或许并不愉快,知道了她可能受了些委屈,知道了她选择跑去找孔静幽而不是回家。
      知道了那些她没说出口的难堪,知道了那些她独自咽下的冷眼。
      所以他来了。
      用这种近乎恶劣的亲密,告诉她:我在,我注意到了,你可以告诉我。
      用他的方式,不容置疑地介入,不忍她受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

      刚才在车上,他那样慢条斯理地折磨她,勾出她所有的情动却不给满足,哪里是真的急/色或只顾自己欢/愉。
      他不过是想让她卸下心防,亲口对他说出那些委屈。

      仅此而已。

      她的下巴无力地抵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情动时的灼热。
      眼圈终于彻底红了。

      迟宴春紧紧抱着她,没再说话。
      用那温暖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极轻缓地抚过她光滑微颤的脊背。

      像安抚受惊的鸟儿,像熨平心头的褶皱。

      /

      #明珠暗投

      最后,迟宴春到底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用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那件西装对她而言太大了,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像一只被深灰色丝绒精心包裹的茧。
      他的动作快而利落,裹紧,拢好,下摆收拢,然后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当当地打横抱起。

      秦松筠的脸埋在他肩颈处,烫得惊人。
      她一只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束宝珠茉莉。洁白的花朵簇拥着,贴在他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颜色对比强烈。
      清幽的茉莉香,与他身上固有的柑橘雪松气息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无声交融,酿成隐秘而矛盾的味道。
      冷静与灼热,禁/欲与纵情。

      迟宴春抱着她的那只手臂沉稳有力,另一只手则始终紧紧压着她腿弯处西装的下摆边缘。
      防走光,也防着凉。

      两人心照不宣。
      此刻包裹她的这层深灰之下,空无一物。

      电梯平稳上行。
      数字在顶端的显示屏上无声跳动,一格又一格。
      她安分地靠在他怀里,鼻尖全是那股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脸颊能感受到他衬衫下胸膛下他的体温,甚至能隐约听见他的心跳声。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他抱着她步入走廊,脚步依旧稳而快。
      “哒哒哒——” 细碎的爪步声由远及近,虎牙不知从哪个角落兴奋地窜了出来,绕着迟宴春的脚边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成了虚影,小声“汪汪”地哼唧着,试图引起注意。
      迟宴春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在虎牙试图跟着挤进卧室门缝的前一瞬,他侧身,用脚后跟轻轻一带。
      “砰。”

      实木房门在兴奋的小狗面前轻轻合拢,将一切喧嚣关在门外。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他抱着她的手臂甚至没有丝毫晃动,呼吸也平稳如常。

      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连接卧室的衣帽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银白清冷的光。
      那是里面整面墙穿衣镜反射出的光线,没什么温度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感。

      迟宴春没有走向中央的大床。
      而是径直抱着她,走进了那片银白光线来源的衣帽间。

      然后,他将她轻轻放在了一张靠墙的软皮矮桌上。
      桌面宽大,皮质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厚度和回弹,不会硌人,也隔绝了木材可能的凉意。
      这个高度,让她坐下时,视线几乎能与他平齐。

      秦松筠松开了勾着他脖子的手,也将那束一路抱着的宝珠茉莉轻轻放在了身侧的桌面上。
      花朵与柔软皮革接触,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那幽静的香气瞬间在充斥着织物与木质香气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与他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彻底缠绕,不分彼此。

      他松开了拢着西装的手。
      那件深灰色的“茧”自然地向两侧滑开一些,露出其下包裹的莹润肌肤,像丝绒匣子被打开一道缝隙,隐约窥见内里珍藏的珍珠正散发出温润柔光。

      秦松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前方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中清晰映出此刻景象。
      他长身玉立于她面前,白衬衫依旧一丝不苟,肩背挺直。
      而她坐在桌沿,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西装里,衣襟敞开,身体的曲线在昏暗光线与坚硬镜面的折射下,半掩半露。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慌忙垂下眼睫。
      视线却又不自觉落在自己身上。
      敞开的西装下,起伏的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无所遁形。

      迟宴春将她的羞赧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手臂越过她身侧,拉开了矮桌下方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的领带。圣罗兰,爱马仕,拉夫劳伦。深海蓝,勃艮第红,墨绿,哑光粉……

      而她此刻坐着的地方,下方那层抽屉,隐约可见是她收集的各式丝巾。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精准地掠过那些缤纷色彩,抽出了最上面那条深蓝色的圣罗兰真丝领带。

      秦松筠看着他指尖缠绕的深蓝领带,呼吸微微一滞。
      某些电视剧里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节闪过脑海——绑/缚,蒙眼,各种充满掌/控与臣/服的意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双手飞快地藏到了背后,身体微不可察往后缩了缩,带着明显的戒备与惶惑。

      迟宴春看到她这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动作,先是一怔。
      随即,低低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笑意,带着淡淡的无奈。

      秦松筠抿着唇,脸颊绯红,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迟宴春也没解释,只是含笑看着她。
      然后,他俯身靠近。
      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指轻轻拢起她胸前那件敞开的西装前襟,仔细地将两边布料合拢,完全遮住所有乍泄的春光。

      接着,他拿起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绕过她胸前,在西装外套之外、胸部下方的位置,仔细地缠绕了一圈。
      又绕了一圈。
      然后,他灵巧的手指翻转交错,打了一个结。
      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繁复而漂亮的平结。
      这个结,她外婆手把手教过她。那个结,他曾学了很久,只为偶尔在她洗发后、做饭时,能顺手为她绾起长发。

      秦松筠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胸前那个工整的平结。
      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在她身上系成一个妥帖的锚点,将原本容易滑脱的西装完美地固定住,严实地遮护着她,也奇异地抚平了她方才的惊慌与羞耻。

      她忽然全明白了。
      他不是要绑她,不是要任何形式的征服或戏弄。
      他只是知道她脸皮薄,直接系上扣子可能不牢靠,而她需要这份妥帖的固定,来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她讪讪地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放回了身侧。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后知后觉、又懊恼又乖巧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她下意识防备而升起的气闷,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怜爱与好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未散的笑意,轻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唔…” 她没防备,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那个瞬间的表情,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只剩下全然的无辜与娇憨,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看着她,故意板起脸,用上了几分佯装的严肃口吻。
      “秦松筠,”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却低柔得不像训斥,“平时对着我,不是挺厉害,挺能说会道?”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微微躲闪的眼,“怎么对着外人,就不知道怼回去了?”

      秦松筠睫羽低垂,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上。

      那枚她送的素圈银戒,依旧妥帖地戴在食指,巧妙地掩着其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痕。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车里,黑暗之中,就是这只手,带着这枚微凉的戒指,如何耐心又恶劣地撩拨她,折磨她,将她逼到理智溃散的边缘。

      委屈,还有被他恶人先告状的恼意涌上心头。
      她抬起眼迎上他假装严肃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柔软的执拗:“我又摸不清廖太太的真正来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词。
      “上次云衡的百日宴,我见过廖先生一面。”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那个圈子里的人,和商场上的对手不一样。是真正的……官眷。”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清澈见底,也复杂难言。
      “我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也不必再说出口。

      迟宴春已经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胸膛。
      她的下颌抵着他衬衫下结实,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撞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懂了。
      她不是不会反击,不是没有锋芒。
      她只是,在那一刻,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快意恩仇,而是他,是他们背后的迟家,是聂家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对方是身份特殊的官太太,一句不慎,可能牵动的涟漪远超一场简单的口舌之争。

      她将那些冷眼与难堪独自咽下,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珍惜,她不想给他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那些未尽之言,他全听懂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那些曾盘旋不去的患得患失,那些细微的委屈,此刻都被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无声地安抚、熨平。

      她缓缓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肤滚烫的温度,和腰腹间紧绷的肌理线条。
      那热度,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泄露了太多平静表面下的汹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
      衣帽间侧面的冷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银边。

      /

      洗完澡出来时,卧室里只亮了床头那盏落地灯。
      秦松筠走出来。

      香槟色的睡袍松垮地裹在身上,腰带在腰间随意系了个结。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水汽里。
      迟宴春已经靠在床头,换上了那件黑色的睡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看着她走近,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直到她在床畔停下。

      秦松筠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所以,”她开口,揶揄的口吻,“你就为了这点事儿,专门从纽约飞回来了?”

      迟宴春抬眼看她。
      眼底漾开一点细微的笑意,坦荡得理直气壮。
      “难道,”他反问,语调慢悠悠的,“还不够?”

      秦松筠噎了一下。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
      他伸手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轻轻一拉便将人带进怀里。

      她顺势靠上他温热的胸膛,鼻尖立刻萦绕上那股熟悉的柑橘雪松气息,混合着沐浴后清爽干净的水汽,奇异地令人安心。
      他的手臂环过来,将她圈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贴着耳廓:“抱歉。”

      秦松筠微微一怔,从他怀里抬起脸,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过了片刻,她挑起眉梢。
      “如果是为了车上那些……”她刻意顿了顿,语气微妙,“‘手段’道歉,那倒不必。”
      迟宴春看着她,等她下文。
      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补充:“迟总的技术……勉强还行。”

      迟宴春先是一顿,随即低头笑了出来。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震出,某人这是显然被取悦到了。
      他看着秦松筠,眼底笑意未散。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半点不肯在嘴上吃亏。
      笑意渐敛,他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犹豫,随即开口:“廖太太那边……”

      秦松筠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以前,”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得刻意,“她撮合过我跟她娘家侄女,我没接。”

      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好哇,”她瞪他,语气里倒没多少真怒,更多是恍然和调侃,“根子在这儿呢!我说怎么无冤无仇的,她话里话外挤兑我——”
      她盯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合着是迟总您留下的风流债?”

      迟宴春笑了,抬手握住她还想再捶的手,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
      “用词不严谨。”他纠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我哪来的风流债?”

      秦松筠挑眉,示意他继续编。
      迟宴春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慢声道:“我所有的‘风流’,”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微敞的领口,“不都耗在对付某位秦小姐身上了么?”

      秦松筠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笑着受了,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神色稍正,看着她:“廖太太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松筠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回视他。
      “听你的。”迟宴春接着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属,更不是需要我替你出头摆平麻烦的附属品。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

      秦松筠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他那副游刃有余、步步紧逼的恶劣模样。
      她眉梢再次挑起,语气凉凉:“迟总对妻子,就是刚才车上那种……处理方式?”

      迟宴春怔了怔,随即低头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他承认,刚才那样是有点过分。明知道她脸皮薄,对情/事虽不扭捏,甚至偶尔主动,但那样赤裸地被掌控着推向边缘的体验,终究是踩在了她羞耻心的边界上。

      他收了笑,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诱哄般的歉意:“下次……让迟太太以牙还牙?”

      秦松筠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耳根那点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
      她别开视线,没接这个话茬。论脸皮厚度和嘴上功夫,她自知不是他对手。

      “廖太太的事,”她转回正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心里有数。”
      迟宴春点点头,没再多问:“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嗯。”

      短暂的沉默在暖黄的灯光里流淌。
      秦松筠忽然想起什么,问:“纽约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差不多了。”迟宴春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该盯的人都盯住了,剩下的收尾,孙群和周霁明在跟。”
      “周霁明?”秦松筠有些意外,“他……最后还是留在春涧了?”

      迟宴春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别太惊讶。”他顿了顿,“那家伙,纯粹是为了嘉荔才留下的。”

      秦松筠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嗯。”迟宴春颔首,“嘉荔在国内,他还能去哪儿?”

      秦松筠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真没想到,周霁明看着那么……风光霁月一个人,竟然这么……”
      她的话没说完,迟宴春忽然毫无预兆地翻身,将她轻轻压进柔软的床垫。
      秦松筠低呼一声,诧异地看着上方骤然逼近的俊脸。
      “迟宴春?”

      他低头,目光锁住她,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你确定,”他慢条斯理地问,“要在我的床上,兴致勃勃地讨论另一个男人?”

      秦松筠看着他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孔静幽果然没说错。”她小声嘀咕。

      “她说什么了?”
      “她说,”秦松筠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底,一字一句道,“男人那些根深蒂固、又幼稚得直接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她故意停顿才缓缓说完:“在迟总身上,只会变本加厉。”

      迟宴春听完,非但没恼,反而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她说的对。”
      秦松筠被他这坦然的承认逗笑了。

      他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低头,吻住了那含笑的唇。

      /

      迟宴春的“坏”,大约就坏在——他偏偏最爱看她那颗千回百转、玲珑剔透直通天庭的一颗心,独独在他这里蒙尘失序。

      最后潮涨潮落间,他汗洇洇地捉住她的手腕,捻起床边的一棵宝珠茉莉搁在她的腰窝处。
      因着背对着她的姿势,那一处的凹陷格外明显。

      上接她骨头云停的脊背,目光一点一点顺着线条勾勒上去,两扇蝴蝶骨此刻随着喘息声展翅。下接她饱满的臀部,珍珠似的。
      唯有中间这一处,天然下陷,曲线婉转,像一个为承接月光或朝露而生的巢。

      此刻宝珠茉莉醉醺醺的,香气晕染着她,沾了她淋漓的汗。暧昧难明,或许也是花上原有的露水吧。
      花香元气淋漓,她湿淋淋地向他粼粼涌来。
      下上下下,里里外外,旁若无白夜,过他的贴身狂欢节。

      花瓣绸缎一般,本已经被卧室氤氲的旖旎染透,可接触到炙热体温时,秦松筠还是应激性地被花瓣凉意惊了一下,猛然一个激灵,脚趾都蜷缩起来。

      一焰我,一粼我,一片我,一阵我,一缕我。散得不成我,无法安葬了。【1】
      迟宴春闷哼一声,似乎被加倍取/悦到,热络涌动地沉下身去。

      茉莉花被压在他身下,存放在腰窝那处并不安稳的空间。
      秦松筠里里外外将他的恶劣体验到透顶,此刻恼他的任性,大呼他的名字,“迟…宴春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放…”

      迟宴春听着眼下她的的声儿,笑得光华澄澈。
      “那你说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后,“我往你身…上,放什么了?”
      他这个断句,恶劣至极。

      他这个人,秦松筠听着他声音里的蛊.惑和诱.引,更加张不开口,今夕何夕,被涌如云。
      情霈如雨的时刻,信流涣涣。

      恶劣的人显然被取悦到,手下却继续作祟般地去拨弄那朵雪白的茉莉花。
      秦松筠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羽毛似的。
      于是嗔怪他。

      作怪的人却是不紧不慢的口吻,再低沉不过的嗓音,话是比什么都恶劣,“窈窈,你知道嘛……”
      偏是在这种时候,他唤她的小名,最是顺口,也最是利落。
      “……你这里比茉莉还白。”

      沉默在灼热里翻腾。
      他问出那个问题时也不期待她能说出个子丑卯寅。
      她的缄默留在炙热的汗水里,好像他在细细品玩她罕见的羞赧。

      她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巴,唯有在此情此景下,往往才像失措的琉璃珠子,磕磕绊绊,滑得碰不到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压制的人开始告饶卖乖,细若蚊蝇的声音低低叫他的名字,难得示弱说的却是他弄疼她了。
      迟宴春立马收敛了,俯下身来安抚她。
      “哪里疼?我看看……”

      身体还没降下来,松了力道钳制的秦松筠直接一翻身把他压在下面。
      她腰间的那朵几乎被碾碎的宝珠茉莉此刻明珠暗投,堙没在他的肩颈处。

      原本鲜艳欲滴的花苞此刻都被两人的体温碾碎了,可是反观自己,好像比那朵茉莉的支离破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身下的人还要笑着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秦松筠气不顺地抓起那朵快要融化在体温里,湿淋淋的花,去堵他的嘴。

      “唔……”
      他闷哼一声,却不见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甚至,就着她的手,轻轻舔了一下那沾着花汁与她指尖气息的花瓣。

      江潮大来,荻芦如雪。大雨随之沛然而至。

      “嗯……”他喉结滚动,竟真的将那混合着植物青涩与她的味道咽下些许,声音模糊带笑,“窈窈好样的。”
      秦松筠被他这近乎挑衅的甘之如饴弄得耳根更烫,手下不自觉地用了力,将那残花更重地碾在他唇上。

      人说黄梅收雨时节,偏偏他揩不动这一方绿溶溶的月。
      白色的碎屑沾了他满唇,清绿的汁液也染上她葱白的指尖。

      惹火的人哪知,对方此刻满心洪福齐天。独行款款,才不至倾溢。
      如痴如醉,暗而聩,暗香浮动的混沌里,直向天堂沉沦。

      昏昏沉沉间她想起昨晚睡前孔静幽说的“羡慕”二字,看着身下光华澄澈,元气淋漓的男人。终究是笑了。
      忽然觉得,孔静幽或许说对了一半。

      想见昼光之下,心水如涓,众目睽睽,虽千万人我爱矣,岂不壮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extr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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