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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C.1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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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会前最后一夜。
晚上十一点,老洋房的书房里。
秦松筠推开虚掩的书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奇异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她刚被热水和栀子白茶沐浴露浸润过的格外敏锐的鼻腔。
烟味。
极其淡薄,几乎被夜风与室内暖意稀释到难以捕捉。
若非她刚沐浴完毕,浑身毛孔舒张,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但又不仅仅是烟味。
它与另一种更鲜活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新鲜橙子被剥开瞬间迸发出的清甜香气,混合着一丝橙皮特有的植物油脂气息。
柑橘的鲜活清甜奇异地中和了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苦,两者交融、渗透,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独特的芬芳。
秦松筠怔在门口。
目光穿过朦胧的光影落向书桌后方。
迟宴春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姿态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罕见的懒散。背脊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肘支着桌面,手腕微垂。
而他的指间,正松松地夹着一支烟。
烟身细长,通体漆黑,唯有过滤嘴处是一圈冷冽的银色。是她没见过的牌子,设计极简。
烟已燃过半,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将坠未坠。
但他没有在抽。
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修长的指尖,沉默地向着过滤嘴的方向,一分一分,蚕食着黑色的烟身。
青白色的烟雾极淡,袅袅上升,在半空中便消散得几乎看不见。
他面前没有这几日铺天盖地的文件、报表、股权结构图,没有闪烁的电脑屏幕,没有写满策略的白板。
只有一样东西——
半个被掏空了金黄果肉的橙子皮。
橙黄色的果皮被他随手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内瓤朝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容器。那截将落未落的烟灰,正颤巍巍地悬在橙皮上方。
而旁边已经积了小小一撮灰白与浅灰交织的烟烬,静静地躺在橙黄色碗底,白的冷寂,灰的沉默,橙的热烈,构成一幅奇异的的画面。
禅意与颓唐美。
那橙子……秦松筠想起来了。是下午散会后,她在公司楼下那家常去的水果店买的。很甜的无核蜜橙。
临走时她顺手塞了一只在他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戳了戳,仰头对他笑:“给你补充维C,抗压。”
迟宴春当时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
原来他吃了。
用这果肉清甜饱满的橙子,补充了“维C”。
然后用这被掏空的、香气犹存的果皮,盛放他指尖燃烧的、无法言说的压力与疲惫。
秦松筠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月光斜斜地笼罩着他,整个人都淹在月光里。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领口微敞,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头发有几缕垂落,散在额前。此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秦松筠静静地看着他,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疑问。
他在想什么?是明天那场决定一切的股东大会?是那些尚未落定的摇摆票?是宋远空可能的后手?
还是……仅仅在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一刻,无人打扰的、与一支烟和半个橙皮共处的寂静?
迟宴春听见了门轴极轻微的转动声,转过头。目光从远方收束,越过昏暗的光线与漂浮的烟雾,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秦松筠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那片沉静被打破了,掠过一丝类似于“被抓包”的怔忡,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随即,那目光变得聚焦,映出了她的身影。
此时她刚沐浴完,穿着秋禾绿色的真丝睡袍,整个人氤氲在浴室带出的温热湿气与栀子白茶的清香里。
站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像一株夜间带着露水的植物。
迟宴春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夹着烟的那只手。
指尖微动,准确无误地捻向了那截燃烧的烟头。
“嗞——”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灼烧声。
猩红的火光在他冷白的指尖下骤然熄灭,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扭曲的烟蒂。
他甚至没有借助外力就直接用指腹捻灭了它。
动作熟稔平静,仿佛做过千百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秦松筠的心,像是被那极轻的“嗞”声,烫了一下。
她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身上秋禾绿的丝绸睡袍,质地轻薄柔软,随着走动贴伏着身体曲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抽烟。没有问是不是压力太大。没有问需不需要聊聊。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
有些答案,彼此心照不宣。
她只是径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了宽大书桌冰凉的边缘。这个姿势,让她微微俯视着仍坐在椅子里的他。
“我的橙子,”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沐浴过而有些微的沙哑,比平时更软,带着一点刻意为之且近乎俏皮的轻松,“好吃吗?”
迟宴春仰起脸,看向她。
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抬起下颌。灯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朦胧的银白光晕里,面容有些逆光,看不太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中亮得惊人。
迟宴春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浅淡地笑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动,却瞬间柔和了他脸上此刻略显冷硬的线条。
他身上那缕极淡的烟味尚未完全散去,混着他清冽的柑橘雪松尾调,在空气中酿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有些陌生的气息。
秦松筠靠近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感觉到了这份克制的距离。
迟宴春没有动。
只是保持着仰视她的姿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秦松筠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桌上那片盛着烟灰的橙皮。
白色的灰烬堆积在鲜艳的橙黄色内壁里,对比鲜明,安静得像一幅现代派的静物画。
她又看了看他。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他屈起的膝盖两侧。
接着,秦松筠用膝盖分开了他自然岔开的双腿。
自己则往前一步,站进了他双腿之间的空间。
这个动作使得她几乎完全置身于他的气息范围之内,后背依旧靠着书桌,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亲密无间。
现在,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需要他更大幅度地仰起脸才能看清她。
灯光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发光的轮廓,有几缕头发扫过他的锁骨和敞开的睡袍领口,带来一丝挥之不去的栀子白茶香。
此刻的秦松筠漂亮的不像话。
漂亮得惊心动魄,也带着近乎侵略性的温柔。
迟宴春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她。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秦松筠看得清清楚楚。
换了平时,换了任何其他时刻,他大概早就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用吻或者其他方式,回应甚至主导这场突然拉近的亲密。
可是此刻,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靠紧了椅背,仿佛在克制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
秦松筠看着他这个几近隐忍的细微反应,看着他下意识滚动的喉结,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软下去,泛起一阵细密酸涩的疼。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动。
是因为身上有烟味。
是因为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她曾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可能是应酬时沾染的烟草气息,微微蹙了蹙眉,用半真半假的抱怨语气嘟囔过一句:“……以后别抽了。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才好闻。”
她当时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试探和娇纵。
迟宴春当时似乎只是略微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多说什么。
后来,她再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任何烟味。
她以为他本来就不常抽,或者戒了。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不抽。
他是不在她面前抽。
是不让那些他可能需要却明知她不喜的气息,沾染到她身上,玷污她所喜欢的、“他的味道”。
秦松筠没有再给他任何犹豫或克制的时间。
她直接抬起腿跨坐了上去。
不是以往的侧坐,而是面对着他,双腿分开,直接跪坐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丝绸睡袍的下摆随之堆叠,冰凉的布料摩擦过他睡袍下的腿部肌肤。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
迟宴春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明显地停滞了一瞬。
身体忽而绷紧。
下一秒,她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她的唇瓣直接印上了他的。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润。很轻的一个触碰,像蝴蝶停驻。
她刚刚吹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他微敞的睡袍领口下的锁骨皮肤,痒痒的触感。
她没有停留。
舌尖轻巧地抵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缝,探了进去。
然后,秦松筠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
他的口腔里,没有预料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烟草苦涩或焦灼。
只有干干净净的、清冽的橙子甜香。
新鲜,饱满,带着阳光的气息,和他本身清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干净得仿佛他刚才只是吃完了一瓣甜橙,而非点燃过一支烟。
那支细长的黑色香烟,他夹在指间,任由它燃烧殆尽。
却一口都没有吸。
秦松筠的心像是被那纯净的橙子香气和最深处那一点点未散柑橘雪松尾调,温柔而沉重地撞了一下。
酸胀,柔软,又带着无尽的心疼。
秦松筠捧住他的脸,稍稍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带着探查意味的吻。
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颌角的线条。
迟宴春显然还没完全从她这一连串突如其来又亲密过头的举动中彻底回神。
眼眸深处还残留着尚未来得及掩饰干净的怔忡和意外,以及被她如此直白“袭击”后的无措。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将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都照得无可遁形。
秦松筠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复杂的深海。
那里面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她心疼,也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明天他将要独自面对的是什么。
秦松筠忽然全都懂了。
他是想抽的。
在这样决定性的、背负着无数人期待的前夜,在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的最后时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住高速运转的大脑,来压下那些可能翻腾的焦虑,来标记这段独处的、承载着巨大压力的时间。
烟草是现成的选择。尼古丁能带来短暂的平静。
可是他不抽。
因为她说她不喜欢。
所以迟宴春只是点燃它。像点燃一炷香完成一个沉默的仪式。
让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陪伴他度过这段寂静且只能独自消化的时光。
而那些燃烧后余下的灰烬,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它们飘散弄脏桌面,而是轻轻弹落,收纳进她给的那片还带着清甜香气的橙皮里。
仿佛把他此刻所有的疲惫、压力、不能与她言说的思虑、以及对明日未知的凝重……所有那些沉重的东西,都悄然妥帖地安放在了这片由她带来的小小容器之中。
迟宴春迎着她的目光。
看着她眼中不断变幻的情绪——从最初的探究,到愣怔,到了然,再到此刻汹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他忽然缓缓地笑了起来。
这一次,迟宴春伸出手稳稳地环上了她纤细的腰身。
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圈向自己。
然后,他仰着脸就着她跨坐的姿势,用膝盖轻轻地,带着点逗弄意味地向上颠了颠她。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秦松筠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怎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点玩味,“尝出味道了?”
秦松筠回过神,看着他含着笑意的眼眸。她心念微动,也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挑了挑眉,语气故意带上点娇蛮。
“我只是要尝尝,”她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睡袍的带子,“我的橙子到底好不好吃。”
说罢,她作势就要从他腿上下来,好像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品鉴任务。
迟宴春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准确地再次捕捉到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的吻压下来,比刚才重,带着不容错辨的渴求与占有。滚烫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
长驱直入。
橙子的清新和他本身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交融弥漫,充斥了彼此的感官。
秦松筠被这深重的吻搅得气息微乱,但她没有拒绝,反而顺从地启唇回应,手臂更紧地环住他的脖颈。
在换气的间隙,她还是软且含糊地,带着点被亲得晕乎乎的娇嗔,抱怨了一句:“都……染上烟味了……”
声音被吻得断断续续,没什么威力,更像情人间的呢喃。
迟宴春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手臂收得更紧,吻得愈发用力,带着一种近乎惩罚般的、却又充满珍视的缠绵,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细微的抗议都彻底吞没、堵回。
秦松筠的呜咽被碾碎在唇齿交缠间。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只能感受到他滚烫和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因缺氧而眩晕时,他才终于缓缓地松开了她。
秦松筠软软地趴在他肩头剧烈地喘息,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尾泛着动人的红。
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那张被他吻到欲滴的嘴巴张着。
湿淋淋的像淋过雨。
迟宴春低头看着怀里人这副被自己彻底吻软吻懵了的模样,长发凌乱,睡袍松散,眼神迷离。
他低低地笑了。
迟宴春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抚过她微肿的下唇瓣。
“染上烟味了?” 他低声问,嗓音沙哑得厉害。
秦松筠抬起湿漉漉的眼,没什么威力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迟宴春没再说话。
它低下头,将一个极轻极柔、饱含着无尽怜惜与温存的吻轻轻印在了她的额头。
书桌上,那片橙黄色的果皮依旧静静地躺着,内里盛着那些已冷的烟烬。
最后她浑身都是他口腔里的那股清香的橙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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