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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C.169 ...


  •   偏殿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外界山林的风声、松涛的呜咽,瞬间被削弱成一种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殿内烛火的光芒被局限在更小的空间里,光线显得更加摇曳不定。那些烛光将殿内几尊稍小些的、姿态各异的佛像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拉长、晃动。
      像无数沉默的、时刻变换着形状的窥视之眼。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浓稠的气味,几乎有了重量。
      是陈年的乌木与沉香燃烧后交织出的气息,醇厚,深沉,仿佛能渗入人的衣物、皮肤,乃至肺腑。香气本该宁神,在此刻却只让人觉得沉闷压抑,像一层湿冷的幔帐笼罩着殿内的一切。

      秦松筠在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木圈椅上坐下。迟宴春紧挨着她坐下,肩膀与她微微相靠。

      陈映洁在正对佛像的主位坐下,姿态是无可挑剔的优雅。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很淡的、仿佛焊在脸上的笑意,目光先是在迟宴春身上停留片刻。
      迟宴春正微微侧身,很自然地将秦松筠面前那杯已然没有热气的茶盏往自己这边挪开,从旁边小几上取过温着的茶壶,重新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新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刻意的停顿或炫耀,仿佛这是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如同呼吸般自然。他的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她始终与他交握的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陈映洁当然懂得那是一个带着抚慰意味的小动作。

      陈映洁的目光在那个换茶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两人在椅侧自然交扣、十指紧密相缠的手。
      她微微一笑。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秦松筠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般的平静。

      “秦小姐,”她开口,声音在沉香的烟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终于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了?”
      这话的语气很平淡,用词甚至带着点属于上一代人的浪漫腔调。可在此情此景下,由她口中说出,配合着她那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便莫名地裹上了一层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的讽刺意味。
      仿佛秦松筠与迟宴春之间的一切,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出可供评点、早已看透结局的戏码。

      秦松筠的眉心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陈映洁的审视。
      迟宴春在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他抬起眼看向陈映洁,语气带着点懒散的随意,却字字清晰。
      “陈女士,‘白马王子’这种词,”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太衬我。”
      陈映洁眉梢微扬,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接话,也意外于这个回答:“哦?”
      “黑马还差不多。”迟宴春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

      陈映洁明显怔了一瞬。她深深地看了迟宴春一眼,那目光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评估与重新审视,随即化为唇边一抹更复杂的笑意。
      她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重新转向秦松筠。
      “秦小姐眼光好。”她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由衷的赞许。

      秦松筠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待一场早已知道不会愉快的演出拉开帷幕。
      陈映洁的目光开始在秦松筠脸上缓慢地、仔细地巡弋,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线条优美的唇瓣和清晰的下颌线。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有复杂情感的人,更像是在鉴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玻璃罩后的艺术品,冷静,客观,带着品评的意味。

      “秦小姐的外形,确实相当出色。”她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秦松筠交握在迟宴春掌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是今晚第二次,陈映洁将话题引向她的容貌。第一次在正殿,那句“比你妈妈当年,更出彩”言犹在耳。此刻再次提起,配合着这诡异的气氛和对方审视货物般的目光,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怒意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越发沉静幽深。

      陈映洁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克制隐忍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秦小姐别误会,”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般的宽宥,“我是真心话。”

      陈映洁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也飘忽了些。
      “当年你妈妈秦意棉,可是烨城轰动一时的美人。真正的明珠玉露,顾盼生辉。”她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秦松筠脸上,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对比意味,“那样的人,出身、容貌、才情,样样顶尖,偏偏……喜欢上一个穷酸的语文老师。”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在叹息一段早已湮灭的传奇,语气却平静无波:“一腔真情,飞蛾扑火,真是……可叹可感。”

      “陈女士。”秦松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切开了殿内沉滞的空气,也打断了对方那带着表演性质的缅怀,“有话,不妨直说。”
      陈映洁的眉梢再次扬起,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的直接,也或许是讶异于她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冷静。
      陈映洁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甚至让嘴角那个平时不甚明显的梨涡浅浅地现了出来,无端给人一种更深的寒意。
      “急什么?”她语调悠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茶,凑到唇边,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小口,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绝世佳酿。放下茶杯时,瓷底与木几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等你听完这个故事,”她看着秦松筠,目光无波无澜,“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见你。”
      秦松筠没再说话,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用沉默表达着“愿闻其详”,也用全身的线条表达着抗拒与戒备。

      “当年,你妈妈不顾秦家上下反对,执意下嫁宋远空。”陈映洁开始了她的叙述,声音平铺直叙,“新婚那几年,宋远空对她也确实……堪称宠爱。弹吉他,写情书,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掠过迟宴春与秦松筠始终交握的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男人追求女人时的手段,大抵如此,古今皆同。
      秦松筠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陈映洁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惋惜她的无动于衷,继续道:“那时候的宋远空,皮相也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清俊,儒雅,带着点读书人的清气。”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冰冷的玩味,“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倒也确实……相配。”
      秦松筠依旧沉默,冰层之下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陈映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像是觉得更有趣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蛊惑人心的语调:“秦小姐,你说,这世上皮相好的男人,大多分几种?”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竖起一根保养得宜、涂着透明甲油的食指:

      “一种,是空心人。金玉其外,内里空空如也。心里装的只有利益算计,往上爬的欲望,情感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或者需要规避的风险。”她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种,是多情种。风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的‘爱’丰沛而廉价,像春天的柳絮,看着热闹,风一吹就散了。”
      她放下手,目光紧紧锁住秦松筠,问道:“以秦小姐的聪慧,你觉得,当年的宋远空,更接近哪一种?”

      秦松筠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当然知道答案。那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冻了二十多年。

      空心人。

      彻头彻尾,从里到外,用精美皮囊和温文假面精心包装的——空心人。
      心里只有利益交换,只有算计利用,只有对权力财富无穷尽的贪婪。情感?真心?那恐怕是他字典里最可笑、最无用的字眼。

      陈映洁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冰冷恨意与了然,满意地笑了。她自问自答,声音清晰而残酷,一字一句,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他是前一种。”
      她顿了顿,让这三个字在沉香烟气中沉沉落下:“空心人。”

      秦松筠交握在迟宴春掌心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迟宴春立刻收拢手指,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陈映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忽然将目光转向迟宴春,话锋也随之陡转。
      “迟少,”她语气客气,甚至带着点请教般的意味,“我冒昧问一句。”

      迟宴春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没有应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陈映洁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欣赏话语出口后可能引起的反应,“有人,对你身边的秦小姐,起了不该有的、觊觎的心思,甚至……付出了行动。你会怎么办?”
      迟宴春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
      像是黑暗中被强光猝然照射的夜行动物,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从他眼底最深处迸发出来,虽然快得几乎抓不住,但那一闪而逝的锋芒已然足够锋利。

      秦松筠的心跳,也在陈映洁话音落下的刹那,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她瞬间就听懂了陈映洁这看似突兀的问题之下,所隐藏的、血淋淋的暗示。

      她倏地转头,看向陈映洁。
      烛光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跳跃,将那抹优雅又冰冷的笑意映照得有些诡异。

      陈映洁的目光也慢悠悠地从迟宴春脸上转向了她。
      “秦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你觉得,以宋远空那样‘空心人’的性格,他会怎么对待……那些觊觎他妻子、他所有物的人?”
      “你——!”秦松筠喉咙发紧,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冲破喉咙。

      陈映洁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佛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刺耳。她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眼尾笑出了细细的纹路。
      “逗你们的。”她笑着说道,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恶毒暗示的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秦松筠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微微发白。迟宴春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殿外化不开的夜色。

      陈映洁笑够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在平复笑意。放下茶杯时,她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她的视线落在秦松筠苍白的脸上,缓缓问道:“秦小姐,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在什么地方吗?”

      秦松筠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个“玩笑”而剧烈跳动,她看着陈映洁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身体和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映洁微微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他们所处的这方空间。
      “就在这里。”
      “云归寺。”

      秦松筠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妈妈那时候,因为秦老先生身体每况愈下,心中焦虑,常常一个人来这山上寺庙祈福。风雨无阻,虔诚得很。”陈映洁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沉香的烟雾中缓缓游弋,“而她这个习惯……宋远空自然是清楚的。”

      秦松筠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寒刺骨的深渊。她看着陈映洁,对方脸上露出那副“你果然猜到了”的了然神情。
      陈映洁轻轻颔首,肯定了秦松筠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恐惧与愤怒。
      “你猜得不错。”她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像在叙述今天的菜单,“有一天,他安排了一个人,在这云归寺里,‘恰巧’遇见了前来祈福的、你美丽的母亲。”
      秦松筠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陈映洁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秦松筠,嘴角那抹奇异的笑意再次浮现,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残酷,“就是我‘那位’。”

      秦松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位高官!陈映洁背后那个曾经权柄赫赫的男人!

      “那位……对你母亲的好皮相,心生觊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映洁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说道,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那时候的宋远空,羽翼未丰,急需打通某些关节,攀上某些高枝。他手里最值钱、也最能打动某些人的‘筹码’……似乎不言而喻了。”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于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心照不宣的‘巧遇’,就在这佛门清净地,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秦松筠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迟宴春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陈映洁的目光扫过他们,无动于衷,继续着她的“讲述”:
      “那一年,你大概五岁。”
      “你父母结婚,也就六年光景。”

      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抛出,都像一把刀在秦松筠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增添一道崭新的血口。

      “也就在同一年,”陈映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感,“宋远空通过一些手段,买通了你外公秦尚之身边一个用了多年的司机。”
      秦松筠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映洁,眼中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陈映洁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秦松筠或许曾有过模糊猜测、却始终不敢深想的噩梦:“在你外公的寿宴当晚,秦家花园的假山后面——”
      她没有说完。
      但已经足够了。

      那些尘封在记忆角落里、早已模糊泛黄的报纸标题,那些童年时无意中听来的、仆役间压低的窃窃私语,那些关于母亲“不检点”、“放荡”的恶毒流言……所有破碎的片段,在此刻被这根名为“真相”的线,残忍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令人作呕的、无比清晰的画面。
      “你妈妈当时被人在饮食中下了药,”陈映洁的声音冰冷地补充着细节,像法医在陈述一桩陈年旧案的尸检报告,“神志昏沉,身不由己。”
      秦松筠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睫毛,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她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第二天,相关的消息和照片,就通过某些渠道,出现在了小报上。”陈映洁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标题大概是什么……‘锦心大小姐寿宴夜会情人,花园假山后颠.鸾.倒.凤’?记不太清了,总之,很精彩。”
      她甚至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满是讥诮:“然后,宋远空站了出来。面对媒体,他痛心疾首,却又‘宽宏大量’。他登报道歉,说自己疏于关心妻子,又说……他原谅她。”

      “多好的男人啊。”陈映洁赞叹般地摇头,眼中却只有一片漠然,“被戴了绿帽子,还能如此‘大度’,如此‘有担当’。舆论瞬间逆转。那些原本看不起他出身、质疑他能力的秦家元老,开始觉得此人或许可堪重任,至少……重情重义。而你外公秦尚之,经此打击,对你母亲失望痛心,对宋远空这个‘受害者’女婿,更是愧疚有加,从此几乎掏心掏肺,再无防备。”
      她的目光落在秦松筠泪流满面的脸上,缓缓吐出最后一句,为这残酷的“故事”落下定音之锤:“而你妈妈,秦意棉,从那天起,在烨城许多人眼里,就成了一个活该被唾弃的、人尽可夫的……□□。”

      “够了——!!!”

      秦松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一声嘶吼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破碎,凄厉,在空旷的佛殿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她眼睛赤红,泪水汹涌,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悲痛与恶心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迟宴春立刻起身,将她颤抖不止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双臂用力,试图以此分担那几乎将她击垮的痛楚。

      陈映洁依旧端坐在主位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脸上那抹优雅而冰冷的笑容甚至都没有消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悲剧高潮。
      直到秦松筠在她怀中颤抖的幅度稍缓,那令人心碎的呜咽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气,陈映洁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秦小姐,”她说,语气平淡无波,“你想知道的,我还没说完。”

      秦松筠在迟宴春怀里,猛地一颤。她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透过朦胧的泪雾,死死地盯住陈映洁。
      那张脸上的泪水未干,狼狈不堪,可眼底深处,有一种比泪水更冰冷的东西正在疯狂凝聚。

      迟宴春扶着她,让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坐下了,背脊却绷得笔直,像一张因拉满而随时会断裂的弓。
      她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劲。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陈映洁。
      眼睛依旧红肿,脸颊依旧残留着泪痕,可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你说。”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陈映洁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在短短几分钟内,从崩溃边缘强行挣扎回来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欣赏,抑或是怜悯,又或许只是一点物伤其类的苍凉。
      太快了,快得像是烛火的错觉。

      “可惜,”她继续用那种叙述历史的平淡口吻说道,“宋远空机关算尽,这‘空心人’的完美计划,却还是出了纰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松筠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上:“你妈妈后来,还是发现了一些……不该她发现的东西。”

      秦松筠的心脏再次被攥紧。她想起刘蕴华交给她的那文件,想起里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关于宋远空早年侵吞锦心资产、违规操作的证据。
      原来妈妈那么早就发现了。原来她不是因为“出轨”丑闻而“精神失常”,她是因为发现了枕边人、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的真面目,发现了那些足以将他送入深渊的罪证。
      “是……公司的事?”秦松筠的声音干涩,带着颤音,却又异常坚定。

      陈映洁笑着点了下头。
      “账目上的漏洞,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向,一些与竞争对手之间不清不楚的交易记录……”她列举着,语气依旧平淡,“你妈妈心思细腻,又因为那场丑闻后在家中日渐孤寂,反而有了更多时间留意这些。她起了疑心,暗中查了下去。”

      陈映洁看着秦松筠眼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浮现。
      “后来呢?”秦松筠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映洁静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遥远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松涛呜咽。
      沉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在佛像悲悯的垂目下扭曲变幻。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慈悲却让秦松筠浑身血液冻结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答案:“后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松筠惨白如纸、却执拗地挺直脊背的脸上,轻轻吐出两个字:“她就‘病’了。”

      秦松筠猛地闭上眼。
      滚烫的液体再次夺眶而出,顺着紧闭的眼睑汹涌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意外”,所有的“丑闻”,所有的“病情”……都不是命运无情的捉弄。
      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了二十多年、跨越了两代人、沾满了鲜血与罪恶的——谋杀!

      殿外,山风更急了,松涛声如泣如诉,一声声,一阵阵,像是无数冤魂在黑夜中永不瞑目的哭泣与呐喊,穿透厚重的殿门,萦绕在这香烟缭绕、佛像庄严的方寸之地。

      /

      偏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铜炉里沉香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烟气还在袅袅盘旋上升。

      陈映洁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小口。那动作优雅依旧,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仪态。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脸色惨白却背脊挺直的秦松筠,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灿烂的意味,在这昏暗压抑的烛光与沉香烟雾中显得异常诡异刺眼。

      “秦小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很远处回声般的质感,“你听了这么久,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吗?”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未干的泪,有噬骨的恨,有濒临崩溃的痛,更有一种执拗的清醒。
      陈映洁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揭开的一幅血腥画卷。

      “你看,宋远空织的这张网,多么漂亮,多么精密,一环扣着一环。那么,在这个漂亮的大网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俏皮灵动的动作,由此刻的她做来,却只让人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我陈映洁……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秦松筠交握在迟宴春掌心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
      迟宴春立刻收紧手掌,将她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拇指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仿佛想借此熨平她皮肤下奔腾的惊涛骇浪。
      他食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冰冷的金属边缘偶尔蹭过她的皮肤,让此刻的昏昧忽而清醒一瞬。

      陈映洁的目光,在那两只仿佛要嵌进彼此骨血里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随即抬起,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像她这个年纪、这个境遇的女人该有的,反而带着一种突兀的、近乎少女时代的天真与娇俏,眉眼弯起,梨涡浅现。
      可这天真落在秦松筠眼里,只让她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秦小姐,”陈映洁用那种带着天真笑意的语气问道,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去做宋远空手里那颗听话的棋子吗?”
      她重复了“心甘情愿”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沉香烟气里,却重重砸在听者心上。

      秦松筠看着那双骤然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疯狂与冷静奇异交织的神采,心里有个地方毫无征兆地直直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虚无。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陈映洁的目光又缓缓落回那两只始终不曾分开的手上。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意加深了些,染上一点狡黠的、近乎恶作剧般的色彩,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她自己的血泪人生,而是某个不相干之人而可供谈笑的轶事。
      “因为我喜欢他呀。”
      她看着秦松筠,清清楚楚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霞真漂亮。

      “就像……秦小姐你现在,喜欢迟少这样。”
      她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诡异力量:“赴汤蹈火,甘之如饴。觉得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明知道是深渊,也闭着眼往下跳,还觉得那下面或许有星光。”

      迟宴春和秦松筠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被突然投入这场荒诞剧的、沉默的雕塑。
      只有彼此交握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山崩海啸般的震荡。
      陈映洁看着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似乎早已预料。

      “就是这份蠢得要命的‘喜欢’,”她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嘴角甚至还噙着那点笑意,“让我当年,心甘情愿地,替他去做疗养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场景:“一点一点,把宋远空‘需要’的东西,混在药里、食物里,‘喂’给你妈妈。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安静’,一天比一天‘听话’,从那个还会瞪着眼睛质问、还会偷偷写东西的秦意棉,变成一具漂亮的、温顺的、任人摆布的……空壳。”

      秦松筠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哽咽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迟宴春的手臂用力环住她,将她几乎要软倒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怀里,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陈映洁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痛苦,或者说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她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自嘲:“我也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宋远空织的网,牢牢网住了。越陷越深,再也脱不了身。”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冰冷:“那时候我还天真地想,这样也好。我替他做了这么多脏事,手里握着他的把柄,至少……我与他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算是……‘同罪’了。他总该……多看我一眼吧?”
      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万钧的悲凉与认命。

      “结果呢?”
      她看着秦松筠泪流满面的脸,眼神空洞,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当年的自己:“他转头就把我像一件用旧了的、还算精致的礼物,打包送给了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秦松筠脸上逡巡,仿佛在仔细比较着什么,然后,那抹自嘲的笑意又浮现出来:“是啊,我比不上你妈妈当年的风采,国色天香,明珠玉露。我能怎么办呢?他要把我送人,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陈映洁忽然抬起手伸向自己脑后。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纤细白皙。她开始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解开发髻上那枚素净的乌木发簪。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又或者是破罐破摔的决绝。

      乌木簪被轻轻抽离。
      一丝不苟盘了整晚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如瀑般散落下来,披满肩头,甚至有几缕滑到胸前。

      秦松筠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烛光跳跃,映照着那些散落的长发。将近五十岁的年纪,那头发却保养得比脸还要精细,乌黑,浓密,柔软,泛着健康自然的光泽,在昏黄的光线下,流动着丝绸般的光。
      而那头发的长度、弧度、散落下来的轮廓——
      如果只看背影,或者一个模糊的侧影,在特定的光线下,真的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照片里、记忆里,母亲秦意棉曾经长发披肩的样子。

      可是,陈映洁的脸,那五官,那神情,与母亲截然不同。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婉如月。这种形似而神不似,在这种情境下被刻意展示,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无比恶心。

      陈映洁看着秦松筠脸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惊骇与无法掩饰的作呕表情,满意地笑了一下。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极其快速地闪过,快得像烛火的一次跳跃,让人分不清是真实的泪意还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所以呢,”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总结陈词般的漠然,“到头来,我也好,你妈妈也罢,甚至包括你,秦小姐,在他宋远空眼里,都不过是可以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区别只在于,有些工具比较‘趁手’,有些工具需要‘打磨’,有些工具……用完了,或者不好用了,就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起来,或者……干脆‘处理’掉。”
      她的目光落在秦松筠脸上,那眼神锐利如针:“漂亮、高雅、矜贵如你妈妈,当年都能被他当作笼络高官、换取利益的‘高级筹码’。我一个疗养院里有点小权、有点姿色、又对他死心塌地的‘小角色’,又凭什么能入得了他宋远空的‘法眼’,成为他‘特别’对待的那一个?”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早该看清的。不是看不清,是不愿意看清,自己骗自己罢了。”
      陈映洁顿了顿,话锋变得更加冷酷尖锐,每个字都像针往人心最痛处扎:“宋远空那种人,在泥泞底层挣扎仰望了太久,好不容易抓住秦家这根救命稻草,搭上这艘豪华巨轮,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败?怎么可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他往上爬的绊脚石?”

      她的视线紧紧锁住秦松筠,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利用你妈妈当年不谙世事的‘喜欢’和叛逆,利用秦老先生丧妻后的孤独与对女儿的宠爱,更利用那场精心策划的‘丑闻’后秦老先生的愧疚与信任,一点一点,用利益收买,用把柄要挟,用情感绑架,把秦家的人、秦家的权、秦家的钱,慢慢置换、收拢到自己手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陈映洁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核心秘密般的森然:“所以,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失败?怎么可能会对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手下留情?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爱’过的妻子,是他‘亲生’的女儿!”
      她看着秦松筠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冰冷平稳的语调,吐出最残忍的诛心之论:“就连当年我以为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青睐’和‘温柔’,后来想想,也不过是他收拢人心、让棋子更听话、更卖命的筹码和手段罢了。这个男人,真的很擅长这个,不是吗?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高的忠诚和最有效的服务。秦小姐,你觉得,他当年对你妈妈,那些弹吉他、写情书的戏码,是不是也是同一种路数的……‘引诱’?”

      秦松筠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那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恶心到了顶点,反而流不出声音,只能任由滚烫的液体决堤般冲刷着脸颊。

      陈映洁看着那些眼泪,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然后继续用那种叙述事实的口吻,抛出更残酷的真相:“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费尽心机,非要把我‘送’给那位吗?真的只是嫌我碍事,或者作为进阶的礼物?”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稳得可怕:“因为那位位高权重,有能力,也有意愿,长时间地、稳妥地,‘圈养’一个知道他不少秘密、又曾是他得力工具的女人。关在华丽的笼子里,用奢侈的生活、虚无的承诺、以及更致命的把柄,一层一层捆绑住我,压抑我,驯化我,让我彻底失去翅膀,也失去反抗的念头和勇气,变成一只真正的、离不开他也飞不走的金丝雀。这样,我才能永远‘安全’,他也才能永远‘安心’。”

      秦松筠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
      迟宴春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喷涌而出,却依旧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

      陈映洁的目光扫过迟宴春紧绷到极致的侧脸,最终又落回秦松筠泪痕狼藉、却奇异般地越来越显出一种冰冷坚硬质感的脸上。她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秦小姐,”她轻声问,语气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那么,你知道你自己,作为他的‘亲生女儿’,在他精心布置的这个大局里,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吗?”

      秦松筠无声,只有泪水不断滑落。
      迟宴春握紧她的手,那枚冰凉的银戒硌着彼此的皮肉。

      陈映洁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的目光像评估货物般在秦松筠即便哭泣也难掩绝色的脸庞上细细描摹。
      “你最大的‘好处’,或者说,‘价值’,”她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地说道,“就是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令人过目不忘,也漂亮到,让某些有特殊癖.好、手握权柄的人,很容易就产生‘收藏’的欲望。”
      秦松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宋远空大概觉得,你这个女儿,比当年的秦意棉,‘更好出手’。”陈映洁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着最恶毒的话,“你年轻,鲜活,美丽,而且因为母亲的事,对他、对秦家充满恨意,野心勃勃,一门心思想要找到所谓的‘真相’,扳倒他。这样的你,在他眼里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但又充满了‘奇货可居’潜力的……危险品。”
      她顿了顿,欣赏着秦松筠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开始颤抖的样子:“所以,对他而言,最要紧的,已经不是用你来进行普通的商业联姻,换取资源。而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像当年那位高官一样,有能力、有欲望、也有手段的人——”

      陈映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与恐怖:“把你‘养’起来。用一座更华丽、也更坚固的‘五行山’,死死压在你身上。折断你的翅膀,磨平你的棱角,消耗你的恨意,最终把你变成一只温顺的、美丽的、供人赏玩的笼中雀。让你永永远远,翻不了身,也威胁不到他分毫。”
      她的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瞥向始终将秦松筠紧紧护在怀里的迟宴春,然后又看回秦松筠,缓缓说道:“在这个意义上,秦小姐,你我……同命相怜。都是他棋盘上,准备用来进贡、或者用来稳住局面的……‘贡品’或‘筹码’。”

      秦松筠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惨白的脸。陈映洁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恭喜”:“所以,我真的要‘恭喜’你,秦小姐。”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却更让人脊背发凉:“恭喜你,运气不错,找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

      她话锋陡转,语气瞬间降至冰点:“不然的话,以宋远空的计划和手段,你现在大概……已经是另一位‘陈映洁’了。是某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的、见不得光的情妇,是被养在某个豪华牢笼里的、失去自由也失去灵魂的金丝雀。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更温顺、更‘值得收藏’。”
      她看着秦松筠,目光如冰似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坐在这里,听我讲这些肮脏的往事,还能想着……怎么为你妈妈讨回公道,怎么去做那只……自由的鹰。”

      那些字眼,一个比一个难听,一个比一个恶毒,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尊严和灵魂上。
      一直强忍用全部意志力克制着怒火的迟宴春,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看向陈映洁,眼底翻涌着怒意和杀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陈女士。够了。”
      只是两个字,一个称呼。
      但其中蕴含的警告、压迫与近乎实质的怒意,让人不寒而栗。

      陈映洁迎上他的目光,看了他两秒。在那双深邃的压抑着怒火的眼睛注视下,她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更加“体谅”的笑容:
      “迟少护妻心切,我懂,我懂。”
      她摆了摆手,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奈”,仿佛迟宴春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且情有可原。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松筠。

      秦松筠依旧沉默地坐着,泪水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湿冷的泪痕和一片空茫的死寂。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凝聚。
      秦松筠之前以为宋远空对她所做的一切——那些侮辱、打压、控制、乃至试图将她“赠送”出去的念头——仅仅源于他对秦家的恨,对母亲“背叛”的报复,或者单纯地想要消除她这个潜在的威胁。
      直到此刻,听了陈映洁以自身为镜、血淋淋的剖析,她才真正明白,那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原因在于——
      宋远空的恐惧。

      他恐惧她身上流着的、属于秦意棉和秦家的血,恐惧她可能继承的智慧与坚韧,更恐惧她那双越来越像她母亲、却又比她母亲更添执拗与清明的眼睛。
      他害怕她有一天,真的会看穿他所有伪装,真的会成长为一股足以与他正面对峙、甚至将他拉下深渊的力量。

      所以他才要那样迫不及待地用最恶毒的方式辱没她、贬低她、试图从根子上摧毁她。
      不仅要摧毁她的事业、她的名誉,更要摧毁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与可能性,将她物化,将她工具化,提前为她的“归宿”做好最恶心的安排。
      可是——

      秦松筠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脖颈仿佛生了锈。泪水洗过的眼睛,虽然红肿却异常清明。她看向陈映洁,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泪以及方才崩溃的痕迹,只剩下沉重的质问。
      陈映洁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在短短时间内,从崩溃边缘挣扎回来,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和软弱,只有一种让她心底某处微微刺痛的清醒与不屈。

      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天真或恶毒,只剩下满满的、浸透骨髓的讽刺与苍凉。

      “秦小姐现在一定在想,”她替秦松筠说出了心中那句最沉重、也最荒谬的质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起这样恶毒的心思?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秦松筠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唇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映洁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悲悯与更冰冷漠然的复杂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几乎是叹息般地说出了那句最终将一切亲情、人伦、道德假面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最狰狞真相的话:“正是因为……是亲生女儿啊。”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死寂的殿内,在佛像悲悯的垂目下,沉沉地回荡。

      “才好用,不是吗?”

      “血缘是最牢固的捆绑,也是最天然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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