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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C.1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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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五点。
锦心大厦十六层,秦彻的办公室里。
远处的高楼像巨大的蜂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遥远。
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明年春季新品发布会的流程预案,目光落在那些打印清晰的宋体字上,却迟迟没有翻页。
他的思绪飘在别处。
飘回两天前,在三十二层那间洒满冬日残阳的办公室里。飘向妹妹说“我会查清楚”时,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清亮坚定的光。飘向他吐出“弃权”两个字时,她汹涌而下的、沉默的泪水。还有那句轻飘飘落下来、却在他心里砸出闷响的话——
“我和迟宴春,已经在香港登记结婚了。”
当时他掩饰得很好。震惊,错愕,复杂的释然,都被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妥帖地收纳起来。可独处时,那句话总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意外吗?似乎也不。
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安静话不多,甚至有些疏离,可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想要什么不要什么,界限分明。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义无反顾。
手机猝然响起,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秦彻目光移向屏幕——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极少,能打进来的,不是至亲好友,便是……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半秒按下。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带着岁月磨砺过的、略显低哑的质感。
“请问,是秦彻先生吗?”
秦彻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坐直了些:“我是。您哪位?”
那头沉默了。很短的一瞬,但足够秦彻捕捉到对方呼吸节奏细微的变化,似乎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确保他听清每一个音节:
“我姓席,席惠。二十年前,我在城西那家疗养院工作,是一名护士。当时……我负责的病房里,有您母亲,秦意棉女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秦彻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着掌心。
二十年前。城西疗养院。母亲。秦意棉。
这些词语串联起来,这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去拧动一扇他早已尘封近二十年之久的心门。
他不是秦意棉的亲生儿子,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来到秦家时五岁,懵懂,怯懦,像只误入华丽宫殿的灰扑扑的幼兽,只敢蜷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是那个穿着素雅衣裙、身上有好闻花香的温柔女人,一次次耐心地找到他,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柳絮:“彻儿,过来,到妈妈这儿来。不怕。”
后来,她病了。那种病缓慢而残忍地侵蚀着她的清醒和记忆,将她一点点拉入混沌的迷雾。再后来,她被送进了疗养院,那栋洁白安静、却透着无限孤寂的建筑。他去探望的次数,随着年岁增长和内心的无措,变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念,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时而空洞、时而残留着昔日温柔的美丽眼睛,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心里那份混杂着感激、愧疚和难以名状疏离的复杂情感。
“席……女士。”秦彻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您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席惠又停顿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也更沉重。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压得更低,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有些关于当年……关于您母亲在疗养院的情况,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希望与你见面谈。”
秦彻的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笃。笃。笃。节奏平稳,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湮灭,浓重的暮色接管了天空。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今晚八点。城西,‘清寂’茶馆。你知道地方吗?”席惠报出一个茶馆的名字,那是家开了很多年、以安静隐秘著称的老店。
“知道。”秦彻答。他确实知道,那地方离疗养院不远,环境清幽,适合谈事。
“好。八点,我等你。”席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或确认。
忙音响起,短促而单调。
秦彻缓缓放下手机,将它搁在桌面上。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目光有些空茫。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亮消失。
他想起秦意棉最后几次清醒的片刻。有一次,她难得地认出了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彻儿……窈窈……妹妹……照顾好妹妹……”
那时候他年轻,被家族事务、被父亲期望、被自己尴尬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对那句嘱托只是沉重地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照顾?如何照顾?在那个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家里,他连自己都步履维艰。
现在,时过境迁,很多事渐渐清晰,那份嘱托的重量也一日日沉甸甸地压下来。尤其是在当下。
秦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幽深。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联系人——“窈窈”。
指尖在对话框上停留片刻,他打下几个字:
【今晚有个应酬,会晚归。勿等。】
点击发送。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应酬,去见谁。
因为此刻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两小时后在那家安静的茶馆里他将听到什么,而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妹妹,面对父亲,面对这二十年来看似稳固、实则布满裂痕的一切。
秦彻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静静伫立,身影被窗外漫入的光勾勒得清晰而沉默。
八点,城西,“清寂”茶馆。
他将去见一个突然出现的、名为席惠的女人。一个自称二十年前曾看护过他母亲最后时光的护士。
一个在此时此刻出现,说要告诉他“一些事”的人。
此行是吉是凶?会揭开怎样的过往?他无从知晓。
但他清楚,他必须去。
为了秦意棉那句破碎的嘱托,为了心里那份迟来却日益清晰的愧怍。
也为了,或许能离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真相更近一步。
/
当晚六点。
天空飘起细细的雨。
雨丝无声无息,斜斜地织入渐浓的暮色。
秦松筠从锦心大厦的旋转门缓步走出,驻足在宽阔的门廊下。
她正要从包里拿出折叠伞,目光无意间穿过绵密的雨帘,落在了不远处。
迟宴春就站在那里。
撑着一把伞。深蓝色的伞面,伞骨是沉稳的深咖色,伞柄处隐约可见一个精致的烫金“C”字。
是圣诞节时她送他的礼物。当时她煞有介事地包装好递过去,说:“喏,送你一把伞,下雨天别淋着。”
他接过去在手里转了转,挑眉笑问:“迟太太的礼物很别致。”
“这可不是普通的伞。”她当时仰着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是什么?”
“是‘爱的保护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也笑,笑声低低的,眉眼舒展开,像是真的被她这个幼稚且可爱的说法取悦了。
此刻,这把“爱的保护伞”正被他稳稳撑在手中。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遮住飘洒的雨丝。路灯的光从侧面映来,给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雨幕边缘,在潮湿昏朦的暮色里,清晰安定。
秦松筠停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动,静静望着他。
迟宴春看见了她。嘴角勾着笑,他迈开长腿,大步朝她走来。
那把深蓝色的伞随着他的步伐移动,精准无误地将她完全纳入遮蔽之下。
带着室外凉意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伞中心带了带。
“发什么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微凉的耳廓。
秦松筠抬起头,望进他含笑的眼眸:“在想你。”
“想我什么?”他揽着她,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想你撑伞的样子。”她老实说,手指很自然地探进他敞开的羊绒大衣口袋。口袋里暖融融的,他的手机带着体温贴着她的指尖。
“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靠他更近了些,分享着伞下有限却安全的空间。
两人相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迟宴春拉开车门,手掌护在她头顶。秦松筠坐进副驾,带进一身微凉的雨气。
“啊。”她忽然轻呼一声。
刚坐进驾驶座的迟宴春侧头看她:“怎么了?”
“我手机,”秦松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黑屏的手机,按了按电源键毫无反应,“下午开会调了静音,倒扣在桌上忘了,好像没电自动关机了。”
“车上有充电宝。”迟宴春启动车子,暖风徐徐送出,他顺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充电宝和数据线递给她。
车子平稳地滑入被雨水洗亮的车流。秦松筠将手机接上电源,随手放在中控台上。屏幕亮起显示充电图标,又很快暗下去。她没太在意,身体放松地靠进座椅里,顺手拿起了迟宴春放在杯架旁的手机。
指尖划开解锁,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相册里最近的照片不多,有几张是虎牙各种憨态的抓拍,有一张是上次在玻璃餐厅,她低头喝汤时被他偷拍的侧影,还有几张像是随手拍的窗外风景。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
/
车子驶入老洋房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行,入户。玄关暖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秦松筠弯腰换鞋,将手里的大衣和包随手挂在衣帽架上。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中控台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发送人:秦彻。
她愣了一下。秦彻主动给她发消息?还是在这个时间点?
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
内容很简单:
【今晚有个应酬,会晚归。勿等。】
秦松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迟宴春。”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迟宴春刚脱下外套,闻声从客厅走过来:“嗯?”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秦彻刚发的。”
迟宴春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微微蹙起:“他平时……从不报备行踪。”
秦松筠点头,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在扩大。她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秦彻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标准而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秦松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关机了。”她抬眼看向迟宴春,眼底清晰地映出一点不安。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走近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牵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别自己吓自己。”他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冷静,我们分析一下。”
迟宴春看着她,引导她思考:“上次你和秦彻单独谈,除了股东会弃权的事,他还特意提到了什么?”
秦松筠顺着他的问题,努力从刚才那点慌乱中抽离出来,思绪飞快回溯:“他提到……爸找他谈话,说对不起我妈。”
“秦意棉女士。”迟宴春确认。
“对。我说,我会查清楚。”秦松筠的语速加快,眼神重新聚焦,“然后我告诉他,我们结婚了。”
“也就是说,你们最近一次深入交流,核心围绕两点:你母亲当年的旧事,以及你和我的关系。”
迟宴春条分缕析,然后问,“他现在突然发这样一条消息,又关机,你觉得可能和哪件事关联更大?”
秦松筠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妈的事。” 她了解秦彻,如果是关于她和迟宴春婚姻可能引发的风波,他大概会更直接地提醒,而不是这样语焉不详地“报备”。
“陈映洁。”迟宴春说出了那个名字。
秦松筠的心猛地一跳:“你是说……陈映洁那边有动静了?联系了秦彻?”
“不一定是他本人。”迟宴春摇头,眼神锐利,“陈映洁那种人,藏了这么多年,背后曾有过硬靠山,自己也是心思缜密、惜命惜羽毛的。就算现在保护伞出现了裂缝,她也不太可能亲自冒险,直接跳到台前。”
“那会是谁?”
“一个信得过,又能代表她传递某些信息,甚至……能承担一定风险的人。”迟宴春分析道,“这个人找到秦彻,而不是直接找你,本身就很有意思。”
秦松筠顺着他的思路:“因为秦彻……比我好说话?或者,不那么执着于真相?”
“这是一方面。”迟宴春看着她,目光深沉,“更关键的是,秦彻对当年具体细节的了解,远不如你。对方无论说什么,他一时都难以验证真伪,反应可能不会那么激烈,也给了对方回旋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而你不一样,松筠。你为这件事挣扎了太久,追寻了太久,每一个细节可能都在你心里推演过无数遍。对方一旦说错什么,或者露出破绽,你会立刻抓住。他们不敢。”
秦松筠听着,心跳渐渐从刚才的失序中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清明。
是的,对方在试探,也在规避风险。找秦彻,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
“所以,秦彻今晚见的,很可能是一个‘中间人’。”她得出结论,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个人要传递一些关于过去的信息,或者是警告,或者是……谈判的筹码?”
“很有可能。”迟宴春点头,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现在急也没用。秦彻既然选择了单独去,说明他有一定判断。我们贸然插手,反而可能坏事。”
迟宴春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忽然伸手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迟宴春!”秦松筠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现在,”他抱着她径直朝浴室走去,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的是热水,放松,然后等。有些消息,让秦彻在外面先接到,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能从他对这件事的反应,看出更多东西。”
他将她放在宽大浴缸的边缘,开始耐心地解她身上那件青灰色小西装的纽扣。一颗,两颗……动作缓慢而细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秦松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感受着他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温热触感。
刚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仿佛也随着一颗颗被解开的纽扣,被慢慢剥离,散落在氤氲渐起的水汽里。
他帮她褪去衣衫,将她小心地抱进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肌肤。紧接着,他也跨了进来,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轻轻搁在她湿漉的发顶。
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浴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和沐浴用品的淡香。
“秦松筠。”他在她耳边低声唤道。
“嗯?”她闭上眼睛,向后靠进他坚实的胸膛。
“无论秦彻今晚听到什么,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来,“记住,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是我们。”
秦松筠没有睁眼,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环在自己腰前的手。
窗外的冬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
雨落下来的时候,城西那家茶馆像一滴墨,洇在深巷潮湿的旧梦里。
空气被雨水浸透,满是泥土、苔藓和陈年木料被润湿后散发的复杂气息,巷子深处不知哪户人家,竟飘出一缕极幽微、不合时宜的干桂花香,丝丝缕缕,缠绕在潮湿的寒意里,平添了几分诡异。
秦彻收了伞,站在窄檐下。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迅速洇开深色的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饱经风霜的木匾,一个笔力遒劲的“茶”字,金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木质的原色,更显沧桑。
这地方他只闻其名,是许多陈年旧事偏爱选择的诉说之地。
推门,门楣上悬挂的青铜小铃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却瞬间被门外绵密的雨声吞没。
秦彻踩着湿润的石板穿过天井,在门前略一停顿,推开了那扇门。
包厢里光线晦暗,只点着一盏低矮的落地纸灯。一个女人坐在灯影之外的阴影里,听见门响倏地抬起头,随即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她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腈纶外套,式样是许多年前的老款。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绷的圆髻,一丝不乱,但灰白的发色占了大半。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尤其是眼尾和嘴角,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她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手指粗糙,关节突出,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
看见秦彻,女人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翻涌着紧张、局促,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恐惧。
“秦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干涩和沙哑。
秦彻对她点了点头,反手轻轻带上门,隔断了天井传来的雨声,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更压迫的寂静。他在她对面那张同样老旧的藤编圈椅里坐下,与她隔着那张低矮的、漆面剥落的小方几。
这间狭小、陈旧、弥漫着陈年茶垢和木头霉味的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永无止息的、沙沙的雨打竹叶声。
秦彻没有动那杯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女人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
“您姓席。”他陈述,而非询问。
女人用力点了点头,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席惠。”她吐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完成一个仪式,“二十年前……在城西疗养院,我做护工。负责……您母亲那一片病房。”
秦彻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您说,有事要告诉我。”
席惠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把,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
她抬起眼,这次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向秦彻,眼底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但也混杂着更深的惶恐。
“秦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您母亲……秦意棉女士,她刚被送到疗养院的时候,精神……是清醒的。”
秦彻搭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包厢里光线昏暗,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被对方察觉。他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照顾她那段时间,一开始……她只是情绪低落,不爱说话,但人是明白的。”席惠的语速渐渐加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她会看报纸,会在本子上写字,天气好的时候,愿意到院子里坐坐。她……她还跟我聊过天,说起过您,说起过您妹妹小时候的事,眼睛里有光。”
她的声音低下去,陷入短暂的回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旁观者的怜悯。
“后来……”她停顿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无边的雨夜,又迅速收回,重新聚焦在秦彻脸上,这次带着更清晰的恐惧,“后来,大概是她住进去半年左右……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一个护工不可能知道。但她那段时间变得很……激动。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我送饭进去,看见她桌上摊着很多纸,写写划划。有一次,我听见她对着电话……很小声,但很急地在说,说什么‘必须公开’、‘不能这样算了’、‘对得起良心’之类的话……”
秦彻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席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在这寂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字字锥心:
“然后……没过多久,她就突然‘病’重了。嗜睡,反应迟钝,眼神发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很快,就连人也不太认得了。”
她看着秦彻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那个她埋藏了二十年的判断:“那不是自然的病情恶化。秦先生,是有人……让她‘病’的。”
“轰——!”
一声遥远的闷雷,恰在此时滚过天际,沉闷的巨响仿佛直接砸在屋顶,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秦彻整个人像是被那道雷声钉在了椅子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恐惧侵蚀的脸,还有她说出那句话时,眼中混合着痛苦、愧疚和一种近乎解脱的颤抖。
许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母亲穿着浅色碎花裙在花园里弯腰嗅花的侧影;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名字时温柔的力道;她最后一次相对清醒时,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涣散的目光努力凝聚,气若游丝地重复:“彻儿……窈窈……妹妹……照顾好……”
然后,是长久的、空洞的沉睡。苍白的面容,无神的双眼,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
原来,那不是命运无情的捉弄。
是人为的、冰冷的掠夺。
“谁?”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战栗。
席惠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几乎噬人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但最终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说出了那个名字:“……是宋先生安排的人。”
“砰!”
又一声惊雷炸响,比刚才更近,更响,仿佛就在头顶劈开。电光透过窗纸,瞬间将包厢照得惨白一片,映出秦彻骤然失血、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席惠眼中深切的恐惧。
“我没有证据。” 席惠急急地补充,声音发颤,仿佛怕他不信,又仿佛怕惹祸上身,“但我……我亲眼看见过两次。夜里,有人端着药盘进她的房间,不是我们固定的护工,脸生。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在走廊拐角,听见那个人在低声讲电话,提到了‘宋先生吩咐’、‘剂量’、‘要安静’……”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秦彻的眼睛,泪水终于从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滚落,滴在她粗糙、紧绞在一起的手背上。
“我害怕……秦先生,我真的害怕。我就是一个没根没底的护工,家里还有老小……我看见了,也不敢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后来,那个人再没出现过,您母亲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摇头,肩膀微微耸动。
包厢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滂沱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雨声。
过了许久,席惠才勉强平复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毛糙的小纸条,颤抖着手,推到秦彻面前的小方几上。
“这……这是我的电话。我现在不住在烨城了,在邻市。”她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平静,“秦先生,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我……我对不起您母亲,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转身朝门口走去。手碰到冰凉的门闩时,她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秦彻,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您母亲……是个顶好、顶温柔的人。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她值得……一个真相。”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轻轻合拢。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被门外浓重的夜色和雨幕吞噬,脚步声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
秦彻独自坐在昏暗的包厢里。
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色浑浊暗沉,倒映着纸灯摇曳的、破碎的光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狂暴,噼里啪啦地砸在瓦顶、石板和竹叶上,汇成一片喧嚣而绝望的白噪音,试图灌满这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也无比死寂的屋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被那双温暖柔软的手牵过,拍过,抚慰过。
“彻儿,照顾好妹妹。”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嘱托。
那是她在意识被强行拖入黑暗前,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留给他的、血淋淋的遗言。是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沉冤得雪的那天,所能做的、最后的托付。
秦彻闭上眼。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紧闭的眼睑,顺着冷硬的脸部线条滑落,砸在紧握的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迷雾被彻底冲刷干净,只剩下被巨大的悲恸和更为凛冽的寒意浸透的、一片赤红的清明。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条未读消息提示挂在最上方。
发信人:窈窈。
内容很简单:【哥,你在哪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却最终没有落下。
他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那一点人造的微光消失,包厢重新陷入昏暗的、令人窒息的孤寂。
秦彻站起身走到那扇面对天井的窗前。
棉纸窗棂外,雨水如瀑,将小小的天井变成一片翻涌的、黑暗的水世界。那几竿瘦竹在狂风中凄厉地摇摆,像濒死之人无助挥舞的手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另一根被雨水鞭挞的沉默的竹子。
雨还在下。
倾盆而下。
仿佛要涤荡人间一切污秽,洗刷所有冤屈,却又仿佛只是无能为力地、徒劳地冲刷着这座被秘密和罪恶浸透的城市。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真相的重量。
比如血缘之下暗涌的仇恨。
比如那被精心掩埋了二十年、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带着血腥气的——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