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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15 ...


  •   翌日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君竹工作室的会议室内,光线从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中央长桌上铺陈的面料小样照得纤毫毕现。秦松筠和江河渡并肩站在桌前,手里各自拿着一块布料,对着光比对。

      “你看这块靛蓝,”江河渡将手中的面料举高,半长的头发在肩头晃动,“传统植物染,颜色层次很丰富,但牢度可能不如化学染料。”

      秦松筠接过,指尖捻开布料边缘。靛蓝色在阳光下呈现出微妙的变化——从边缘的深蓝渐变到中心的青,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牢度可以后期处理,”她说,声音沉静,“但这种自然过渡的色韵,化学染料做不出来。”

      她将布料平铺在桌上,又从旁边拿起几块不同质地的样布,一一比对。动作专注,眉梢微蹙,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孔静幽走进来,手里拿着iPad,看见两人在忙,脚步顿了顿。

      “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秦松筠抬起头,“正好,静幽你来看看这几块料子。”

      孔静幽走过去,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还在纠结‘松间’系列的基底?”她问,将iPad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那块靛蓝色面料,“这块不错。但成本呢?”

      “比预算高百分之二十。”江河渡老实交代。

      孔静幽挑眉,看向秦松筠。

      秦松筠没说话。她将几块布料并排摆开,退后两步,眯起眼睛看整体效果。窗外的光线流动,布料上的光泽也随之微妙变化。许久,她才开口:“就这块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江河渡松了口气,点头:“好,我马上联系供应商确认货期。”

      孔静幽却笑了,摇摇头:“你俩一唱一和的,我说什么都没用。”她拿起iPad,滑动屏幕,“不过先别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几家娱乐和财经自媒体的页面。标题醒目:

      《青山马球夜惊魂!黎家小公子坠马,现场疑云重重》

      《李天一vs黎译誊:马球场上的“意外”还是商战预演?》

      《迟家二公子赛场救场,风度获赞》

      配图是昨晚马球场的现场照片——灯光炽白,草皮凌乱,医护人员围成一团。还有几张抓拍:黎译誊坠马的瞬间,迟宴春策马冲过去的背影,李天一勒马停在不远处的侧脸。

      报道内容七嘴八舌,有猜测马匹受惊原因的,有分析黎李两家商业矛盾的,还有八卦两人情场恩怨的。但通篇看下来,没有提到秦松筠的名字,也没有万唯意的身影。

      秦松筠快速浏览了几篇,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将iPad递还给孔静幽:“写得挺热闹。”

      “你知道内情。”孔静幽不是疑问句。

      秦松筠走回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楼下街道的车流。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背影笔直,却显得有些单薄。

      “黎译誊没为难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这人……和外面传的好像不太一样。”

      孔静幽和江河渡对视一眼。江河渡识趣地抱起桌上的面料小样:“那……我先去联系供应商?”

      “去吧。”秦松筠没回头。

      江河渡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松筠和孔静幽。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孔静幽走到秦松筠身边,并肩站着。“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秦松筠没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我昨天见到万家的小女儿了。”

      “万家?”孔静幽一时没反应过来。

      “万唯意。”秦松筠说,“万响的妹妹。”

      孔静幽这才想起:“那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听说性格挺活泼的。”

      “嗯。”秦松筠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和她哥哥……好像很不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上次庆功宴上,替我解围的那个男人,就是万响。”

      孔静幽愣了愣。她看向秦松筠,试图从她平静的侧脸上读出些什么,但秦松筠的表情很淡,淡得像蒙了一层薄雾。

      “你在想什么?”孔静幽问。

      秦松筠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宋远空最近在资本市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接触外资,稀释股份,引入新股东……他想彻底制衡秦家那些老臣,巩固自己的位置。”

      孔静幽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动作越大,说明他危机感越重。”秦松筠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冷,“锦心上市这些年,表面风光,内里早就千疮百孔。他怕的不是秦家旧部,是怕有一天旧账被翻出来,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会瞬间坍塌。”

      她说着,眼神越来越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孔静幽看着她,心里莫名一紧。她轻声提醒:“窈窈,宋远空……是你亲生父亲。”

      秦松筠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孔静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去,恢复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睫。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桃月探进头来:“秦总,前台有您的包裹,需要您本人签收。”

      秦松筠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表情:“什么东西?”

      “不清楚,是个小盒子,寄件人只写了‘迟先生’。”

      秦松筠和孔静幽对视一眼。

      *

      前台接待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巴掌大小,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精心系着,打了个简洁的结。

      秦松筠拿起盒子。分量很轻,触感熟悉。她解开丝带,丝带质地极好,是真丝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她昨晚随手抛给迟宴春的那块百达翡丽。月白色的表盘,细碎的钻石,白金表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表被擦拭得很干净,连表带缝隙都一尘不染。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素白的纸,没有任何花纹。秦松筠抽出卡片,看到上面的字迹时,微微一怔。

      不是打印体,也不是那种飞扬潦草的手写字。是行楷,笔力遒劲,结构舒展,墨色浓淡有致,看得出深厚的书法功底。每个字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透着一种内敛的锋芒。

      这和迟宴春平时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实在不太相称。

      卡片上只有两个字,加上一个简单的符号:

      「物归原主:)」

      那个笑脸画得很随意,圆弧眼睛,上扬的嘴角,像个笑脸又像个月牙。秦松筠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折成千纸鹤的那张便签纸,想起上面同样画着的那个笑脸。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在这时,前台的电话响了。接待员接起,听了两句,将话筒递给秦松筠:“秦总,是迟先生。”

      秦松筠接过电话:“迟先生”?”

      那头传来迟宴春的声音。和昨晚在马球场上沉稳冷静的语调不同,此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磁性的散漫。

      “秦小姐收到东西了?”

      “刚收到。”秦松筠看着手里的卡片,“迟先生的字……很漂亮。”

      那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点细微的电流声,酥酥麻麻的。“秦小姐过奖。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您那晚给的‘报酬’太重,迟某受不起。”

      秦松筠也笑了。她靠在接待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边缘。“一把伞换一块表,迟先生亏了。”

      “不亏。”迟宴春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能让秦小姐欠一份人情,是我的荣幸。”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开玩笑,但话里那种微妙的试探,秦松筠听出来了。她不卑不亢地接话:“那迟先生这份人情,打算什么时候讨?”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迟宴春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不急。”他说,“好酒要陈,人情也一样。”

      电话很短,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挂断前,迟宴春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刚才用的是我的私人号码。秦小姐……帮忙保密?”

      他说得轻松,但秦松筠听懂了言外之意——他把私人号码留给了她,这是一种隐晦的示好,也是一种试探。

      “当然。”她说,语气平静,“迟先生放心。”

      电话挂断。秦松筠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数字,静了几秒,然后将号码保存下来。联系人姓名那一栏,她只输了一个字:

      迟。

      *

      傍晚六点,办公楼里的人渐渐散去。

      秦松筠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关掉电脑。窗外天色已染上暮色,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橙红与靛蓝交织的霞光。

      她乘电梯下楼,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拐进了大楼底层的咖啡馆。

      这个时间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江河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看见秦松筠,他抬手示意。

      秦松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江河渡搅着咖啡里的冰块,半长的头发在肩头晃动。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和腕上一串檀木珠子。

      “刚来。”江河渡推过来一杯热的拿铁,“给你点了,热的,没加糖。”

      “谢谢。”秦松筠捧起杯子,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很舒服。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街灯陆续亮起,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

      “江河渡。”秦松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河渡抬眼。

      秦松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子里旋转的奶泡上。“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迟宴春。”

      江河渡顿了一下。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处线头。“迟宴春?迟家那个小公子?”

      “嗯。”

      “他怎么了?”

      秦松筠抬起眼,看向江河渡。“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江河渡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艺术家浪漫气质的眼睛,此刻变得很静,很清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松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迟宴春在圈里很有名。迟家的小儿子,姐姐迟叶慈是公认的继承人,他没什么压力,整天玩,看起来……随性洒脱。”

      秦松筠听着,没有打断。

      “但这是表象。”江河渡继续说,手指停在线头上,“我父亲去年参加过一场金融圈的闭门会,迟宴春也在。他说,那天迟宴春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不是公子哥儿的玩票,是真正的……刀刀见血。”

      秦松筠的眼神深了深。

      “你要查他什么?”江河渡问。

      “不知道。”秦松筠诚实地说,“什么都行。他的背景,他的春涧资本,他的投资偏好,他和迟家的真实关系……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细节。”

      江河渡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尖利的声音划破暮色,又渐渐远去。

      “我家里……有些关系。”江河渡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可以试着查一查。但不保证能挖到深层的东西。迟家那种家族,防护做得很好。”

      秦松筠点头:“我明白。尽力就好。”

      “还有一个问题。”江河渡看着她,“为什么是我去查?孔静幽的人脉或许更广,或者你可以找专业的调查机构。”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是江河渡。”

      她说得简单,但江河渡听懂了。因为他是艺术家,是设计师,是圈外人,他的调查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也因为他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江河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残余的咖啡。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试试。”

      “要低调。”秦松筠补充,“不要让人发现,是我在查他。”

      江河渡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放心。我知道分寸。”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剩下的咖啡。离开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江河渡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秦松筠走向停车场。夜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走得不快,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长在夜色里的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松筠。”

      秦松筠回头。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小心点。”江河渡说,“迟宴春那种人……不是善茬。”

      秦松筠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入停车场深沉的阴影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引擎启动的低鸣中。

      江河渡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解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小河?”

      “爷爷。”江河渡说,声音很轻,“我想请您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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