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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粗嘎的嗓音在背后炸开。

      苏舒方手一顿,她猛回头。

      刀疤脸不知何时已堵在灶间门口,晨光将他脸上那道疤照得发亮。

      苏舒方喉咙发紧,手却稳稳放下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迅速堆起怯懦的笑:
      “刀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早点卖完了,午饭还得过些时辰。”

      “不急。”
      刀疤脸俯身,食指往石臼边缘一抹,沾了点茯苓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苏舒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茯苓?”
      刀疤脸抬起眼。
      “方娘,你一个卖面条的,捣鼓这金贵玩意儿做什么?”

      苏舒方袖中的手掐进掌心,脸上却已换上窘迫和局促,声音里恰到好处掺进一丝颤音:
      “这不是,听说做些安神糕点好卖么。我这点家当全押上也想试试。希望能成功,要不下月连您的孝敬都怕给不上了。”

      示弱。
      哭穷。
      把异常归结为走投无路的挣扎。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拍拍手上的粉末。
      “行啊,有胆色。”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真假,“那爷我就等着尝尝你的糕。”说罢,他转身就走。

      苏舒方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拳头。
      稳住心神,她重新拾起茯苓块,摁在糙石上,沉稳碾磨。

      试验没有想象中顺利。
      第一笼,火太急,糕糊。

      苏舒方盯着那团失败品,气得把锅铲一扔。
      “连口锅都跟我作对!”她压低声音骂,眼圈却红了,“你莫不是和老天一伙,专挑我落魄时好欺负?”

      骂完,她盯着那团糊沉默,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重新洗锅。

      第二次,减了柴火,却蒸过了头。
      她再次耐着性子回到石臼前,将最后一点茯苓块磨成粉。

      这一次,不成便作罢吧。

      蒸笼盖上时,晨光已彻底转为明亮的午前光线。
      第一批茯苓糕终于成形。

      窗沿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苏舒方抬眼,看见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扒在那,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刚蒸好的茯苓糕。
      “看什么看。”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却没走。
      苏舒方撇撇嘴,还是心软将那碟小块糕放在窗户最边上。

      她别开脸。
      “仔细牙疼。”

      雪白糕体齐码在瓷盘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苏舒方将它们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小案上。
      偶有路人瞥一眼,匆匆走过嘀咕一声:
      “糕点?这地方卖什么糕点”

      巷子里多是苦力车夫,谁舍得花两文钱买这不能顶饱的精致玩意儿?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沉。
      苏舒方的心,也似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准备收摊时,一个身影停在了小案前。

      是个面色憔悴的男人,眼下乌青深重。
      他盯着茯苓糕看了半晌,哑声问:
      “真能安神?”

      苏舒方喉咙发干:
      “茯苓宁心,客官不妨试试。”

      男人摸出两枚铜钱,拿起一块糕坐下。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吃完后,放下铜钱,一言不发离开。

      苏舒方摇摇头,无奈收拾盘子,还剩最后两块时,门口光影一暗。

      “方娘。”

      时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磨损处用同色线仔细缝过,看起来更像一个清贫的赶考书生。
      只是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目光,依旧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今日再见他,冷峻的脸上多了点笑容。
      也不知是否真心。

      “阿普公子。”苏舒方打起精神,“今日可要在店里用午饭?”

      时璞的目光落在最后两块茯苓糕上。
      “新做的?给我一块。”

      他付了钱,接过糕点,站在店门口,低头细看手中雪白糕体,然后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苏舒方的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时璞咽下糕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味道……”他缓缓开口,“有些熟悉。”

      苏舒方的心脏骤紧。

      他放下铜钱,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补上一句:
      “手艺不错。”

      熟悉?
      他说的熟悉,是指味道,还是指别的什么?

      苏舒方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对面院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低头收拾最后一块糕,却发现窗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干净的铜钱,鼻子微酸。
      是昨日那孩子留下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苏舒方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披衣起身,心中警惕。

      透过门缝,看见门外站着好几个人,领头的正是昨日那位面色憔悴,吃完糕点一言不发就走的食客。
      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更是严肃。

      苏舒方心中咯噔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还未开口,那食客已一步上前,神情激动。

      “方娘!”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

      “神了!方娘,你的茯苓糕神了!”
      他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我失眠多年,夜里睁眼到天明是常事。昨晚你那块糕,竟一觉睡到了天亮!多少年没这么踏实过了!”

      他身后几人纷纷围上来,熙熙攘攘地都表示要试试看。

      小小的五味轩门前,一时竟热闹起来。
      苏舒方愣了愣,随即忙应承,记下各人要的数目,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再抬头看见时璞抱着手臂在对院远远瞧着她,她微微一笑,时璞也微微点头。
      随即他便回院内,不再看她,徒留纱帘微动。

      生意一好,免不了其他食肆眼红。
      对面街口的醉仙楼很快注意到了五味轩的动静。

      不过两日,便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醉仙楼的跑堂,尖嘴猴腮,进门便大声嚷嚷:
      “喂,掌柜的!你这糕怎么卖的?给我来一块尝尝!”

      苏舒方包好递给他。
      那人咬了一口,随即立马吐在地上,皱眉嚷道:
      “什么玩意儿!酸不拉几的,用的怕是霉坏的便宜料吧?就这也敢拿出来卖?”

      店内外几个正在买糕的客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苏舒方擦擦手,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表情无异,带着笑,声音清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这位客官,您说我的糕发酸?”

      “可不是吗!一股子霉味!”

      苏舒方点点头,不慌不忙:
      “巧了,昨儿你们醉仙楼的少东家还让下人来我这儿买了三块糕,说是家里老夫人想吃。用的茯苓,也是在巷里唯一的济世医馆进的。您是说我的糕酸,还是说您家少东家口味独特,就爱这酸霉味儿?又或是济世医馆的药材不行?”

      那跑堂脸色一变。

      苏舒方笑容渐冷。
      “我看,不是我的糕酸,是您自己舌头跑了味吧?”

      围观人群中有人嗤笑出声。
      那跑堂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醉仙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隔天,刀疤脸带着两个兄弟,捂着肚子,在五味轩门口大声呻吟,声称昨日吃了这里的茯苓糕,上吐下泻。

      这一次,围观的人更多了。

      苏舒方看着他,心中冷笑。
      她记得清楚,昨日刀疤脸根本没来买过糕。

      她擦擦手,走出店门,在众人注视下,蹲到刀疤脸面前。

      “刀爷,”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您说您昨日在我这儿吃坏了肚子?”

      “就,就是!疼死我了!”

      “那您还记得,昨日买的是哪批糕,付了多少钱吗?”

      刀疤脸一愣,支吾道:
      “就,就是那个茯苓糕!付了……两文钱!”

      苏舒方点点头,手里掏出个小账本。她当众翻开:
      “各位邻里做个见证,我这小本生意,每日进出都有记账。昨日,刀爷并没来小店买过茯苓糕。”

      她看向刀疤脸,眼神清澈,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看得刀疤脸脸上横疤抽动。

      苏舒方继续翻账本,指着某一页:
      “至于您说付了两文钱。昨日所有买糕的客人,我都记得。张大哥五块,李婶三块,赵婆婆两块。没有一笔是两文钱的单子。”

      她合上账本,看向刀疤脸,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带了哽咽:
      “刀爷,我知道您瞧不上我这小店,可我自认没亏待过您。上次您来,我说下月孝敬怕是给不上了,是我不对……可您也不能这样平白污我店名声啊。”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压力,在此刻总算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围观者中,不少是知道刀疤脸平日作为的,众人见此情形更是坚信她委屈,纷纷议论起来。

      刀疤脸面上有些挂不住,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句句在理的苏舒方,又想起怀里那锭醉仙楼东家给的银子。
      分量不轻,但这女人的难缠程度,似乎更重。

      他心一横,挣扎着爬起来,掏出那锭银子,想塞回给人群里醉仙楼的眼线,可那人那敢接。
      银子只得散落在地上,刀疤脸也不知跑去何处。

      苏舒方擦干眼泪,向周围邻里道谢,走至那人面前捡起那锭银子。
      “改明儿,用这银子给各位街坊邻居试些新配方。”

      众人熙熙攘攘,却无一人不悦。

      欲转身回店时,她余光瞥见对面二楼的窗后,帘子轻轻晃动。
      苏舒方眼眸微垂,嘴角浮上淡淡苦笑。

      午后,苏舒方推开院门给时璞送饭。
      男人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

      “阿普公子,午饭好了。”

      时璞颔首:
      “有劳。”

      苏舒方布菜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书篓。
      篓口斜搭着一件旧外衫,隐隐露出一截剑柄。

      她心头一跳,手上动作却纹丝不乱。

      “阿普公子整日苦读,可知道京中近日有什么新鲜事?”她摆好菜,仿佛闲聊般开口,“我一介妇人,守着这店,消息闭塞得很。”

      时璞执箸的手顿了顿:
      “略知。”

      “也没什么,”苏舒方笑笑,压低声音,带着点市井妇人热衷八卦的神态,“就是听说,刚回京的那位镇国将军,时璞,威风得很,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杀人不眨眼?”

      她问得随意,心跳却如擂鼓。

      时璞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她的眼睛清澈,似带着琥珀光辉,打理干净的发丝还是因为劳作垂下几缕,更为其增添风致生动。
      他看清她颤抖的瞳孔,像挣扎的鱼,更像他自己莫名悸动的心。

      时璞看了她片刻,垂眸缓缓夹起一筷子菜。

      “时璞?”他咀嚼咽下,才淡淡开口,“在下从蜀中偏远之地来,只识得蜀中的铭夏将军,镇国将军未曾听闻。”

      苏舒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迅速在脑中搜索。

      蜀中确实有位铭夏将军,但年事已高,近些年已不理军务。
      他这话,是真是假?

      希望如被针戳破。
      她强笑着应和两句,匆匆收拾了食盒离开。

      回到五味轩,苏舒方有些心不在焉。
      一位熟客见她神色郁郁,宽慰道:
      “方娘,别为上午的事烦心。要我说,你这手艺,窝在这小巷里真是可惜了。该去巷口大街上,那儿贵人多,识货的人也多。”

      另一客人恰好进来,闻言接话:
      “可不是!方娘,你这茯苓糕我娘吃了说好,她腿脚不便,住城西,能不能多劳烦你。多付些钱也行,帮忙送一趟?”

      电光石火间,苏舒方脑中猛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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