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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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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再快些!
苏舒方将这张羊皮纸死死压在怀中。
她实在不想要这张图纸,却又不得不将此护在胸前。
羊皮纸纸边泛黄,带着陈年血渍,更背负她与宫外父母亲一家子的性命。
她飞奔在司膳局后的窄巷中。
今夜的一切祸端,都源于那个落灰的香料匣。
本是按职拿取香料,怎料想瞧见落灰的匣子。想查看里头是何香料,灰厚时久是否发霉。
打开竟是北境关隘屯兵的分布据点图,上面勾勒的绵延山路和据点排布无比清晰。
苏舒方脑海轰鸣。
待她稳住心神后,准备放回匣中假若不知。
便可当个不知情者,保全一条命。
可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舒方猛合匣盖,转身却撞见一双阴沉的眼。
守库的内侍立在一旁,而站在最中间的是平日与她最相熟的宫女柳儿。
柳儿脸上全无往日殷勤,只挂着一丝冷笑,口中的话语更是让苏舒方如临大敌。
“苏司膳,既然你也瞧着了,便不得怪我心狠,谁让你坏了主子好事。”
言罢挥挥手,身后两名内侍猛扑过来。
苏舒方截然想起今早闲谈丢失的据点图,霎时明白,他们定是为这匣中的羊皮纸而来。
据点图不可落入贼人手中,她也绝不可枉死在此。
矮身躲过擒拿,闪身逃入夜色。
苏舒方奋力往前奔走,头不时偏向后方观望距离,却不慎一头撞进个胸膛。
冷松香率先侵入鼻端,玄色银丝衣料在她眉眼下掠过,彰显其尊贵身份。
惊惶中,苏舒方扫过男人锋利的下颌和目光。
目光严肃沉静,比寒凉的天气更她添冷意。
苏舒方虽然焦急万分,可也不得不低下头叩首谢罪。
她伏低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玄色衣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在衡量比眼前冲撞更重要的事。
“奴婢该死!冲撞了大人!”
男人耳中乍闻苏舒方清脆的声音。
片刻,才听到淡淡一声:
“无妨。”
得到男人的原谅,苏舒方几乎是提起裙摆就跑。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背身离开。
直跑至老远,苏舒方狂跳的心稍缓,一阵后怕才猛地攫住她。
方才那人是谁?一身玄色银丝,身份定然尊贵无比!
她下意识按向胸口,羊皮纸细微的凸起膈着掌心。
那样近的距离,那样沉静的目光,他可曾察觉她的异常?
一念骤起,万般骇人的想法皆在脑中翻腾。
不! 她猛地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与其在此自己吓自己,不如再跑快些!
又拐过两个弯,肺叶火辣辣地疼,脚步声和追喊似乎真的远了。
她这才敢再次回头,夜色朦胧中,已不见柳儿等人踪影。
苏舒方背靠湿冷的石墙喘息,目光急急扫向墙根寻找传闻中的洞口。
耳边有脚步声,猛地回头是几个宫女嬉笑出殿。
苏舒方勉强呼吸一口,再次冷静搜寻,视线终停留在被乱放的箩筐上。
顾不上竹篾尖锐划伤手臂,留下长长血痕,搬开总算瞧见洞口。
洞口漆黑,见不清对面是何地。
心悬在喉头,犹豫万霎。
拐角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苏舒方警觉回头,不见踪影。
她心跳如擂,气短难以呼吸。
苏舒方睫毛扑闪,眼神变得坚毅。
将怀中的羊皮纸再三确认后裹紧,毅然决然钻进那片黑暗。
伤痕与砾石摩擦,阵阵刺痛。
黑暗在眼前,仿佛永无止境。
宫中传闻,墙上洞口若多,能出宫的唯有三个。
难道她找错了?
手上的痛愈发钻心,洞窄无法回头。
苏舒方只得先往前爬,窒息感愈发强烈,眼前渐暗,手上动作不敢停。
不行,她不可死在这。
苏舒方用尽力气往前匍匐,心中细细谋划。
若是真死路一条,她便再倒着爬回去。
突来的灯光刺眼,让苏舒方不得不闭上眼反应。
与宫中截然不同的景象,各家点着灯,屋内笑吟吟。
苏舒方双眼打量周围,确认安全才靠着屋檐稍作休息。
伤口带着脏污泥泞洇出血丝,疼痛钻心。
冰凉雨水浸透单薄宫衣,湿发黏在脖颈与脸颊,又冷又痒。
身后屋檐传来一家人温馨打趣声,苏舒方望着天空,临摹脑海家中父母模样。
艾艾起身,拖着脚步也想回家中去。
却惊觉皇宫门口出来几支军队。
苏舒方伸出去的脚猛然收回,再次躲回屋檐下。
不可,断不可回家。
爹娘在城东豆腐坊操劳半生,妹妹尚未说亲,弟弟仍在学堂。
她怀中此物若被察觉,便是窃取军机之罪,定会牵连家中。
“贼老天。”
“偏见不得我好。”
她做了三年的正六品司膳,明明明日宴会便要升品。
世事难料,她再做不回司膳。
苏舒方舔舐干裂唇瓣带着丝丝血腥,声音闷在衣料里,泪与雨交融。
野狗吠,风刮棂。每一处都叫她心惊。
苏舒方只得捂住嘴小声呜咽。
饥寒交迫,苏舒方只觉得眼前灰蒙一片。
她伸手狠狠往大腿一掐。
现在昏睡,只怕明天尸首异地。
屋檐雨水滴答,声声如催命更漏。
苏舒方脑海思绪混乱,仔细推算各个办法的可行性。
就这么死了吗?
像条野狗一样冻死在这巷子里,然后图纸落入贼手,爹娘跟着遭殃?
这个念头比雨水更冷,激得她浑身一颤。
不行。心底有个微弱但尖锐的声音在抵抗。
终于,雨水顺着缝隙流走,也带走了司膳女官苏舒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她不再蜷缩,起身缓慢踱步,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积水。
她本想藏着据点图躲一辈子,可那样担心受怕,也终会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
事情被揭穿,她又该作何解释?旁人又会如何认为?
她要将军事据点图还给正确的人手上。
皇家之路已绝,还有谁呢?
回想起明日办宴的主要人物。
刚征战回京的镇国将军,时璞?
一个名字,像黑暗中擦出的第一点火星。
当下,她所能做的便是护好据点图,也护好自己的性命和身份。
苏舒方深吸一口气,将宫装翻面掩盖宫中纹样。
小心翼翼往巷南走去,却见一位鳏夫正收拾行李,给店面贴上封条。
铺子窄仄,门板朽烂,后头巴掌大的院子荒草蔓生,却足够偏僻。苏舒方当机立断向他询价铺子,将价格努力压倒最低。
苏舒方用头上值钱的几根簪子交割契书。
按下指印,犹如封印,将过往彻底封缄。
从此刻起,她是方娘。
她将这家勉强容得下三张旧桌的小铺,题作五味轩,五味杂陈,恰如她此刻心境。
那张要命的羊皮纸带着宫衣,被她里三层外三层裹紧,压在卧房柜底。
生意冷清,收入微薄,只够换最糙的米面勉强经营。
苏舒方正忧虑该如何寻找将军时璞,归还据点图时。
不巧三个汉子晃进来,为首的脸上横着道疤,大剌一坐,脚架上桌沿。
“新来的?规矩懂么?”
刀疤脸斜睨着她,指节叩得桌面邦响。
“这条街是爷照看的,该交孝敬钱了。”
苏舒方眉头一皱。
她强压下厌恶,脸上迅速堆起市井妇人常见的怯懦笑容:
“几位爷,小店才开门,实在没有进项……”
“少啰嗦!”
旁侧的混混踹了一脚桌腿。
不可闹大,绝不能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她立刻转身进了灶间下了三碗面。
再随手将钱袋里的钱尽数藏在米袋下。
“爷,您先垫垫。”
她将面小心端上,笑容里带着讨好,又从腰间解下旧钱袋,倒出仅有的七八枚铜币,双手捧上:
“这几日全在这儿了,下月若好些,定给爷再补上。”
刀疤脸瞥了眼铜钱,又瞅瞅那碗油亮的面,哼一声,捞起面塞进嘴里,没再发作。
那几人稀里呼噜吃完,将铜钱一扫,扬长而去。
苏舒方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盯着那碗连汤都被喝光的空面碗,生气却无可奈何,只得小声嘀咕:
“碗底舔得比脸干净,也好意思称爷?”
忍辱愤怒,对是对往后沉重担忧。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手撇嘴,转身收拾碗筷。
门框投下的光影却陡然一暗。
迅速回头望去,是个身着半旧青直裰的男人,不知何时静默在门口。
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一片朦胧中,唯独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稳稳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锐利沉静,带着无声的审视和似曾相识。
苏舒方刚松懈的心弦,骤然绷紧。
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已扬起笑意。
“客官可用饭?快里边请。”
她声音不高,带着伪装后市井妇人特有的沙哑。
苏舒方侧身让门,目光顺势轻掠,男人裂口左袖下隐约可见紧束麻衣。
视线只停一霎,便如常移开。
同时男人的目光也迅速扫过她和这间陋店。
俩人目光相对,苏舒方依旧保持笑容,等男人开口:
“店家叨扰。在下阿普,进京赶考。路上遇狼,故才着破衣裳。”他侧臂示意,神情坦然,声音严肃清冽。
苏舒方袖中的手轻轻蜷起,面上关心,闻言心中亦有别样的熟悉,仿佛前些日子才听过这样的声音,却怎么也寻不到根据。
更忧其心中回忆,那袖口裂痕下的紧束麻衣来源,想当初她安排受伤禁卫军膳食,受伤手臂里衣也是这般质感。
念头仅一闪,背脊发凉。
面上笑意未减,她低头擦了擦桌面,引他坐下。
“原是赶考的公子!快请坐。店小,只有家常汤面。”
“一碗热汤面即可。”
阿普微微颔首,目光似是不经意掠过她擦拭桌面的手。
苏舒方敏锐察觉其目光,应声转进灶间也细细打量自己的手,确认并无问题后肩颈稍松,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待面端上时,热气氤氲。
“公子请用,小心烫。”
阿普道了谢,手稳落箸,热汤面无声消减。
热意漫开,将他眉宇间的冷峻也熨帖得稍霁些。
苏舒方立在柜台后,假意理着那寥寥几枚铜钱,余光留意。
见他只是专心吃面,并无他举,心下稍定,疑窦却更深。
阿普食毕,取帕子擦拭嘴角,忽又开口:
“在下赁屋便在对院,久未起灶,炊爨不便。贵店可愿包鄙人一日三餐?”说着,放下一小角银子。
苏舒方喉头发紧。
她脸上露出惊喜与为难交织的神色:
“小店只我一人,只怕怠慢,莫要因此误了公子学业。”
“无妨,得空送来便是。”他语气温和,却无转圜余地。
男人目光直直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刨腹入肚,却又带着疏离,捉摸不透。
苏舒方咬了咬唇,终是绽出感激笑容:
“那便多谢公子照应。”
苏舒方将他送至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脸上笑容才寸寸敛回,凝成一片沉重。
无妨,先前逃宫时撞见的那位贵人也是这样说道。那时苏舒方应疑心他的身份,此刻固然同样疑心阿普的身份。
她才不相信气质不凡的阿普是个纯粹的考生。
顾虑在心中埋藏。
直至傍晚,她依约备好饭菜,送往对面院落。
苏舒方走近院门,正欲叩响,里头却隐隐传出说话声。
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一句听得真切:
“北境关隘据点图失窃,柳儿是突破口,其次是那个失踪的司膳。”
刹那间,她血涌额际,又倏地褪尽,四肢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