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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儿园相识 ...

  •   他好胆小,但我只想让他笑
      *幼儿园小班的清晨,蒋蔺第一次见到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方逢至。
      *老师温柔地介绍:“这是方逢至小朋友,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可方逢至只是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眶红红地望着蒋蔺。
      蒋蔺皱了皱眉——这个胆小鬼,怎么偏偏坐到了自己旁边?
      *直到午睡时,方逢至小声啜泣着找妈妈,蒋蔺默默把自己的小毯子分他一半。
      “别哭了。”他生硬地说,“我妈妈说,男子汉要保护爱哭的人。”
      ---
      清晨八点,幼儿园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甜甜的牛奶味
      混合着孩子们零零星星、尚不成调的哭泣与咿呀
      蒋家那辆线条流畅、颜色沉静的轿车,就是这样,稳稳地、无声地滑入这片属于孩童的、色彩过分鲜亮而喧腾的世界。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探出来,踩实了地面。然后是笔挺的、没有任何多余褶皱的深蓝色背带短裤,白色的短袖衬衫一丝不苟地塞在裤腰里
      最后,是蒋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他站定,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幼儿园门口那些正上演着各式各样告别戏码的家庭
      ——
      有抱着妈妈脖子不肯松手、哭得抽抽噎噎的;有被爸爸扛在肩上、兴奋地挥着小手的;也有像他这样,安安静静,只是抬起脸,对上身旁大人垂下来的视线。
      “小蔺,”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的蒋夫人弯下腰
      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衬衫领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放学时司机会准时来接。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王老师。”
      蒋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知道了,妈妈。”
      “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又点了点头。
      蒋夫人直起身,对站在一旁、笑容可掬的王老师微微颔首。
      王老师立刻迎上来,语气愈发亲切:“蒋蔺妈妈放心,蒋蔺一直很乖的。”说着,她自然而然地想去牵蒋蔺的手。
      蒋蔺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将手往后缩了半寸
      避开了
      他自己迈开步子,朝着小三班的教室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背脊挺得直直的,
      对身后母亲那道温柔注视的目光,以及周遭那些或响亮或含糊的哭喊、嬉闹,
      教室很大,墙壁上画着巨大的、咧开嘴笑的太阳和彩虹,矮柜里塞满了色彩斑斓的积木和玩具,一张张矮小的方桌配着同样矮小的彩色椅子,围成几个不规则的圈。
      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在了,像一群被骤然放进陌生水域的小鱼,呈现出迥异的状态。几个胆大的男孩已经开始争夺一筐塑料恐龙,发出兴奋又尖锐的叫嚷;
      部分只是呆呆坐着,眼神放空,仿佛还没从早晨的困倦或离家的懵懂中回过神来,或者是坐在椅子上大哭挣扎要离开这陌生环境的地方
      蒋蔺走到贴着自己名字和照片
      一张和他此刻表情如出一辙的、抿着嘴的正面照。
      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座位靠窗,在第三排。旁边那张椅子还空着,
      桌面上贴的名字是“方逢至”,照片栏暂时是空的
      他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从自己那个深蓝色、没有任何卡通图案的小书包里,拿出一本硬壳的图画书,摊在桌上,安静地看起来
      书页上是简单的插画,旁边标注着英文单词。周围奔跑追逐带起的风,偶尔会拂动他的书页,但他并不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将那小小的喧哗隔绝在外。
      大约二十分钟后,教室门口的声浪忽然有了一个微妙的转向,某种更加温和、也更加小心翼翼的因子掺了进来。蒋蔺若有所感,从图画书上抬起眼。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些许。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几乎完全藏在她身后,只露出紧紧抓着她衣角的一只小手,手指细白,用力到指尖都有些发红
      女人正蹲下来微微侧着头,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鼓励与歉意的笑。
      王老师快步迎上去,声音比平时又放柔了八度:“是方逢至小朋友吧?欢迎欢迎!”
      方逢至……蒋蔺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又移向门口。
      在老师的多次轻哄和林姨半是鼓励半是无奈的轻轻推送下,那个藏在身后的孩子
      终于,极不情愿地,被“揭露”在了众人眼前
      是个小男孩,和蒋蔺差不多高,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棉麻套装,棕发看着有些柔软
      他的皮肤很白,整个人看着像是一块香香的肥皂
      此刻眼眶和鼻尖都染着明显的、楚楚可怜的红。他不敢看教室里的任何人,浓密的睫毛垂着,在不停轻颤,仿佛是只受惊的猫
      被林姨半推到王老师身边时,他猛地又往回缩了一下,那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林姨的衣角,指节由红转白。
      “逢至,乖,跟王老师进去,下午第一个来接你,好不好?”林姨开口
      小男孩的嘴唇哆嗦着,大大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晶莹的水光,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却固执地不肯发出大哭的声音,只是那无声的抗拒和恐惧,比哭闹声更加令人心头发紧。
      王老师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经验老道地半挡住方逢至望向林姨的视线,一边示意林姨可以适时“撤离”,一边用欢快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全班说:“小朋友们,看!我们班来了一位新朋友哦!他叫方逢至,大家鼓掌欢迎方逢至小朋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好奇的“哇”和不明所以的模仿性拍手
      方逢至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视吓得浑身一僵,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但他立刻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去,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更红的眼眶。
      林姨趁着这个间隙,狠下心,迅速而轻悄地离开
      王老师牵着方逢至——几乎是半拖半抱——往教室里走
      小男孩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或者滚烫的铁板上。他的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块浮木
      王老师环视教室,寻找空位。蒋蔺心里莫名掠过一丝预感。
      果然,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空椅子上,脸上露出“正好”的轻松表情
      “方逢至,你就坐在蒋蔺小朋友旁边吧!蒋蔺是我们班的乖宝宝,他会和你做好朋友的。”
      她说着,把方逢至领到那张空椅子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方逢至像只搬了新家的猫手足无措的被安置在椅子上
      他的身体僵硬,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他的新同桌一眼。
      蒋蔺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英语画书上。没能立刻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传来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还有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空气里似乎也沾染了一丝潮湿的、咸涩的味道。
      一个胆小鬼
      蒋蔺在心里下了结论。一个麻烦的、爱哭的胆小鬼。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毛,将注意力更用力地集中在书页上。
      上午的活动按部就班
      唱儿歌时,方逢至的嘴巴只是无声地张合;玩积木时,他一个人缩在座位角落,用手指反复抠着木质桌面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疤痕;排队洗手、喝水,他总是慢吞吞地落在最后一个,紧紧跟着前面小朋友的脚跟,生怕掉队,又不敢离得太近。有调皮的孩子故意凑近他,大声问:“喂,新来的,你怎么不说话?”他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然后把自己缩得更紧,耳朵尖都红透。
      蒋蔺一直冷眼旁观。他完成了老师布置的所有任务,搭的积木高楼既高又稳,图画涂色绝不出边界,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他像个运转精良的小小机器,完美地适应着幼儿园的节奏,同时也将自己与周围那些过于旺盛的、杂乱无章的情绪隔离得很好
      除了……旁边那个持续散发不安气息的源头。
      吃午饭时,这种不安达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生活老师分发着印有小熊图案的餐盘,今天的菜是肉沫蒸蛋、西兰花和软米饭
      孩子们叽叽喳喳,有的挑食,有的吃得满脸都是。方逢至拿着小勺子,对着那盘看起来滑嫩嫩的蒸蛋,一动不动。他的眼圈又红了,鼻翼轻轻翕动。
      “怎么了,逢至?不喜欢吃蒸蛋吗?”生活老师走过来,柔声问。
      方逢至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进餐盘里,落在蒸蛋上。
      “我……我想林姨……林姨做的蛋……有葱花……”他抽噎着,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
      生活老师连忙安慰,承诺下午林姨就会来,又哄着他至少吃一口饭。
      但方逢至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太大声音,那模样可怜极了。
      蒋蔺就在他旁边,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动作标准,咀嚼无声。
      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却像无比坚韧的丝线,缠绕过来,钻进他的耳朵,让他觉得有些烦。
      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吃完后,端起空盘子放到回收处,又回到座位,拿出自己的图画书。
      可旁边的哭声还在继续,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无尽的委屈和害怕。
      蒋蔺盯着书页,良久,忽然“啪”一声合上了书
      他转过脸,看着哭得鼻尖通红、睫毛全湿的方逢至,眉头皱得更紧。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他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素蓝色没有任何花纹的小手帕——那是今早出门前,母亲特意检查他是否带好的——递了过去。
      方逢至的哭声顿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手帕,又看看蒋蔺没什么表情的脸,愣住了,忘了接。
      “擦脸。”蒋蔺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把小手帕往前递了半分,“脏。”
      方逢至怯生生的看着他,哭久了忘了思考这是什么意思?
      蒋蔺见对方呆呆的看着他,不耐烦伸手帮人擦掉眼泪,那带着蒋蔺体温的、柔软干燥的棉布手帕。
      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动作很轻,怕又惹哭这个爱哭的小家伙。擦完后,他捏着手帕,塞进方逢至手里
      “……谢谢”方逢至声音细若蚊声
      蒋蔺没应声,转回头,重新打开书,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拿着手帕帮方逢至擦脸的人不是他。
      但方逢至的哭声,到底还是渐渐止歇了,只剩下偶尔一下的抽噎。他捏着那块素蓝色手帕,没有再碰餐盘,但也安静了许多。
      午睡时间到了,王老师带着所有人去午睡室。
      窗帘被拉上,明亮的光线变得昏暗柔和。孩子们在老师的帮助下,爬上各自贴着名字的小床
      蒋蔺躺得笔直,盖着自己带来的深灰色小毯子,毯子一角绣着一个精致的、银线勾勒的“蔺”字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可是,没多久,那种熟悉的、细微的抽泣声又响起来了
      开始还是压抑的,像躲在被子里,但很快,情绪似乎决了堤,哭声里带上了清晰的词句:“妈妈……呜……我要妈妈……回家……”
      是方逢至
      他的小床就在蒋蔺的右手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蒋蔺能听到他在小床上辗转反侧,把被子弄得窸窣作响,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真切的恐慌和孤独
      在安静的午睡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揪心。
      已经有几个孩子被吵醒,发出不满的嘟囔,王老师快步走过去,坐在方逢至床边,低声安抚,拍着他的背
      但效果甚微,方逢至好像陷入了某种梦魇般的恐惧,只是反复哭喊着要妈妈。
      蒋蔺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为了营造星空效果而贴的、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荧光小星星
      旁边的哭声锲而不舍地往他耳朵里钻,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那句“和大家好好相处”。他又想起更久以前,大概是他第一次去一个更小的托管班回来,也闷闷不乐的。
      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小蔺,你是男孩子,要学着勇敢,也要学着……照顾比你更小、更怕的人。爸爸和妈妈不能永远在你身边,但你可以成为别人的力量。”
      “男子汉要保护爱哭的人。”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好像是的。语气温柔,但意思明确。
      蒋蔺盯着那些模糊的星星,眉头锁着,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挣扎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掀开自己的毯子,坐起身。
      王老师还在轻声哄着方逢至。
      只见蒋蔺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方逢至的床边。他手里抱着自己那床深灰色的、质地细密柔软的小毯子。
      方逢至哭得视线模糊,只觉得床边多了个身影,哭声不由一顿,透过泪眼看去,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同桌。
      蒋蔺不说话,只是抿着唇,有些笨拙地、但动作还算稳妥地,将自己怀里的大半毯子展开
      然后,分出了一大半,盖在了方逢至蜷缩着、只盖着幼儿园单薄统一被子的小身子上。
      深灰色的毯子边缘,那个银线的“蔺”字,轻轻擦过方逢至的下巴。
      方逢至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大眼睛里蓄满的泪水要掉不掉,呆呆地看着蒋蔺。
      蒋蔺给自己留了毯子的一小角,勉强盖住肚子。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方逢至床边坐下——不是坐在王老师那边,而是拿了张椅子坐在了靠近方逢至床头的地板上,椅背靠着小床的木质栏杆。
      他抬起头,看着脸上泪痕狼藉的方逢至,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甚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生涩别扭
      “别哭了。”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是在回忆和确认。
      “我妈妈说,”他一字一顿
      复述着那个在他心里分量很重的“道理”,“男子汉要保护爱哭的人。”
      说完,他就不再看方逢至,而是转过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默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小小守护像
      分出去的深灰色毯子,温暖而实在,沉甸甸地覆盖着方逢至。
      王老师更无奈了,想让蒋蔺回床上睡更舒服,但蒋蔺先一步开口“王老师,我在这睡就好了”。
      王舒林一劝再劝,蒋蔺也不肯回床上休息。没办法只能答应蒋蔺,并快速说明注意安全后去查看其他人睡得怎么样。
      午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车辆滑过的声音。
      方逢至没有再哭
      他裹着带着蒋蔺体温和淡淡阳光味道的毯子,偷偷地、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坐在他床边地板上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坐得很直,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眼皮开始打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温暖与安心的困意,温柔地席卷了他。他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床深灰色毯子的边缘,攥住了那个银线绣的“蔺”字的一角。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只有一片深沉安稳的黑暗,和一个坐在他床边、像骑士又像礁石般的、沉默的背影。
      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取代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蒋蔺仍然坐在那里,直到确定身旁的抽噎完全平息,被绵长安稳的睡眠呼吸取代,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那么一点点。他依旧没有躺回自己的小床,就那样靠着,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日光,悄悄偏移了角度
      幼儿园的下午活动即将开始。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已经悄然萌发,扎下了最初、也是最牢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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