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运气不错 ...
-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
铅灰色的天空,黑云沉沉压下,冷冽的风裹挟着雨滴,狠狠砸在叶栖竹脸上。
她走在流放队伍最后面,一手扶着虚弱的母亲,一手扶着因赶路喘不过气的妹妹。
“母亲,坚持住,方才官差说了,到前面的山庙便能休整了。”
前方囚车里的中年人着急的回头看着她们:“再坚持会,往前就是北疆境内了,镇北军驻扎于此,咱们可以请军营里的军师给你母亲和妹妹看看。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叶栖竹心急如焚,摸了摸母亲滚烫的额头,对前面囚车里的男子说:“父亲,母亲已经发烧好几天了,这些官差,都拿了好处,还对我们这么不上心!”
叶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们叶家背负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官身被免,你兄长也落狱了,叶家早就不是当初的叶家了,官差这一路上没有刻意为难,已经算是难得了。”
“可是,沈家哥哥明明打点过,我看到了呀!”
一旁的妹妹叶听淮性子急,听了这话不满的抱怨,被叶栖竹轻声呵斥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叶栖竹想到离开京城那日,送行的人不多,毕竟他们都是犯了重罪被流放到北疆的罪人,哪有什么人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呢。
沈舟庚大概是唯一的那个。
他的马车早早停在了城墙外,随行的小厮也早早等在了必经之路上,叶栖竹瞧见他往官差的袖子里塞了什么,那官差一摸,脸上便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小厮又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官差的目光似有若无朝她们这边扫过。
叶栖竹也大致猜到了什么,她站在队伍末尾,遥遥往沈家的马车看去,车上有人掀开车帘,一张如玉般温润的脸庞,和一束即便离得很远,叶栖竹也能感到的心疼的目光。
她低下头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心疼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能救她脱离苦海嘛!
可是她起码得让沈舟庚记住她此时落魄、无助、凄凉的样子,男人不是都有保护欲嘛?
然而车帘已经落下,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张温润的脸。
呵,是怕他这个未婚夫被叶家抄家的罪牵连吗?
这么快就要撇清关系。
“箬箬,你别再怪沈家公子了,他……他也有难处的。”
身旁的母亲陈音突然说话,将叶栖竹的思绪拉回来。
可她此时并不太想去探究这个。
“娘,我隐约看见山庙了,”叶栖竹摇头,于朦胧雨雾中看到了前方一座飞檐翘角。
官差也有点高兴,毕竟这雨来得太急,他也不愿意冒雨前进。
“一会就到了呀!后面的人跟上!”
叶听淮小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无奈跟上。
可才走了两步,叶栖竹忽然听见“哒哒”的声音踏雨而来。
她停住脚步,刚想提醒官差,便听到撕吼的声音由近及远。
“是土匪!是土匪!”
流犯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勉强看得出来的队伍顷刻间四散开来,前头的官差大喊着“不要走散!不许四散!”,可惜收效甚微,无人在意。
叶听淮也被吓了一跳,依偎到母亲和姐姐身边。
叶栖竹一边护着两人,一边紧缩眉头看着这帮来势汹汹的土匪。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官差,企图唤起几个月前沈舟庚私下的交待。
结果那官差不仅不听,反而一把甩掉叶栖竹的手。
“你们如今可是罪人,曾经再金贵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呢!”
为首的土匪似乎也被这群人的犯人衣着打了个措手不及,抓住几个人左右看了,确认身上没有一分钱后,转头就找官差了。
叶栖竹心中慌乱不已,还好她们是在队伍末尾,土匪没有问到她这里来。
只不过官差也才三四人,拦路的土匪起码七八人,勉强支撑了一阵后,官差竟也趁乱逃走了!
真是一群废物!
叶栖竹心中暗骂,之后狠狠心,咬牙趁乱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刀,拦在了父母和妹妹面前。
雨越来越大,她身上单薄的囚衣变得更加冰凉。
“箬箬,来者不善,要小心。”
她们围在叶清的囚车旁,叶清心中着急,可又无法挣脱枷锁,只能看着从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毅然挡在一家人身前。
“姐姐,我……我害怕……”
叶听淮还住叶栖竹的腰,声音害怕到发抖。
“没事的,”叶栖竹盯着周围乱糟糟的人群,抽空回头安慰妹妹叶听淮。
“你就待在爹娘身边,若是有人朝你们冲过来,你就和母亲一起藏在旁边的大树旁。父亲这边有我呢!”
妹妹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点点头。
母亲撑着虚弱的身子动了动,仿佛在告诉叶栖竹,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待会能走得动。
叶栖竹见状,想扶母亲到一旁大石头上坐下。
突然听到妹妹惊呼一声,身边还传来了有人急急踏着泥水奔来的声音。
叶栖竹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蒙面人挥着长刀朝囚车砍来。
她来不及多想,急忙举起手中长刀,架住来者攻势。
可能蒙面人也没想到,她一个女子,力气竟然还挺大。
眼看一刀劈不成,他立马又从怀里掏出匕首,再次朝囚车刺去!
果然来者不善!
叶栖竹抬起一脚正好踢到蒙面人的小腿肚,他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这时从旁边扔过来一个石头,正好打中了蒙面人的手腕。
匕首从他手中脱落。
叶栖竹顺着看过去,却见一个容貌昳丽、身形婀娜的女子对她点头一笑。
叶栖竹也朝她点头一笑,随后立马将长刀架在蒙面人下巴处。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父亲?”
那蒙面人半跪在泥水里,叶栖竹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他似乎在笑。
“小姑娘,运气不错,不过……以前没杀过人吧。”
“你什么意思?”叶栖竹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
“长刀要横向贴在颈侧凹陷处,才能一刀毙命,而你……”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叶栖竹的刀,“小儿把戏。”
三个月前,叶家还是门庭若市,父亲叶清状元郎出生,少年为官,意气风发,官运亨达,直至吏部侍郎,母亲陈音是父亲家乡县尉之女,在京中算不上高门,但胜在夫妻自小相识感情甚笃,母亲待人真诚和善,兄长叶渡云清正严明、文采斐然,叶栖竹和妹妹叶听淮自小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下长大。
别说杀人了,姐妹俩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然而,“贪赃枉法、通敌叛国”,八个沉重的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刺穿了叶家的荣耀和温情,将他们一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亲叶清被打入天牢,严刑拷打之下始终不肯认罪,最终全家被皇帝下旨流放。
唯有在外出任浙江按察使的兄长,因今上惜才,也坚信他与贪腐案无关,未将其收监,只说停职查看,因此不用受苦与其他人一同流放。
流放之前,沈舟庚走了门道,为他们打点了一番,因此路上官差对他们倒也不算特别苛待。
然而路途遥远,又是深秋,衣衫单薄,连日赶路,母亲和妹妹病了好几场。
好在叶栖竹向来身体不错,硬是一个人扛着,照顾母亲和妹妹。
同时她也不敢松懈,因为她坚信以父亲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贪墨通敌的事情来。
她问过父亲,父亲只说自己定是被人陷害。
既是被人陷害,那人若是想要赶尽杀绝,那流放路上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三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心高气傲、只喜欢读书作画的女子,变得勇敢无畏,长出一身的刺来,保护受伤的父母和弱小的妹妹。
叶栖竹的目光顺着蒙面人说的往刀上看去。
蒙面人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他立马站起身来,企图抓住叶栖竹一瞬间的愣神,也是笃定她根本不会也不敢杀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就打算朝叶清胸口扔去。
电光火石之间,叶栖竹仿佛被什么击中,一种强烈的情感喷涌而出,她手起刀落,随后蒙面人的动作便停住了。
倒下去之前,蒙面人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连刀的架势都不会拿的人,居然真的精准将他一刀毙命。
蒙面人的血还是热的,喷在了叶栖竹的脸上和身上。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滴落,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
“不好,镇北军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流寇们有些慌乱,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有人提议趁乱抢走一些女人,有个大胡子骑着马冲着叶栖竹和那女子的方向冲来。
想着方才女子的出手相救,又想到自己已经能够将坏人一击毙命,叶栖竹胸中猛地生出一股侠气,眼看那大胡子已经骑马飞奔而来,俯下身子,一只手就要揽住那女子的腰,若是被他卷到马背上带回流寇的老巢里,想要再救出女子那可就难多了。
叶栖竹不敢多想,立马也冲了过去,对准大胡子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刀!
“狗/日的!”大胡子眼明手快及时将手收回才避免成为独臂流寇,他掉转马头又朝那女子飞奔而来,想来不愿轻易放弃。
叶栖竹也不甘示弱,闪身拦在女子身前。
双手握着好几斤重的刀,眼神死死盯着大胡子,像是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大胡子莫名被叶栖竹的眼神震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心中暗笑自己纵横江湖许多载,竟然还会有害怕一个黄毛丫头眼神的时候。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肚,恶狠狠的声音在雨幕中更显低沉阴鹜:“坏我好事,那就两个一起带走!”
“怕你命短!做不了这个好梦!”
就在大胡子要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叶栖竹一个后撤步,将女子往后推了一点,堪堪躲过了他大手的抓势,又横起一把大刀,奋力朝马腿砍去。
大胡子差点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叶栖竹的这几下搅局,惹得大胡子实在不快。
他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从马背上抽出一把大斧子。
“小娘们,几次三番坏我好事,本来想连你一块带回去的,可是你这性子……哼!带回去也难驯服,留你不得了!”
随后将头上碍事的斗笠一摘,大手把脸上雨水抹掉,舞着大斧子就朝叶栖竹冲过来。
叶栖竹心中害怕,但并不愿退缩,她一咬牙,却发现自己双臂已经完全酸疼,双手实在使不上劲。
刀……脱手了。
那一刻叶栖竹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于巨斧之下,不远处的妹妹几乎已经是哭着跑过来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还没为一家人洗刷冤情,不甘心……
然而一支箭突然破空而来,贯穿了大胡子的心脏,他就这样停顿在半空中。
那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大斧子。
在一旁的女子赶紧拉过失了神的叶栖竹,从地上一个官差身上扯来蓑衣,给她披上。
“骚扰边境,还敢口出狂言。”
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起,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也第一次印在了叶栖竹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