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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自从他回到李府后,李大人就吩咐他跟着自己,对他说的话也从不怀疑,他还时不时就能得到李大人的赏赐。

      就连之前欺负他的管事也对他恭敬了起来。
      那时的他在李府上好不风光,也算是体会了一把“人人敬重”的滋味。

      “王二,天冷了,你也要多添几件衣裳,你屋里的炭火还够吗……这个手炉你拿去。”

      李大人对他极好,他从未被人这样关怀过,何况是李大人这样身居高位之人。
      他甚至一度认为,李大人是值得自己效忠的人。
      可是他又得窃取李大人府上的消息,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锦衣人。

      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应当是那个把自己从牢狱中救出来的人。可是那人把他救出来,是因为自己的目的,并非出于“忠”和“义”。就像李大人对自己好那样,也是因为自己维护了他的名声。

      二人皆是出于自己的利来考虑的。
      这是不符合他对于自己“主”的认识的。

      他想着想着,随即自嘲地笑笑。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主”,又哪有什么真正的“君”?

      他看的那些书里,所谓的“仁主”、“明君”,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又哪里有真正的“义”呢?

      既然没有真正的“义”,他又何必献出真正的“忠”?

      他与那个人、与李大人之间,不过都是利与利的交易罢了。

      他为他们做事,他们给他好处,对,就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便也对自己的行为不再有什么负担。

      直到那一天,那个锦衣人给了他一包药粉。
      他知道那是毒,但也说不准是老鼠药,反正他试了试,药死了只老鼠。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那人让他找好时间加到李大人饮的茶水里。

      他犹豫了。

      那个锦衣人让他找准状元郎来的时间下毒,应该是想将李大人死的事牵到状元郎头上。
      只是要祸害那个状元郎,李大人真死假死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世人都认为李大人死了不久好了?

      那天晚上,状元郎来了。
      他估摸着时间,将那假死药下到了李大人茶水里,看着李大人喝了下去,皱起眉头嫌苦。
      随后迅速洗了杯子,换了茶水,又端了上去。

      估摸着时间,不多时,李大人面色便忽然惨白如纸,没了气息。

      那个状元肉眼可见地慌了。
      他急忙借口说要去请大夫,实则跑去告诉接头的人。

      之后的事……
      仵作自然是验不出什么的,他不知道是那假死药真的能蒙过仵作的眼,还是那锦衣人买通了仵作,最后给了李大人一个“猝然气绝,无疾而终”的死因。

      ……

      “王二。”
      兄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盯着满天的星子,又看向王师傅,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情会暴露的吧……
      他得抓紧走了,不能牵连他们。

      他转身,准备回屋收拾行李。

      “王二!”
      王大正想叫住他,院旁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一名手持刀刃的蒙面人便冲了出来。
      王师傅一把推开他,王二正走在阶梯上恰好回身,被他一推,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倒在门口的台阶上。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蒙面人发觉自己伤错了人,立马改变目标冲向王二。

      王二来不及起身,一把抓起门前的铲头朝蒙面人甩了过去,不料蒙面人一闪身,躲过了飞来的铲头,直直向他冲来。

      王师傅立刻上前,拿身子压住他,下意识就拿手去挡那银晃晃的刀。

      “唰”地一声,刀刃在王师傅手上留下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蜿蜒成了一条线,一直淌到手肘,坠落在地,滚上尘土。
      一颗颗沾满尘的朱砂珠子,不过须臾便化进了泥里,只留下一片暗红。

      “哥!”

      暗红之侧,是眼泪晕开的、最深沉的土色。

      王二忽然跃起,抓起一旁的锄头,疯了似得冲向那个蒙面人。

      蒙面人被他这动作一惊,赶紧侧身躲开。
      锄头带着风声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土屑飞溅。

      一时间,两人的周围浮起了细细的尘。

      王二红着眼,咬紧了牙,正要再次抡起锄头时,他忽然瞥见蒙面人的身后。

      ……还有一个蒙面人!

      他心里涌上一阵绝望,连带着抡锄头的力气都小了几分。

      完了。
      他们如何能一下对付两个杀手。

      “你们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不要害我的家人!”

      下一刻,两个蒙面人齐刷刷地向前冲来。

      “扑哧——”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眼前蒙面人的胸口被一剑贯穿,忽的双膝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拔剑,拭剑,入鞘。
      干脆利落。
      最后还理了理自己蒙面的面巾。

      兄弟两呆呆的,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来救自己的?

      那人转过身,正准备离开,王师傅反应过来,连忙开口:
      “大侠留步!”

      二七脚步顿了顿。

      他是有职业操守的好吗?

      家主突然让他跟着这个姓王的,一路跟到了这个地方,谁知道那人绕来绕去,大冷天跳进河里下饺子,还想甩开他。
      要不是有他又找到了这,他们两个恐怕早就没命了。
      谁让他得跟着他,要是人死了他跟什么?
      不识好歹。

      他本来可以回京复命了,谁知道突然冒出这种事,现在好了,他又得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这位大侠……不如留下来用点饭食?”王师傅试图挽留。

      二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的任务紧急,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多少干粮。

      可是他是有职业操守的!

      “有农家自己种的新鲜蔬菜,还有肉汤,再来点自家酿的酒……”

      他今晚在这个地方绕来绕去,体力也消耗了不少。

      可是……

      “如果恩人不介意,可以先在这歇一晚……”

      况且这个地方位置偏僻,人又少,压根没什么可以住店、打尖的地方……

      可他……
      他的脚尖一转。
      嘿嘿。

      他这样都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
      家主让他跟着人,他这样才是真的跟着。
      偷偷地跟着算什么跟着嘛。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开口:
      “那就……有劳了。”

      “不不不,这边请、这边请。”

      *

      “霁儿……你在我这,自然是无人能比的。”

      太后宫内,依旧燃着祁霁熟悉的香。
      那么多年了,一点儿也没变……从他刚见到她时就是这个味道。

      不。
      他不知道,自己在之前的之前,是否见过她。
      也许见过吧,但也许她连他的面都没见上一面,他就被送走——不,被丢弃了呢?

      “怎么了?”太后将新沏好的茶递给他,“菊花茶,今年的杭白菊,平肝明目。
      “小心烫,别急着喝。”

      祁霁接过那杯茶,指尖攥着发烫的杯子。

      太后又开口了:
      “把他叫回来,也是为了我们好……”

      祁霁一口饮下了杯中微烫的茶水。

      无人能比么?

      “你这孩子,”太后见状,微微皱起眉头,“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就连这桩婚事原本也不是为自己谋划的。

      太后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不讲那个江清影的事了。”

      自己好不容易把江清影支出去,费尽心思弄到这门婚事——她为什么突然又要自己去向江清影道歉?!

      为什么又是自己?!

      他不说话。

      “你和阿婉成婚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尽早有个孩子,我也好放心许多……”太后见他这样,想要支开话题。

      祁霁耳边的声音不停。

      放心?

      放的什么心?

      “要孩子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有孩子才有指望呐。”

      “指望什么?”他的呼吸忽然变紧。

      “有孩子总是好的……”

      有孩子总是好的。
      有孩子总是好的。
      为谁好?

      “弃𬯀!”
      “没爹没娘的孩子。”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些声音。
      “偷东西的贼。”
      “饿死鬼。”
      ……

      “有了孩子把他丢到山里去,让他吃不饱饭,让他被人嘲笑,让他受尽了苦日子,再接回来为自己谋利么!”
      他说完这话,手止不住地发抖,就连声音也带着颤。
      他想要拿起桌上的茶杯,掩住自己心里的慌乱。
      “哐啷——”
      伴着一阵清脆的声音,瓷杯落在地上,一半像炸开的火星子,另一半则拖着残余的身子悠悠晃晃。

      太后一时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祁霁说出来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换上了那副无比柔和的口吻:
      “霁儿,你的身子不舒服吗?”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只是冷笑一声。

      “霁儿,我知你心中有怨,你怨我……怨我这个母亲……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她说着,便同从前无数次向他哭诉时一样,拿出锦帕,轻轻擦拭着眼泪。

      他早已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

      “在母亲心中,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你啊……霁儿……我只念着你,我只有你了……”

      没有人吗?

      他嗤笑一声,眼眶发红:“怕是还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吧。您心中只认这一个亲儿子。”

      他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不代表他不会这么想。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刺耳:
      “霁儿,不可以这么说你的皇兄——”

      “从你丢掉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什么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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