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99、告别～目送 深秋的晨雾

　　深秋的晨雾散尽，天光清亮，铺在整座云雾村的山梁上。

　　村小学彻底空了，程真的这段旅途，圆满落幕，也终到了辞别之时。

　　宿舍早已收拾干净，程真最后环顾一圈。

　　这间小屋装过孩童朗朗书声，装过山野四季更迭，也装过他与柏里无数个暗自心动的细碎朝夕。

　　他抬手，轻轻带上房门，没有落锁。

　　不必锁，此地不问归人，不问来去，留一扇敞门，静待往后未知的来人，或是岁岁年年的空寂。

　　几日来，该嘱托的、该道谢的、该告别的，都已一一了结，和村长交割完所有事宜，和邻里道谢辞别，和奔赴高三的铁柱叮嘱前程。

　　太多寒暄送行，只会徒增牵绊伤感。

　　今日他只想安静离开，唯独最后一桩心愿，是登门和柏里奶奶道别。

　　柏里家的小院静悄悄的。

　　老人早已坐在院前的老磨盘上等候，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望着进村的小路，像是早早算准了，他今日会来。

　　看见程真的身影，老人浑浊的眼底，缓缓亮起一点微光。

　　程真快步上前：“奶奶。”

　　“哎，程老师来了。”

　　奶奶抬眼望他：“都收拾妥当了？”

　　“嗯，都妥当了。”

　　程真应声，在旁边的青石墩上坐下，小院一时静谧无声，阳光慢慢爬高，暖融融落在两人身上。

　　奶奶静静看着他，目光从容通透，像是看尽了数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也看透了两个年轻人藏在眼底、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程老师，奶奶谢谢你。”

　　程真安静听着。

　　“谢谢你愿意来咱们这穷山沟，守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娃娃，点灯引路，给他们拼出一条往外走的路。”老人句句发自肺腑，“更谢谢你，真心待柏里，我老婆子眼老花了，心里不糊涂，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干净、真切，藏不住的。”

　　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程真的手背上，

　　“这是你们的缘法。”
　　“可奶奶也要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们走的这条路，跟旁人不一样，世道人心复杂，往后少不了闲话非议，少不了风雨磕绊，旁人看不懂、不理解，都是常事。”

　　这些话直白但一针见血。

　　程真，轻轻点头：“我知道。”

　　奶奶收回目光：“别的话奶奶不多说，你们只需守着自己的心，旁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不算数，心里踏实就只管往前走，你们两个人，心拧在一处，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程真郑重应声：“我记下了，奶奶，一定好好待他，好好走下去。”

　　“好孩子。”

　　奶奶眉眼舒展：“往后有空，就带着柏里常回来，这里是他的根，从今往后，也是你们两个人的家。”

　　“一定。”程真重重点头。

　　老人摆摆手：“我身子硬朗得很，还能等，等着看你们好好的，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程真心头各种情绪翻涌，不再多言，起身站直身子：“奶奶，我走了。”

　　“去吧。”老人依旧安坐磨盘，“路上慢些，平安顺遂。”

　　程真回身，抬步朝着村口走去，一步一步，远离这座生活数年的村庄。

　　磨盘上的老人，静静端坐，久久未动，她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清晰到模糊，看着他走过田埂，转过弯道，最终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里。

　　奶奶缓缓抬眼，望向秋日澄澈无云的长空，她对着冥冥长空，对着早逝的儿女，轻轻呢喃：“你们都看着的吧，你们走得早，丢下柏里孤零零一个，我守着这孩子，风风雨雨十几年，总算把他拉扯大，让他读书争气，走出大山。”

　　“如今好了。”

　　“程老师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干净、踏实、靠谱，他待柏里，是掏心掏肺的真。”

　　“你们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孩子孤苦无依，没人疼、没人护，现在可以安心了。”

　　“我替孩子们求个平安。”

　　“求你们在天上护着他俩，护着他们跨过世俗风雨，岁岁平安，前路顺遂。”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们心意不改，岁岁相守，一辈子安稳妥当。”

　　眼底水光隐隐，终究被老人硬生生忍了回去，半生风霜，早已教会她隐忍从容。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扶着磨盘，借着拐杖的力道，慢慢起身，年迈的腿脚僵硬迟缓，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重。

　　她一步一步，挪回寂静的老屋，将满院晨光，还有一场无声厚重的告别，全部留在身后。

　　云雾村的晨光依旧温柔坦荡，山河如故，烟火如常，有人走出大山，奔赴前路星海有人留守故土，静待岁岁归期。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