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95、这一次，换我 离别的清晨

　　离别的清晨来得悄无声息，村口老槐树下，村长的摩托车早已等候着，即将载着柏里奔赴镇上的早班车，奔赴千里之外的求学前路。

　　奶奶站在自家的屋檐下，晨雾染白她的鬓发，她未曾多言嘱咐，浑浊的眼睛凝着远方，藏着千般牵挂，所有未说漏的口的话都，敛于沉默之中。

　　柏里仔细系好行囊系带，转身走到奶奶身前，深深鞠下一躬，是经年养育的感念，也是临行前最深的道别。

　　抬眼时眼底微红：“奶奶，我走了，您别太过操劳，保重身体，我会常打电话，放假就回来。”

　　奶奶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极轻：“走吧，路上当心。”

　　柏里最后回望一眼生养他十几年的老屋小院，随即转身，背起行囊，迈步走向村口。

　　程真正在不远处的雾色里，安静看着这场别离。

　　村长搓着粗糙的手掌，看向程真：“程老师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把柏里送到车站。”

　　“辛苦您了，叔。”程真点头。

　　天光渐渐透亮，两人对视，程真一双干净的眼睛，装着最沉的牵挂。

　　“到学校安顿好就联系我。”程真率先开口，“缺什么别硬扛，随时跟我说，专心读书，其余的不必多虑。”

　　柏里望着他眼底也攒满千言万语，：“你也保重，村里孩子的事，尽力就好，别太累自己。”

　　“上车吧娃，赶早不赶晚。”村长轻声催促。

　　柏里最后深深看进程真眼底，转身跨上摩托车后座。

　　程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望着那道身影顺着盘山弯道远去，直至缩成模糊黑点，彻底消失在山峦尽头，晨间的风掠过空旷村口，心口像是突然空落一块。

　　柏里离开后的日子，山村归于寂静。

　　程真依旧守着小学，守着最后几名年幼的孩子，他将所有心绪收敛，全部沉于教学与琐事之中，只想在离开之前，为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多铺一寸前路，多留一分底气。

　　白日里，他依旧往返村镇，奔波对接转学手续，几番沟通协调，小学剩余适龄孩童的寄读事宜终于全部敲定，镇上中心校师资、环境远胜山村，是孩子们走出闭塞最好的起点。

　　他逐户上门告知消息，耐心安抚留守老人的不舍与顾虑，每落实一桩事宜，心头便卸下一分重担，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释怀的离别怅然。

　　思念如山间薄雾，半月时光忽然而过。

　　傍晚时分，程真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起本子走出宿舍，漫无目的地漫步在村内小路，最终脚步不自觉停在村小后院的空地，这里地势偏高，抬头就能看到整片浩瀚星河，程真找了块平整青石坐下，仰头望漫天星火。

　　他想起柏里从前说过，山里的星星最亮，深夜无眠时，就来此处总觉得星辰温柔，那时少年眼底藏着淡淡的寂寥，此刻回想，每一句细碎低语，每一个沉默瞬间，都藏着心动或期许。

　　他静静望着星星，思绪漫无边际，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干枯草丛忽然传来细碎轻响，脚步轻缓，窸窣破了寂静。

　　程真没有回头，心底却莫名生出期许，静待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几步之遥，脚步声停驻。

　　下一瞬，一道带着长途跋涉疲惫嗓音，轻柔响起：

　　“程真？”

　　程真转头，柏里正在不远处的光影里，真实得不像幻境。

　　程真愣愣坐在青石上，一时失语。

　　柏里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一步一步走上前，最终在他身前蹲身，他平视。

　　“你怎么……”程真终于找回嗓音，干涩微弱。

　　“上一次，是你走向我。”

　　柏里望着他的眼睛，落进寂静夜色里，掷地有声。

　　“你走进云雾村，走进这间教室，走进我灰暗贫瘠的少年岁月。”

　　“谢谢你在那个盛夏推开木门，为我、为所有山里孩子，照进一束光，你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看见山外天地，教我们不甘平庸、奋力向前，你给我的，从来不止书本知识，是眼界，是底气，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救赎。”

　　“谢谢你信我。”
　　“信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山里孩子，能翻越山海，能奔赴前路，能配得上更好的人生，是你的信任与偏爱，让我敢闯、敢拼，敢去触碰遥不可及的星光。”

　　“程真。”
　　“我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刻心动。”
　　“或许是你站在讲台指点山河，让我知道山外有海的那一刻，或许是深夜灯火之下，你陪我伏案解题，眉眼温柔的那一刻，或许是雨后泥泞山路，你背着我稳步前行，让我安稳依靠的那一刻。”

　　“更早也好，后来也罢，等我幡然醒悟时，这份心意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拔除不掉。”

　　“我分得清。”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感恩，不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是我想与你并肩而立，是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你。”

　　“前路难走，世俗难抵，我都清楚。”
　　“可我更怕错过，更怕怯懦退让、火车驶离大山的那一刻，我看着你，看着故土一点点远去，心口空冷发慌，我才彻底明白，比起未知风雨，没有你的余生，才是我最怕的事。”

　　“所以我回来了。”
　　“我没有任性弃学，已经办妥延后报到手续，千里路途，我折返而归，只为亲口告诉你这些藏了数年的心事。”

　　他凝望着程真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前，是你向我走来，救赎我的人生。”
　　“这一次，程真，换我。”
　　“换我奔赴你，换我告诉你所有心意，换我认认真真，问你一句。”
　　“你愿意等我吗？”
　　“不等师长，不问身份，只等我柏里，等我学成归来，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走完往后所有的路。”

　　“傻子。”
　　“一路奔波回来，累不累？”

　　柏里哽咽着摇头：“不累。”

　　程真望着他的眼睛：“柏里，我一直都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抬手，将两人紧扣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你听到了吗？”
　　“这里，从来都在等你，过去是，现在是，往后余生，永远都是。”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