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69、电话的两端 腊月将尽，

　　腊月将尽，年关迫近。

　　山里连阴几日的雪终于歇了，寒假之后的村小学彻底静了下来。

　　屋内炭火蔫蔫趴在炭盆底，仅余一点暖意，压不住满屋寒凉。

　　程真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作业本、教案整齐罗列，他却久久未动一笔，良久，他轻轻吐出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绵长的嘟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七八声过后，电话接通，母亲温热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些许失真的急切：“喂，真真？”

　　背景隐约透着电视的人声，混着父亲轻浅的咳嗽，是家里暖烘烘的年味儿。

　　“妈，是我。”

　　程真嗓音干涩，带着久坐寒凉浸出的沙哑，母亲的情绪瞬间亮起来，语速轻快又絮叨：“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电话？吃饭没？山里是不是还下雪？冷不冷啊？”

　　细碎的关怀隔着千山万水落过来，暖意真切，却堵得他胸口发闷，又沉又涩。

　　“吃过了，不冷。”

　　他简短应答，打断接连的问询：“妈，爸在旁边吗？”

　　“在呢在呢，你爸正喝茶看报纸。”

　　母亲扬声招呼，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响动，片刻后，父亲沉稳的声音落了下来：“真真，都还好？”

　　“嗯，都挺好的，村里也安稳。”

　　短暂的沉默横在两端，那头隐约传来母亲压低的嘀咕，絮絮问着归期，念叨年货早已备妥，连他爱吃的腊肠都早早灌好晾着，日日盼他回家过年。

　　细碎的耳语，，一下下刺破他勉强稳住的平静。

　　程真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定的歉然。

　　“爸，妈。”他语速放得缓，“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听筒那头一静。

　　方才热闹的背景音瞬间消隐，只剩短暂的空白，隔了几秒，母亲带着难以置信的失落轻轻开口：“回不来了？怎么回事？马上过年了，山里还有什么事走不开？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年啊？”

　　“妈。”程真轻声打断，满心愧疚压得嗓音发哑，“对不起，村里几个孩子家长没返乡，老人照看不住人，学校这边琐事多，我实在走不开。”

　　理由半真半假。

　　留守儿童无人照看是实情，真正的缘由他无从言说——他怕城里阖家团圆的热闹，更怕那份安稳团圆，会晃乱他心底那点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宁愿守着深山的冷清，守着这份孤寂。

　　“什么事比过年回家还重要……”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和你爸天天数着日子等你，就盼着过年团聚一回。”

　　“对不起。”

　　程真反复说着，除了抱歉，再无别的话语可说。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一直未曾多言的父亲缓缓开口，：“工作为重，村里孩子的事是正事，我们都理解。”

　　不等母亲辩驳，父亲接着细细叮嘱：“山里天冷，多添衣裳，好好吃饭，夜里炭火千万别闷在屋里，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往家里打。”

　　“我知道了。”程真应声，喉间酸涩发胀，“你们也多保重，天冷少出门，好好过年。”

　　母亲的声音软下来：“那你年三十一个人怎么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程真尽量把语气放轻，装出如常的松弛，“村长喊我过去吃年夜饭，村里热闹得很，你们别挂念，等开春天气暖了，我抽空回去看你们。”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两头皆是牵挂，所有期盼，都堵在电话线里，无从消解。

　　“那好吧。”母亲终究妥协，“你自己在外，一定要顾好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母亲依旧絮絮叨叨叮嘱不休，细碎的烟火关怀铺满听筒。

　　程真静静听着，没有再打断，每一句叮嘱都温软，也每一句都锋利，他清楚知道，自己辜负了父母一整年的期盼，辜负了寻常人家最朴素的团圆。

　　“妈，不早了，我先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结束通话，轻声道，“你们保重，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母亲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嗯。”父亲沉声收尾，“挂吧。”

　　程真没再多言，轻轻按断通话，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静坐很久。

　　他亏欠父母的团圆，亏欠他们满心的牵挂，可心底深处，那一场为期一年的静默等待，终究让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良久，程真抬步走到窗前，窗外白雪无垠，覆盖山野村落，没有年味，没有灯火喧嚣，只有无边无际、落尽繁华的冷清。

　　指尖贴上窗玻璃，刺骨的寒凉顺着指腹蔓延全身，风过檐角，残存的冰粒簌簌坠落。

　　不知何时，碎雪又无声扬扬落了起来，一片，两片，沾在窗面，转瞬融化，洇出细细浅浅的水痕。

　　像没人看见的泪，他的新年，只剩一场没人看见的孤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