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63、空山 返程的山路

　　返程的山路寂静冗长，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僵硬机械，目光空洞，思绪不受控，掠过县城喧闹的街景、春妮拘谨的背影、铁柱奔赴前路的挺拔脊背，最后次次折返、牢牢定格在校门口的那一幕。

　　柏里推门，下车，逆光平静的一瞥，转身汇入人潮，全程无言，像轻轻合上一本翻到终页的书，像拂去衣角一粒无关紧要的尘。

　　程真试着收拢思绪，去想村里的琐事、未批改的作业、新学期的安排，可所有细碎念头都抓握不住，转瞬消散，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茫，反复回荡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秋日阳光透亮刺眼，铺洒在山间公路上，落得满身明亮，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只剩眼底酸胀的涩，堵在胸腔，沉沉闷闷，无处可泄。

　　车子缓缓驶入云雾村地界，村口孩童听见车子，依旧扬起清脆的喊声，追着车跑了几步。

　　“程老师回来啦！”

　　程真唇角极扯了一下，没有停车，缓缓驱车驶过。

　　村落依旧是记忆里安稳平和的模样，午后日光慵懒，巷口土狗蜷卧打盹，袅袅炊烟笔直升起，一切如常，安稳静好。

　　可这份寻常烟火，落在程真眼里，只剩无边空旷，整座山，整座村子，依旧喧嚣安稳，唯独他心底，被淘空了所有温度，只剩一片沉寂的荒原。

　　车子停在小学老旧的木门前，引擎熄灭的瞬间，天地彻底归于寂静。

　　沉甸甸的安静压落下来，裹住整台车，也裹住静坐不动的程真。

　　他扫过空旷的副驾，再望向后视镜里空空荡荡的后座，刚才清晨一路同行的气息尽数散去，车厢冰冷干净，再无半点少年停留过的痕迹。

　　三个少年，都奔赴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前路，只有他，留在这座时序缓慢，岁岁如常的深山里。

　　程真推开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大半空间已然清空，只剩零散的书籍、药品，还有那方被软布仔细裹好的小灵通盒子，安静静置在角落。

　　他拎起简单行李，推开宿舍房门，将行李放在桌边，目光无意识扫过桌面，最后定定落在桌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素信封，字迹工整清隽，笔锋熟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是柏里留的。

　　程真的动作僵住，呼吸一滞。

　　他不知这封信被放在这里多久，没人知道也没人见证，程真颤抖着伸手拿起信封，抽出内里唯一一张信纸，——程老师，我不会再等你了。

　　视线凝固。

　　没有歇斯底里，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最是残忍，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过往所有的所有全部落幕。

　　那个雪夜背对他隐忍落泪的少年，那个在无望里默默坚持、遥遥等候的少年……彻底停了所有念想。

　　是他长久的犹豫，是他用师长的分寸，一次次模糊态度，亲手耗尽了少年所有的热情与耐心。

　　是他，一步步，把满心向他的柏里，彻底推开了，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与自欺，被这行字彻底击碎。

　　失重般的眩晕席卷而来，血液仿佛滞涩冰封，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将短短一行字迹照得透亮，刺得人眼底发疼。

　　程真在原地，久久未动他守住了分寸，守住了世俗眼里的周全安稳，却唯独，弄丢了那束曾义无反顾、只朝向他的光。

　　空山寂寂，秋阳灼灼，世间一切如常，唯独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等过他的少年。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