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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来的告别 程真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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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驶出县一中校门,车速压得很慢。
正午的县城车流不息,人声喧嚣,繁华烟火尽数铺开,和清净闭塞的山村截然不同,往后三年,柏里就要扎根在这里,奔赴属于他的崭新人生。
返程的公路开阔平直,可程真心底的空旷与失重感,却愈发浓烈。
副驾的座椅微微下陷,还留着柏里久坐的痕迹,安全带卡扣悬着松弛的弧度,车厢角落,淡淡萦绕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泥土与草木混着的干净气息。
空气未散,人已远去。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清晨临别那个拥抱。
少年的力道莽撞又恳切,紧紧箍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压抑许久的哽咽藏在字句里,一句轻声的“谢谢您”,轻飘飘两个字,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一路随行,挥之不去。
程真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清楚柏里的特别,于泥泞里生长,却自带向阳的光,让他格外上心。
可这份上心,何时早已越过了师生的分寸?
脑海里不断闪过少年的模样:课堂上仰头听讲的澄澈眉眼,临别拥抱时泛红的眼眶……
一幕幕清晰真切,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
车即将驶入村口,望见熟悉的山林轮廓时,程真忽然踩下刹车。
短暂停顿后,他骤然打满方向盘,车身在路边平稳掉头。
轮胎碾过路面,调转了归途的方向。
心底有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蛮横地推着他,再快一点,再回去一次。
他说不清缘由,只知道心里空着的那一块,只有再见一面,稍稍可安。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
县城商场人声鼎沸,程真步履匆匆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青少年服饰区。
导购快步上前:“先生,请问需要挑选什么?”
“十七岁男生,偏高偏瘦,住校穿的换洗衣物,还有一双鞋。”程真言语简洁,目光落在货架上整齐的服饰上。
“是给弟弟挑选吗?”导购笑着搭话。
程真指尖微顿,稍作迟疑,低声应了句:“嗯,弟弟。”
导购热情推荐着款式柔软透气的纯棉套装,程真没有多看款式花色,只挑了最清爽耐穿的两套运动装,又细致选了几套内搭,棉袜,最后在鞋区选了一双轻便耐磨的白色跑鞋。
一件件打包妥当,大大小小的袋子拎在手里,分量实在。
结账时,看着收银台递来的账单,程真心底生出一丝荒唐的清醒。
柏里有奶奶备好的衣物被褥,有统一发放的校服,衣食无忧,根本不缺这些东西。
他的赠予,多此一举,毫无必要,可他还是执意买了。
他想对柏里好,想替远在山里的奶奶照料他,想让独自在外求学的少年,能多一分安稳妥帖。
只是这份好,早已越过师生本分,逾矩得离谱。
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程真驱车折返县一中,径直驶向男生宿舍楼。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全是午休走动的学生,他拎着袋子拾级而上,在对应寝室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门。
门被拉开,是柏里的室友,少年戴着眼镜,满脸疑惑:“请问你找谁?”
“我找柏里。”
屋里少年闻声回头,看见门口的程真,整个人怔住。
柏里刚换好一身干净校服,袖口捋得整齐,眉眼还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拘谨,他望着去而复返的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程老师?您怎么回来了?”
“有点东西忘了给你。”
程真抬了抬手里的包装袋,身姿立在门口,温和却笃定。
“快进来。”柏里立刻回过神,侧身让出通道。
寝室里另外两名室友连忙起身问好,眼神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柏里简单介绍:“这是我的老师,程老师,从山里送我过来的。”
程真点头示意,随后将所有袋子尽数放在柏里的床铺空位上,淡淡开口:“打开看看。”
柏里蹲下身,逐一拆开包装袋。
柔软的纯棉运动装,干净的贴身衣物,崭新的棉袜,最后露出一双版型干净的跑鞋。
柏里看着这些新衣服:“程老师,这些……太贵了。”
“不贵。”程真语气平和,“合身就穿,特意给你买的,必须收下。”
寝室里安静下来,室友识趣地低头收拾东西,刻意避开两人的视线。
日光透过纱窗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静谧无声。
程真望着眼前眉眼泛红,格外乖顺的少年,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柏里,我会想你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句话没有思虑,是心底最真实的牵挂,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直白袒露。
他陡然清醒,这份想念,早已不再是师长对学生的寻常惦念,是越界的,是他不敢深究的心意。
柏里也彻底愣住,他熬过无数个离别倒计时的日夜,以为从此山高路远,师生两地,只剩他一人遥遥惦念。
却从未想过,程真也会想他。
柏里泛红的眼尾轻轻弯起,露出脆弱的笑意,干净又真挚。
“我也会想您。”
他抬眼望着程真,“我每一天,都会想您。”
简单的对白落地,空气里萦绕着无声的拉扯与眷恋,克制的心动,双向的惦念,隔着师生的分寸,遥遥相望,不敢戳破。
一旁室友轻咳一声,打破了一室静谧。
两人同时回神,拉开无形的距离。
程真收回眼底的温柔,语气恢复平和:“我该走了。”
“嗯。”柏里点头,轻声叮嘱,“路上小心。”
程真转身,走到门槛处,脚步下意识顿住,回头望去。
柏里依旧在原地,目送他,望见他回头,眉眼微弯,轻轻挥手。
少年的身影在满目天光里,干净,挺拔,藏着未说出口的万般情愫。
程真抬手轻轻回应,转身迈步离开,不再回头。
他快步下楼,走到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
立在宿舍楼前的树荫下,他抬眼望向那扇敞开的窗户。
良久,他才拉开车门落座,发动车子。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校园。
后视镜里,熟悉的宿舍楼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县城的喧嚣渐渐远去,熟悉的青山草木次第归来。
一路归途,程真心底的清醒愈发明晰。
有些东西,在这场离别里,彻底变了。
他对柏里的惦念,早已越过师生边界,越过寻常情谊。
是克制不住的破例,是义无反顾的折返,是心口空空、只有一人可填的执念。
这份情感太不合时宜。
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年岁的差距,隔着山海与前路,隔着师生最该恪守的分寸。
他不能碰,不能深究,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小心翼翼压在心底,像埋下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
任由它在无数个独处的日夜,悄悄生根,悄悄蔓延。
山风穿窗而过,拂动他的衣袖。
往后的山村岁月,教室空了一角,心底空了一块,他会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守着无人知晓的心动,守着这份逾矩的牵挂,静静等候。
等少年长大,等少年归来,等时光抹平所有差距与分寸。
等一个遥遥无期,无人确定答案的重逢。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