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77、迟夏和解 投资对接的

　　投资对接的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程建国随行的助理行事利落高效，在程真宿舍隔出一方小小工位，架起电脑，逐条核对投资协议草案，每一项都沟通得专业严谨、清晰通透。

　　这场迟来的“东风”，没有半分潦草，正以最规范，最稳妥的姿态，稳稳注入云雾村正在成型的整条药材产业链。

　　程建国给出的股份占比与考核标准，处处带着扶持的诚意，并非资本的压榨博弈，而是一场着眼长远的战略托举。

　　这份坦荡的胸襟，让柏里和程真在震撼之余，心底的责任感愈发沉重笃定，这份信任，他们绝不能辜负。

　　此番进山，程建国夫妇并不匆忙返程。

　　白日里，两人闲散漫步山村，去后山看日渐繁茂的青苗，去新基地看逐步收尾的工程，坐在奶奶的小院里剥豆闲谈，偶尔也走进铁柱的试验棚，安静听他磕绊却热忱地讲解土壤数据、育苗实验。

　　暮色垂落，暑气彻底消散。

　　落日沉入山坳，天际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紫余晖，晚风卷着溪水与青苗的清润凉意，拂过山野，温柔舒缓。

　　村落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散落山间，草丛间的萤火虫悠悠飞舞，点点微光忽明忽暗，衬得夏夜静谧温柔。

　　晚饭过后，程建国轻声提议：“出去走走。”

　　程母含笑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迈步。

　　程真转头看向柏里，眼里带着一丝无声的征询。

　　柏里轻轻点头，低声道：“你去，我来收拾。”

　　于是程真跟上父母的脚步，踏出小院，走在熟悉的乡间土路上。

　　三人一路慢行，程建国夫妇走在前头，他落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下寂静无人，山野晚风簌簌，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懵懂，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沉寂许久的心事，顺着晚风，缓缓脱口。

　　“爸，妈。”

　　前方两人脚步顿住，闻声回身，在朦胧夜色里静静望着他。

　　程真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积攒多年的情绪，轰然散开。

　　“小时候，我一直怪你们。”

　　“怪你们永远在忙，偌大的房子永远空荡荡的，你们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赴不完的应酬，我的家长会，从来凑不齐你们两个人；我半夜高烧，守在床边的永远是保姆；我拿了奖状、得了名次，满心欢喜想分享，电话那头永远是一句‘爸爸在开会，晚点再说’。”

　　他声音微微发颤，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那时候我总以为，你们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名利，从来没有我，你们替我规划好所有路，替我定下所有目标，用你们的标准定义我的人生，从来没人问过我，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你们给我充裕的物质，留给我的，却是一个冷冰冰、只有期待没有温度的空壳。”

　　程母早已红了眼眶，泪水簌簌滑落，哽咽难言，程建国抬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脊背挺直，沉默地望着儿子，眼底压着沉沉的愧疚。

　　程真抬手胡乱抹掉脸颊的湿意，抬眼望向眼前至亲之人，语气渐渐释然。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片我亲手扎根的土地，和柏里一点点打拼出属于我们的日子，我终于懂了。”

　　“如果不是你们常年打拼打下的根基，如果不是你们给我的眼界、学识、底气，不是你们从小到大无形磨出来的抗压心性，我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选择这条路。”

　　“是你们给了我无需顾虑的底气，让我可以挣脱世俗的标准答案，敢在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里，选择自己的热爱，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我想相守一生的人。”

　　“以前我怨你们的缺席，现在我真心谢谢你们的成全。”

　　“也谢谢你们，愿意接纳柏里，愿意相信我们，愿意托举我们的前路。”

　　话音落尽，晚风轻轻吹过。

　　程母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挣脱开程建国的怀抱，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久已疏离的儿子，多年的亏欠尽数融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程建国依旧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挣脱了他们强加的框架，活成了坚定的模样。

　　许久，程母稍稍平复，却依旧紧紧攥着程真的手，泪水未歇。

　　程建国这才缓步上前，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真真，以前，是我们错了。”

　　“我和你妈，一直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最稳妥的规划、最光鲜的未来，就是最好的爱，我们太过强势，太过自以为是，习惯了掌控你的人生，用我们的经验定义对错，从来没有蹲下来，好好听过你的心声。”

　　“你大学毕业执意支教，我们反对、争执，觉得你任性叛逆，浪费前程，后来你留在山里、选择柏里，我们不解、愤怒、失望，甚至觉得你在糟蹋自己的人生。”

　　他微微垂眸，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苦涩与自嘲。

　　“可这两年，我们一次次进山，一次次看着这里的变化，看着你一点点扎根、沉淀、成长，看着你褪去年少的执拗青涩，眼里盛满安稳坚定的光，看着你和柏里从零开始把一片荒山，种满希望。”

　　“我们才彻底醒悟。”

　　“你不是在逃避，不是在将就，你是在踏踏实实创造自己的人生，这里看似清贫简陋，却是你亲手耕耘的天地，是你心甘情愿奔赴的热爱，是你灵魂安稳的归处。”

　　“我们总想给你我们眼里最完美的世界，却忘了，你亲手创造的人生，才最适合你，最圆满。”

　　“是爸妈，亏欠你太多了。”

　　话说完，程建国抬手，重重拍了拍程真的肩膀。

　　沉稳的力道，穿透皮肉，震碎了横亘父子之间十几年的隔阂与坚冰，所有的误会、疏离、别扭，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晚风无声，萤火流转，远山静默伫立。

　　【第一百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