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43、游子归乡 山间晚风穿

　　山间晚风穿巷，裹挟草木与泥土的凉意，卷进铁柱爷爷的堂屋。

　　屋梁悬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光晕圈住一张木方桌，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家常菜，算不上丰盛，却是老人忙活整整一下午，掏尽心思备下的。

　　屋内气氛温煦，底下却绷着一股难言的滞涩。

　　铁柱爷爷脸上泛着一层薄红，欣喜明晃晃摆在面上，心底又缠满忧虑，一双老花眼，自始至终落在对面孙子身上，舍不得移开。

　　铁柱坐在柏里身侧，坐姿端正挺拔，爷爷不停给他夹菜，碗碟堆得满满当当，他每次都低声应答：“够了爷爷，我自己来。”

　　柏里与程真安静坐在一旁，默然旁观。

　　重逢的欢喜不假，可所有人都清楚横亘在祖孙之间的隔阂，大山老人大半辈子的念想，就是供后辈读书走出山村，不必再困于黄土谋生，铁柱骤然回乡，于老人而言，既是惊喜，也是突如其来的重击。

　　几番欲言又止，铁柱爷爷伸手握住桌边米酒杯，抬起来，又迟疑放下，嘴唇来回翕动，许久才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颤声开口。

　　“柱啊，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学校那边，全都办妥了？”

　　铁柱放下碗筷，抬眼望向老人，目光沉稳，褪去了少年时的毛躁。

　　“都办妥了。”

　　他弯腰拎过脚边背包，小心取出两本红色硬壳证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铁柱爷爷连忙伸手接过，粗糙的手掌紧紧贴着封皮，凑到灯光下费力打量，他识不了多少字，却牢牢盯住“毕业证书”几个字，还有照片里身着学士服的孙子。

　　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多年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过后，空旷感顺着心口慢慢漫上来。

　　短暂的安静蔓延开来。

　　铁柱正视爷爷，语气平静却坚定：“爷爷，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短短三个字，像石头砸进静水。

　　铁柱爷爷猛地抬头，眼神满是难以置信：“不走了？你不回城里？之前学校推荐的那家大公司，你不是谈好了？”

　　这反应早在预料之中，世世代代扎根深山，跳出农门就是所有人认定的唯一出路，老人怎么也想不到，费尽心力送出大山的孙子，会主动折返。

　　铁柱迎着老人焦灼的视线，缓缓开口：“工作确实不错，省城大企业，薪资稳定，但是我没有签约。”

　　“为啥！”老人声音里带上了痛心。

　　铁柱转头望向门外浓沉的夜色，远处群山轮廓隐在黑暗里。

　　“读书这几年，每次放假回乡，我心里都堵得难受，村里年轻人一波波外出打工，房屋空置，不少田地慢慢荒弃，您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咱们云雾山水土、气候得天独厚，十分适合培育药材，守着天然的优势，乡亲们却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劳作，拼尽全力，挣微薄的收入。”

　　他转回目光，落在柏里身上，眼底带着真切的敬佩。

　　“自从阿柏哥回来尝试药材种植，一切才有了转机，我在学校常常听家里说起村里的变化，心里一直记挂，阿柏哥从零起步，硬生生蹚出一条路，可试验基地想要长久发展，缺专业技术，缺懂得新式培育手段的人，我学的恰好是农业技术，刚好能补上这份空缺。”

　　“去城市写字楼上班，在外人眼里是体面的出息，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苦读多年学到的知识，不想只为陌生的企业创造收益，我想回到生养我的地方，想让您，让村里的叔伯婶娘不必常年辛苦劳作；想让在外漂泊打工的人，将来愿意回乡立足；想跟着阿柏哥打理试验基地，优化育苗方式，做好病虫害防治，把山里的药材做出品质、打响名头，真正变成大家安稳过日子的依靠，这，才是我追寻的出路。”

　　一番话满腔热忱，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反复权衡之后笃定的选择。

　　堂屋再度陷入沉寂。

　　铁柱爷爷怔怔凝视孙子，听着那些陌生的专业词汇，感受话语里沉甸甸的理想，劝阻的话语堵在喉咙，迟迟说不出口。

　　他亲眼看见，柏里试种药材，实实在在给村民带来了希望，他慢慢开始思索，或许留在山里，运用学到的本事建设故土，也是一种出息，一种更为踏实的归宿。

　　柏里适时出声，语调温和，分量却足够稳住老人纷乱的心绪。

　　“铁柱爷爷，您该欣慰，铁柱有心气，有专业能力愿意回乡，不只是我的幸运，更是整个云雾村的幸运。”

　　“眼下基地建设刚刚起步，单凭我、程真和乡亲们的蛮力远远不够，我们急需铁柱这样懂新技术、具备理论知识的年轻人，他留下来，绝非虚度学识，后续我会安排适配他专业的岗位，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基地稳步壮大之后，所有人的付出都会被看见，往后村里产业想要继续往上走，少不了铁柱这样的年轻力量撑起来。”

　　一席话，消解了老人对于孙子前途最大的顾虑。

　　铁柱爷爷长久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心里有盘算，阿柏说得没错，你是带着一身本事回来的，既然主意已定，就好好去做。”

　　“别辜负读过的书，别辜负自己的心意，家里有我守着，尽管放手去闯。”

　　一桌家常饭，始于纠结忐忑，经过坦诚交心，最终归于温情与希望。

　　晚风持续穿过街巷，青山静默矗立。

　　书本习得的新知，遇上山野沉淀的实干；外出远航的游子，重回养育自己的故土。理想扎根泥土，汗水浇灌希望。

　　前路依旧遥远，风雨无法预料，但建设云雾村这条漫长道路上，他们不再孤身前行。

　　沃土之上，又一株新苗，扎根生长。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