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39、“好” 山里的秋日

　　山里的秋日，天空是城市难得一见的透亮深蓝。

　　越野车行驶在盘旋向上的山道，车窗敞着，山风卷进来，吹乱程真头发，也掀动柏里搁在膝头的报告纸。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走上这条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先前来回奔波，满心堵着化不开的焦虑，连绵群山看着都沉郁压抑。

　　此刻向外望去，曾经一锄一镐开垦出来的坡地上，药材铺展成片盎然绿意，一帧帧向后掠去，无声见证着他们熬过的日夜。

　　柏里手中的报告看着单薄，分量却压手，纸上清晰记录药材育苗、田间管护到批量出售的全部流程，附带利润分配明细、合作药企盖下公章的意向回函，还有程真随手抓拍的照片——村里叔伯拿到收入，笑得满脸沟壑。

　　这叠打印纸不只是数据，是云雾村踩出来的生路，是递交到县里的答卷，也是柏里拼尽全力挣来的底气。

　　县扶贫办依旧是那栋老旧灰色办公楼，林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柏里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进。”

　　推门而入，林主任见到两人，立刻摘下老花镜，脸上笑意满满，起身倒水招待，目光先扫过柏里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最终落在那份报告上，审视之中，藏着几分期待。

　　柏里上前，双手将报告递过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柏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程真坐在一旁，姿态看似松弛，视线始终留意着林主任的神情变化，他清楚看见，老人翻到销售台账、分红清单，还有村民欢笑的相片时，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在那一页停留了许久。

　　许久，林主任合上文件，放下眼镜，先前审慎的神色褪去，眼底满是真切的赞许。

　　“好，很好。”

　　他轻点桌面的报告，沉声说道：“柏里，你们这第一步，超出我们所有人预期，不光把药材种出来、卖出去，最重要的是让乡亲实实在在拿到收益，看见了奔头，人心稳住了，比任何书面成绩都重要。”

　　他坦诚开口：“实话讲，当初上报这个项目，县里争议不小，山地种植风险重重，再加你年纪轻，又是返乡创业，不少人心里打鼓，持观望态度，但你们拿结果说话，步子走得稳当，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柏里微微点头，语气平和谦逊：“多亏县里政策扶持，还有赵教授持续提供技术指导，以及村里乡亲愿意信任我，踏实出力，我们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两人面前：“正巧你们过来，第二批专项扶贫资金刚刚审批完成，额度比第一批高出不少，专款用于中药材项目扩容升级。”

　　柏里和程真一同俯身看去，纸上的数字十分可观，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惊喜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沉重的责任。

　　林主任脸上笑意收敛几分，多了郑重：“资金增加是机遇，同样也是压力。县里对你们寄予厚望，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柏里没有迟疑：“主任，我们不想局限于现有的坡地开荒，我计划搭建一座简易种苗培育试验基地。”

　　察觉到林主任生出兴趣，他继续细说：“赵教授之前来过提过，云雾山原生有不少特色草药，药性优良，只是野生存量稀少，无法规模化采收，自建培育基地，优选改良种苗，既能降低种植成本，提升药材品质，同时尝试培育本土品种，打造我们独有的特色，稳住源头，产业链才算完整，抵御市场波动的能力也能变强。”

　　这个构想，藏在柏里心里许久，脑子里过了多重难关，可只有这条路，能让村子拥有长久可持续的依靠。

　　林主任轻轻敲击桌沿，短暂沉默之后缓缓点头。

　　“想法有长远眼光，抓住了产业根本，大方向没问题。”

　　话锋一转，：“但难处你要有预判，就算只是简易基地，场地改造、基础设备、持续的技术支撑缺一不可，专项资金看着充裕，一边扩大种植面积，一边筹建基地，难免捉襟见肘。”

　　“县里能给到的扶持有限，后续持续投入，尤其是技术层面，需要你们自己多方筹措。”

　　“我明白。”柏里神色清醒，没有被蓝图冲昏头脑，“难度我们清楚，但值得试一试，资金缺口我们想办法自筹，技术方面持续对接赵教授，寻找可行的合作途径。”

　　离开办公楼回到车上，山间清风依旧清爽，两人却一路沉默。

　　新增扶持资金是实打实的鼓励，可林主任那句“捉襟见肘”横亘在心，资金支撑扩大种植勉强够用，想要搭建试验基地，远远不够，美好的设想，横亘着难以跨越的资金鸿沟。

　　回到村里，柏里没有急于对外公布消息，先去找村长沟通，随后召集核心农户，在村公所开小型讨论会。

　　他如实告知众人资金上调的喜讯，也摊开建设种苗基地的完整规划，不隐瞒当下巨大的资金缺口。

　　一开始，屋内气氛热烈，叔伯们看着文件上的数额，脸上满是喜色，第一批药材顺利变现的记忆还很清晰，人人心里都燃起盼头。

　　可当柏里提出，需要大家自愿入股，共同填补资金缺口时，一室喧闹立马冷却。

　　笑容慢慢从众人脸上褪去，迟疑与忐忑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沉默良久，铁柱爷爷率先出声，嗓音苍老沙哑：“阿柏，叔相信你的眼光，也清楚建基地是长久之计，只是大伙刚拿到一笔收入，大多预备着补贴家用。”

　　“这试验基地听着新鲜，我们摸不透门道，风险摆在眼前，一旦亏了，一大家人的日子都受影响。”

　　不必多说，所有人都明白其中顾虑。

　　不是不信任柏里，是山穷怕了，他们愿意出力下地劳作，却不敢把辛苦攒下的积蓄，投入一个充满未知的新项目。

　　柏里耐着性子反复解释长远收益，拆解产业链的优势，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不是几句道理就能消解。

　　最终，只有寥寥几户愿意小额入股，凑起来的钱款，面对基地预算，不过杯水车薪。

　　会议散场，乡亲们心事重重地相继离开。

　　喧闹散尽，夕阳斜照进来，光影切割着屋内空间，柏里低头盯着桌上写满预算的草稿纸，眉心紧紧拧起，熟悉的无力感自脚底蔓延上来，裹挟全身。

　　许久，程真的声音轻轻响在柏里耳畔，温和。

　　“柏里。”
　　“我们去找我爸，可以么？”

　　程真心知，这是柏里最难跨过的一道坎，柏里始终固执地想要依靠自身力量成事，不愿借助程家的资源，他害怕旁人议论，害怕自己所有的坚持，最后沦为依附他人，更担心程建国认为，单凭他自己，终究无法跨过难关，自尊与骄傲，牢牢系在这道底线上。

　　只是眼下，自筹资金行不通，贷款渠道难以打通，技术投入处处受限，建设基地的蓝图近在眼前，却被现实死死拦住，程建国在商场历练多年，眼界与人脉，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漫长的静默在昏黄中蔓延。

　　自尊和现实在柏里心底来回拉扯，所有不甘、执拗，一点点被无解的困境磨软。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头抵在程真肩头，视线朦胧。

　　片刻之后，一声掷地有声。

　　“好。”
　　我们去找伯父。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