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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屏幕两端 深秋渐渐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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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渐渐沉落,初冬踏着寒意漫进山谷。
柏里耗费无数日夜打磨的方案,搭配赵教授多次进山勘测写下的评估意见,层层递送到县里,熬过一轮轮漫长的审核,终于等来了结果。
红头批复下达的那日,村长紧紧攥着文件,一路快步冲到柏里家中,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尽数舒展开。
“阿柏,批下来了!”他气息不稳,难掩激动,“县里敲定了试点,地点就选在后山,按照你的规划推进!”
消息飞快传遍整个云雾村,不同于往日私下里犹犹豫豫的议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实实在在稳住了所有人摇摆不定的心。
只是文件上写得分明,扶持资金分批发放,每一笔拨款都对应着明确的建设目标,需要拿出可持续的落地成效。
难关并未结束,真正艰难的起步,方才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程真不得不动身返程。
城里公司积压了一大堆待处理的事务,几个重点项目卡在关键节点,难以长期缺席,父母虽不再强硬阻拦他留在山村,可言语之间藏不住担忧,接连催促他回归工作。
这段扎根乡村的时光短暂,却刻满回忆,终究只能暂且画上休止符。
离别当日,山间大雾弥漫,几步之外景物便模糊不清,奶奶天不亮就起身,煮了满满一兜鸡蛋,执意要塞进程真的背包,老人枯瘦的手掌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臂,低声反复叮嘱。
“路上当心。”
“按时吃饭。”
“有空多打电话,常回来看看。”
浑浊的眼睛泛着水光,不舍藏都藏不住。
柏里站在一旁,默默帮忙清点行李,心里堵得难受。
当着奶奶的面,又想到前路重重考验,太过缠绵的话语反倒不合时宜,程真背上背包,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深深看向柏里,四目相对,别离的酸涩、奔赴各自道路的坚定,还有无需言说的默契,都落在目光之中。
他转身往前走,挺拔的身影很快被浓稠山雾吞噬。
柏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直到身后传来奶奶轻声的呼唤,他才猛然回神,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颊,掌心一片湿润,分不清是飘来的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从此一山隔一城,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成了维系两颗心唯一的纽带。
无论白日劳作有多繁重,柏里总要拨通视频通话,看见屏幕那头熟悉的面孔,听见那道安稳的声音,是他日复一日辛苦里,最珍贵的慰藉。
程真重新回到喧嚣都市,回到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重新陷入无休止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与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可他心里空出的那一块,永远留在了云雾山,留在老屋昏黄的灯下,留在那个拼尽全力想要改变家乡命运的人身上。
屏幕两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
柏里那边的背景总在不断变换,有时山间信号微弱,呼啸风声灌满听筒,他喘着粗气,话语断断续续:“今天去镇上购置工具,铁锹镐头都拉上山了,信号不好,先挂了,晚点再联系。”
有时候恰逢黄昏,他坐在山边的巨石上,迎着灰蒙蒙的天光咧嘴一笑,白牙格外醒目:“东边坡地的乱石清理完大半,今天总算能早点歇下,就是人快要累散架。”
更多时候已是深夜,镜头对准熟悉的老屋堂屋,柏里一脸疲惫,唯独双眼亮得惊人,慢慢说起白天开垦的进度,赵教授托人捎来的种植建议,一桩桩,条理清晰。
程真安静倾听,眼睁睁看着柏里一日日晒黑、手臂和手背不断添上新的划痕,每看见一道新伤口,心里便是一阵心疼。
但他从不说“别坚持了”“回来吧”。他清楚这片土地承载着柏里全部的心愿,劝阻太过轻巧,他能做的,只有细碎的关心。
等柏里稍稍歇口气,他轻声询问:“晚饭吃过没有?手上的伤口记得处理,昨天又熬到后半夜,休息够了吗?”
寒冬缓缓褪去,料峭春风吹上山坡,后山试点地块,在柏里和村里几个愿意放手一搏的留守叔伯、一点点褪去荒芜。
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开垦土地全靠人力硬扛,镐头凿开冻硬的土层,铁锹翻起沉睡多年的泥土,柏里几乎吃住都拴在山上,天未亮便扛着农具出门,等到漫天星辰升起,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一晚视频连线,程真无意间看见柏里卷起的衣袖,小臂横着一道新鲜伤口,血痂凝固在皮肤上,伤口边缘红肿,缝隙还沾着泥土。
“胳膊怎么弄的?”程真的声音骤然绷紧。
柏里低头随意瞥了一眼:“清理荆棘丛划到的,山里干活免不了磕碰,皮实得很,不用紧张,过几日自然愈合。”
“上药了吗?”
柏里视线微微躲闪,含糊答道:“忘了,一点小伤,没必要折腾。”
“柏里。”
程真语气沉下来,“现在去打清水冲洗干净,找出奶奶那瓶红药水,我盯着你涂上。”
镜头对面的柏里对上他严肃的神情,再也嬉闹不起来,乖乖起身。
屏幕里,他蹲在桌边清洗伤口,蘸上药水的时候疼得微微抽气,老老实实地依照叮嘱处理妥当。
“往后千万当心。”程真语气软下来,藏不住眼底的心疼。
“知道啦,管家公。”柏里小声嘟囔,嘴角却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播种季到来,是整段日子最煎熬的时候。
县里调配的第一批种苗只运送至村里,上山,全部依靠人力搬运。
那几日接通视频,程真总能看见柏里透支的模样,他倚在冰冷的墙壁上,说话都十分费力。
“今天来回搬了八趟种苗,”他喘着气,“剩下不多,明天就能全部运到坡地。”
隔着冰冷屏幕,程真心头又酸又涩,他多想立刻奔赴山里,替柏里分担重担,好好抱一抱他,可千里相隔,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聆听,将所有牵挂埋在心底。
“很累吧?”程真低声问道。
“累,怎么会不累,浑身骨头都像要拆开。”
他短暂停顿,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远山,望向那片被众人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坡地。
再度看向镜头时,声音裹挟着滚烫的热忱:“可我一想到,这些种苗扎根、生长,将来能换钱;想到村里老人看病不用拮据度日,想到在外谋生的乡亲,愿意回到家乡,想到山里的小孩,不必长久和父母分离……
“只要想到这些,眼下这点辛苦,真的算不上什么。”
通话两头陷入安静。
程真凝望着屏幕里黑瘦疲惫的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说起。
程真心底清楚,风里还藏着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正在贫瘠的山坡上,顽强破土。
【第一百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