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真的很残忍。 岁月最是残 ...

  •   岁月最是残忍,从不会轰轰烈烈地落幕,只悄无声息地磨人。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煎熬里,一点点熬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岁岁年年的空寂,和刻在骨血里、不敢宣之于口的想念。

      程真终究还是回了公司。

      程国栋经年操劳,身心早已透支,往日挺拔的脊背日渐佝偻,家里的产业,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程真肩上。

      从前他只是按时上班、安稳度日的普通员工,如今却要硬生生逼着自己撑起一整个家、一整个公司。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晨光未亮便推开公司冰冷的玻璃门,钥匙碰撞的轻响,是空荡楼道里唯一的动静,深夜全城沉寂,整栋办公楼灯火尽数熄灭,唯独他办公室的灯,固执地亮到最后。

      宽大的办公桌堆满厚重的文件,旧纸张的油墨味、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深夜溃不成军的思念、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封得密不透风。

      他不敢闲,一秒都不敢。

      但凡稍有空闲,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人的眉眼,浮现出车站那日决绝的背影,浮现出三年前最后一眼的凝望,思念便会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

      所以他拼命做事,近乎自虐般压榨自己所有精力。

      熬夜啃读晦涩的行业报表,通宵打磨繁琐的财务账目,酒局上强压着反胃与疲惫周旋应酬,学着人情世故,学着独当一面,学着扛起所有人的期许与重担。

      流失的订单被他一点点稳住,陌生的客户被他一点点维系,低迷的流水缓缓回升,老员工都私下夸赞,说小程总复刻了老程总的韧劲与魄力。

      可只有程真自己知道。

      他所有的拼命,所有的成长,所有咬牙撑住的坚强,从来都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只是为了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为了攒够站在柏里身边的底气,为了不辜负少年当年在病床前,倾尽真心许下的承诺。

      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累积,人脉阅历慢慢沉淀,肩上的担子越来越稳,可心底的空缺,从来没有一丝填补。

      无数个深夜,他揉着酸胀酸痛的太阳穴,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置顶三年,从未敢视频的头像,指尖悬停良久,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他熬过了无人分担的疲惫,熬过了孤身扛事的艰难,最熬不过的,从来都是无声的想念。

      千里之外的校园里,柏里亦是如此。

      告别小城的烟火,他重回那座偌大的象牙塔,这里繁华喧嚣,人才济济,遍地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意气,却没有一寸光景,能容下他的思念与温柔。

      他生活被刻板地切割成四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没有娱乐,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肆意。

      课本边角被反复翻至起毛,笔记密密麻麻叠满各色批注,岁月磨去了他年少的青涩莽撞,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坚忍。

      一张张名列前茅的成绩单,一笔笔按时到账的奖学金,是他这三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答卷。

      他把大半寄回云雾村,补贴家用,帮扶村里的孩子,余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存起,分毫不乱花。

      那不是积蓄,是他攒了三年的底气,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配得上程真的余生。

      校园里的少年光鲜亮丽,肆意张扬,唯独他一身朴素衣衫,人人以为他一心向学、无欲无求,没人知道,他眼底望向的远方,从来不是璀璨前程,是千里之外,那个心心念念、三年未见的人。

      时光缓缓流淌,不止熬着两个相思成疾的人,也悄悄改变着大山深处的云雾村。

      泥泞土路换成平整的水泥大道,城乡巴士颠簸往来,闭塞的山村终于窥见外界的烟火,扶贫政策落地生根,新的作物、科学的养殖、稳固的设施,让贫瘠的土地慢慢生出希望,村民眼底的愁苦渐淡,多了些许安稳的期盼。

      大山在变好,岁月在往前走,唯独他们的爱意,停留在三年前的月台,岁岁煎熬,原地等待。

      铁柱终究不负两人期许,盛夏拿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成了云雾村走出的第二个大学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少年洪亮哽咽的声音穿过电流,撞进程真孤寂的岁月里。

      “程真哥!我考上了!省城理工,学农业!”

      少年的欢喜纯粹滚烫,带着大山里独有的赤诚,程真握着手机,疲惫的心底荡开一点微弱的暖意,耐心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忐忑与憧憬,细细叮嘱,最后习惯性问出那句牵挂:“钱够吗?有难处随时找我。”

      听筒那头,少年突然哽咽:“够了!都够了!没有你和柏里哥,我现在早就进厂打工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

      好好的,多温柔,也多残忍的期许。

      程真静静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市,久久失语。

      他和柏里,这三年,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做到“好好活着”,哪里算得上好好的。

      春妮的天赋也终究没有被辜负,那双善于捕捉世间温柔的眼睛,画出满纸灵气盎然的山海与暖阳,被采风画家赏识,在两人暗中帮扶下,远赴海外求学。

      村里的孩子纷纷破土生长,读书声清亮嘹亮,眼底盛满走出大山的希望。

      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赴光明,只有他和柏里,被困在三年的约定里,隔着山海,两两相望。

      这三年,智能手机普及全网,视频通话触手可及,唯独他们,守着最古老、最克制的深情,主动选择了最残忍的隔绝。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不敢隔着屏幕窥见对方眉眼的清瘦憔悴,不敢听见熟悉的声音就溃不成军,不敢窥见分毫近况,就忍不住跨越千里奔赴彼此。

      他们太清楚,三年的克制太脆弱,一旦破开缺口,所有咬牙守住的底线、所有拼尽全力的沉淀,都会轰然崩塌。

      所以他们宁愿不见,宁愿在无声的岁月里,独自煎熬。

      深夜是两人唯一的羁绊时刻。

      程真褪去一身应酬疲惫,独坐空旷冷清的公寓;柏里结束整日课业,坐在寂静微凉的走廊,千里电波相连,接通的瞬间,往往是漫长又沉默的呼吸相闻。

      没有缠绵情话,只剩最平淡琐碎的日常寒暄。

      “今天累吗?”
      “课业顺利吗?”

      他说难缠的供应商、窗外落尽的秋叶、酒局难咽的疲惫;
      他说难解的公式、校园泛黄的银杏、奶奶初次坐车的新奇。

      他们把各自缺席的三年,一点点用细碎烟火拼凑完整。

      每一次通话的结尾,都会有几秒窒息的停顿,随后是一声几不可闻、压抑到极致的呢喃。

      “想你。”
      “我也想你。”

      短信藏着转瞬即逝的情绪,是疲惫生活里唯一的微光。

      应酬醉酒的深夜,他躲在洗手间,指尖发颤敲下一句:头疼,想你煮的醒酒汤。

      解开难题的傍晚,他满心雀跃发来一枚笑脸,分享枯燥岁月里唯一的顺遂。

      月圆之夜,两地共赏一轮清辉,寥寥一句:月亮很圆,你那里也是吗?

      而书信,是他们藏在时代洪流里,最郑重、最煎熬的仪式。

      每月如期而至的信纸,一笔一划,皆是真心。

      程真的字迹利落沉稳,写尽职场浮沉、人间烟火,柏里的字迹清秀工整,写尽校园寒暑、岁岁安然。

      他们在信里唠碎碎日常,谈读过的书、看过的景,倾诉没人知道的迷茫焦虑,把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无处安放的牵挂,尽数落笔纸间。

      等待回信的日子是煎熬的,日日期盼,夜夜惦念,惴惴不安。

      可拆开信封的那一刻,仿佛能窥见对方挑灯书写的模样,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短暂相拥。

      程真的锁柜里,厚厚一叠信笺堆叠整齐;柏里的防潮铁盒中,字字深情妥帖安放。

      这一千多个日夜的相思、全都藏在这些薄薄的纸页里,成了他们爱而不容、念而不见的,唯一凭证。

      整整三年。

      他们恪守着冰冷的约定,整整三年未见一面。

      所有人以为他们早已疏离、早已淡忘,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爱意从未褪色,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与思念里,刻入骨髓,融进血肉,愈发深沉,愈发滚烫。

      日子熬到尽头,秋意再次漫满人间,桂香清冽,落叶萧瑟,和三年前那个离别秋日,一模一样。

      距离三年之约到期,仅剩最后三天。

      程真结束漫长的客户会议,送走所有人,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夕阳透过百叶窗,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静静落在地毯上,温柔又苍凉。

      他抬手扯开紧绷的领带,靠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着眼,绵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青黑浓重,是三年日夜积攒的疲惫与相思。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墙上摆着父亲创业的旧合影,桌角放心母亲昔日插的干枯芦苇,旧物依旧,岁月沧桑,唯有他的等待,从未停歇。

      手机静静躺在口袋里,毫无动静。

      可他无比笃定,千里之外的校园里,那个少年定然也和他一样,盯着日历上反复圈画的日期,屏息凝神,熬着最后几日的孤寂。

      三年太长,长到一千多个日夜分分秒秒皆是煎熬,长到足够磨平所有浅缘薄情。

      三年太短,短到仿佛昨日才在月台含泪别离,短到所有思念与牵挂,依旧鲜活滚烫,分毫未减。

      程真拿起手机,颤抖着点开尘封的相册,翻到最深处,静静看着那张三年前的背影。

      照片画质早已模糊,少年的脊背挺拔孤绝,立在秋日的光影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三年,他靠着这张照片撑过无数孤夜,靠着一句承诺熬过岁岁空寂。

      一千多个日夜的隐忍、终于快要落幕了。

      窗外夜色渐沉,霓虹次第亮起,车流汇成流光长河,程真久久看着着那张模糊的背影,快了,真的快了。

      熬过这最后三天,熬过这世间最残忍的隔空相守,熬过这满身亏欠、爱而难见的三年。

      千里之外,熄灯的宿舍楼寂静无声。

      手机微光浅浅亮起,照亮柏里沉静清瘦的侧脸。

      他死死攥着贴身存放的旧照片,塑封早已磨损发旧,照片上两个少年在晴空下笑得坦荡无忧,眉眼弯弯,满眼皆是彼此。

      少年低头,轻轻摩挲着照片,嗓音沙哑低沉,轻轻落在这寂静的黑夜里。

      “程真,三年了。”

      “我终于,快要等到你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