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三年之约 “你们…… ...
-
“你们……坐下吧。”
“我们好好谈谈。”
就这一句平平淡淡的谈话,它像是冰封绝境里裂开的第一道细缝,漏进一缕转瞬易碎的微光,也落下一把沉甸甸的枷锁。
柏里拉着尚且失神的程真落座,他先轻轻扶着程真坐下,自己才挨着他的身侧落座,肩膀紧紧相靠,落座前,他不忘朝着一旁沉默垂眸的程国栋微微点头,姿态恭谨谦卑,把晚辈该有的分寸、敬畏,摆得十足。
他太懂了,此刻的每一分傲慢,都会碾碎这来之不易的破冰之机。
时间被无限拉长,程真的心跳乱得彻底,撞得胸腔生疼,指尖泛着冰凉的薄汗,身侧的柏里背脊挺得笔直,可紧绷绷紧的肩线,还是泄露了少年藏在沉稳之下的忐忑。
死寂里,李秀兰终于开口,她没有看柏里,目光沉沉落在程真脸上,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藏着耗尽半生力气的挣扎。
“程真,回公司,好好上班。”是母亲给他划定的、最安稳正统的人生轨迹。
程真浑身轻轻一颤,艰涩地挤出一个字:“妈……”
李秀兰没有继续看程真,目光缓缓偏移,落在身侧年轻的少年身上。
“柏里,回学校,好好上学。”
柏里迎着她沉甸甸的审视目光,态度恭谨:“是,阿姨。”
病房再度陷入沉寂,李秀兰微微喘息,“你们两个的事,等毕业了再说。”
李秀兰语气轻飘飘的,:“这三年,你们不能见面。”
不能见面,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隔山隔水,隔人海茫茫,隔岁月漫长。
仿佛刚才升起的那一点微薄希望,瞬间被冰水浇透,这哪里是宽容,这是最残忍的凌迟。
不是一刀两断的痛快决绝,是让他们隔着漫长岁月遥遥相望,守着一份不被世俗容纳、不被家人认可的爱意,硬生生熬过三年空白。
熬得过,是未知的前路;熬不过,是自然而然的散场。
是时间最残忍的考验,是距离最诛心的审判。
程真脸色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柏里,眼底满是惊慌、无措与破碎的痛苦。
三年不见,他们熬过了山海相隔的异地,熬过了家庭崩塌的风雨,熬过了世人隐晦的打量,却熬不过这冷冰冰的三年禁令。
爱意最怕的从不是风雨对峙,是无声疏远,是长久别离,是日复一日的思念落空。
时间足够让一腔赤诚慢慢冷却,足够让双向奔赴的深情,慢慢沦为过往。
这是变相的、温柔的死刑。
柏里清晰接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崩溃与惶恐,他用眼神告诉程真,别慌,别崩溃,别放弃,哪怕前路荒芜,哪怕岁月漫长,我不会走。
安抚好慌乱的人,柏里松开掌心,笔直起身。
少年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在昏暗的病房里,撑起一片孤勇的天地,他对着病床,对着身心俱疲的李秀兰,对着满眼复杂的程国栋,深深弯腰,鞠了一个郑重的躬。
腰弯到底,是晚辈的敬畏,是满心的感激,亦是沉甸甸的承诺。
“谢谢阿姨。”
他抬起身,“谢谢您没有彻底否定我们,谢谢您愿意给我、给我们一个等待的机会。”
他从不贪求即刻的原谅与接纳,于满目疮痍的残局而言,不被驱逐,不被抹杀,已是万幸。
停顿片刻,少年抬眼,用最郑重的语气说。
“阿姨,程叔叔,我向您们保证。”
“这三年,我会安心读书,潜心沉淀,拼尽全力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我会好好努力,拿到最好的成绩,攒足所有底气和能力。”
“等我毕业,我会带着所有底气站回来,我有能力站稳脚跟,有能力立足生活,更有能力护着程真。”
“我绝不会让他常年煎熬,绝不会让他独自承压,绝不会让他再为这份感情,受尽委屈、受尽非议。”
“我会对他负责到底,此生不变。”
程国栋抬眼,沉沉目光落在少年挺直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年少轻狂的爱意,热烈滚烫,却转瞬即逝,可眼前这个少年,在绝境里不慌不逃,接住了所有苛责,还能冷静沉淀,许下数年之约。
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他心头冰封已久的硬块,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而闭着眼靠在床头的李秀兰,胸腔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矛盾与拉扯。
没人知道她心底的煎熬。
她何尝看不懂儿子眼底破碎的深情?何尝看不见他连日来自我折磨,濒临崩溃的模样?骨肉连心,她狠不下心彻底斩断他的执念,做不到亲手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
所以她退了一步,给时间一点余地,给孩子一点余地,也给濒临破碎的家,一点喘息的余地。
可她更怕,太怕了。
她怕少年一时热血,抵不过岁月漫长,怕一腔赤诚,熬不过世俗诱惑;怕三年之后,物是人非,初心皆改。
她的儿子耗不起。
真心一旦落空,便是粉身碎骨的重创,她宁愿用三年距离,做一场最残忍的试炼。
熬过三年,她便放下偏见,试着接纳,熬不过三年,就此散场,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是仁慈,只是一个母亲最卑微、最自私的自保。
用三年空寂,赌儿子余生安稳,这一场看似温柔的妥协,终究是裹着糖衣的酷刑。
他们的爱无罪,他们的相守真心,可从头到尾,皆是亏欠。
亏欠父母半生养育,亏欠世俗正统期许,更亏欠彼此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
良久,李秀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我困了。”
“你们……出去吧。”
一句话,仓促终结了这场谈话,一道冰冷的三年禁令,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和少年一句倾尽真心的终身承诺。
病房的阴霾依旧厚重,前路依旧迷雾万丈。
那扇彻底紧闭的绝望之门,终究是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风,有光,有微弱的希望。
可风是冷的,光是淡的,希望,是熬人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