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结果不会更坏了。 漫长的哭泣 ...
-
漫长的哭泣耗尽了程真最后一丝力气。
柏里肩头的布料早已被泪水浸透,可他自始至终纹丝未动,手臂稳稳圈着程真单薄的脊背,掌心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他颤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在风雨里受尽惊吓的小猫。
“哭出来,好些了吗?”柏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程真头顶,温柔得近乎易碎。
程真没有应声,连日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只有在柏里身边,才能稍稍落地,这一点微弱的温度,是他此刻沉沦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沉默片刻,柏里轻轻开口:“我想进去,跟叔叔阿姨聊聊,可以吗?”
程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通红的眼睫慌乱颤动,眼底是未褪尽的惊惧,:“不……柏里,你别去,你不懂,我妈她现在……她受不得一点刺激,她看到你,会垮的,真的会出事的。”
他太怕了。
怕母亲再度崩溃,怕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波,最终所有锋利的刀刃,全都劈向千里奔赴而来、干干净净的柏里。
柏里看着他满眼的惶恐无助,伸手牢牢攥住程真冰凉的手,稳稳稳住他所有的慌乱。
“我知道。”
“我知道阿姨状态很差,知道她会难过、会生气,甚至会说出很难听的话,我都知道。”
“可程真,我们躲不掉的。”
“这根刺卡在所有人心里,不说开,你就会永远一个人困在这里赎罪,永远活在愧疚里,日夜煎熬。”
他望着程真通红空洞的双眼,温柔的说,:“以前是你一个人扛,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我是当事人,该面对的、该承担的,本该有我一份,我进去,不顶嘴,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们,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想替你分担,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时糊涂,更不是孤身一人。”
“好不好?”
“一起面对。”
程真心里清楚,柏里说得没错,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日复一日的沉默对峙,早已把所有人耗得遍体鳞伤。
可他怕,怕温柔纯粹的柏里,要替他承受本该属于他的苛责与怨恨。
程真用刚哭完的嗓子说:“我怕……我怕我妈会对你……”
“不怕。”
“有我在。”
“所有难听的话,所有的指责,我来听,我来受,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愧疚。”
“事情已经坏到最后了,不会更糟了,我们一起试试。”
是啊,已经不会更糟了,母亲卧病在床,心如死灰;父亲沉默寡言,满心疲惫失望,他困在中间,日日自我折磨,生不如死。
这场无解的困局,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程真望着柏里为自己义无反顾的模样:“好,一起面对。”
柏里抬手,轻轻擦去程真的眼睛,动作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满目疮痍的人。
“别怕,有我。”
两人并肩站在病房门前。
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一边是冰凉颤抖,一边是温热坚定。
叩、叩、叩。
门内传来轻微的椅面挪动声,紧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缝被拉开,门外站着程国栋。
当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紧扣的手,再落在程真红肿憔悴的脸上时,他一言不发,静静站在门口,像一堵冰冷苍老的墙,挡在他们与病床之间,沉惨白的灯光落下来,照出三人僵持的剪影,空气彻底凝固。
程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柏里察觉,立刻更紧地回握,稳稳托住他所有的不安,随即抬眼看向程国栋,:“程叔叔,您好,我是柏里,很抱歉这么晚贸然过来打扰。”
程国栋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终究,他侧身,默默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没有欢迎,没有质问。
柏里深吸一口气,牵着发抖的程真,抬步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李秀兰,转动脖颈看过来,程真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做好了迎接崩溃,痛哭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预想里所有激烈的情绪尽数消失。
母亲的脸上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一具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
“出去。”
柏里试着开口解释:“阿姨,我……”
“出去。”
李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她不想听解释,不想听真心,不想听什么情有可原。
身侧,程国栋背对着他们,他没有阻拦,用沉默默认了妻子所有的决绝。
柏里心头一清,他不能让程真留在这里,继续承受这凌迟般的无声折磨。
柏里侧过头,凑近程真耳边,:“程真,听话,你先下楼,去买点水果和晚饭上来。”
程真抬眼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他看得懂柏里的眼神,他在护着他。
宁愿自己独自留下,也不愿让他再受半分伤害。
柏里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相信我,你先出去。”
程真不敢再看病床上面如死灰的母亲,也不敢看沉默苍老的父亲,他像一具抽走魂魄的木偶,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出病房。
指他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他的狼狈脆弱,也隔绝了柏里孤身一人的兵荒马乱。
病房彻底陷入沉默,柏里独自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小小的病房里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只身站在这片因他和程真而起的残局里,像一个独自等待审判的罪人。
良久,他抬眼,望向病床。
“阿姨,程叔叔。”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们说清楚。”
【第一百一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