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01、夜行列车 夜里十一点

　　夜里十一点，家门依旧冷清。

　　程真坐在客厅，像一道被定格的剪影，悬在陌生又熟悉的时间缝隙里。

　　隔天是周二，寻常的工作日。

　　偌大的屋子依旧安静得过分，所有规整的陈设、都衬得这份独处很窒息，程真解锁手机，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置顶的名字上。

　　离开云雾村后积压的所有空落，他太想听那道声音，太想抓住一点确切的、来填补城市归途带给他的无尽虚无。

　　电话拨出去。

　　嘟声只响了一下，立刻被接通。

　　柏里的声音清晰传来，显然一直没有睡。

　　没有寒暄，程真直接开口：“我去找你吧，你周五有课吗？没课的话，我过去。”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一场切实的奔赴，来扯住悬浮无根的自己，打破这份困住他的茫然。

　　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一秒：“周五下午没课。”

　　“好。”程真好像松了口气，“我买好票跟你说。”

　　后续的闲聊琐碎而轻浅。

　　随口两句天气、三餐、日常碎片，语言早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千里电波依旧相连，是两个人隔着南北两座城，共享着同一份焦灼又滚烫的期待。

　　挂断电话，客厅的寂静终于不再刺骨。

　　程真起身回房，拉开书桌抽屉，翻出那台搁置许久的相机，心底生出一点怅然。

　　在云雾村他们竟从未有过一张正经的合照。

　　那些山野晨昏、灯下相伴、风雨扶持的时刻，全都只留在记忆里。

　　这一次相见，他要拍下一张照片，一张堂堂正正并肩而立的合照，留住此刻的奔赴，留住彼此双向奔赴的心意。

　　天还未亮，夜色还没彻底褪去。

　　程真背了简单的行囊，悄无声息走出家门，这座规整繁华的城市，早已留不住他沉在远山的真心。

　　清晨的火车站人声涌动，他刻意选了最慢的绿皮火车，沿路穿行千里山河。

　　他需要这段漫长颠簸的路途，消解心底的躁动，用旅途的疲惫，兑换一场踏实的相见。

　　购票、出票，薄薄一张纸质车票，捏在手里的时候回来，他才终于回过神。

　　他第一时间给柏里发了消息：「周三晚车，周五上午到，下午校门口等你。」

　　回复来得很快，简简单单一个：「好。」

　　程真背着背包踏上列车，车身缓缓启动，城市成片的灯火次第后退，车轮碾过铁轨，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想起初见柏里的那个午后，他想起无数个备课至深夜的日子，他想起无数个灯下补习的夜晚。

　　他想起少年赴县城联考的前夜，老槐树下星光细碎，柏里仰头看着漫天星辰，语气坚定：“程老师，我会考上的，我会走出去，我会变得更好。”

　　那时他满心欣慰，他欣慰少年前路有光，也隐隐不舍这份朝夕相守的岁月。

　　他更记得柏里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黄昏。

　　山间云雾缭绕，少年站在山坡之上，静静看着他，那一眼，成了烙印在心的温度，久久不散。

　　还有临别前奶奶那句通透的叮嘱——「跟着自己的心走」。

　　老人看穿所有心事，给予最温柔的成全与托底，让他所有隐忍克制的情愫，终于有了坦荡奔赴的底气。

　　最后是千里之外的那通深夜电话。

　　无数细碎温暖，风雨与共的过往，在颠簸的车厢里被一一串起抚平所有旅途疲惫。

　　夜深，车厢顶灯熄灭，只剩过道微弱地灯透出朦胧光影，周围旅客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漫在空气里，程真毫无睡意，静静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困意终于漫上来，温柔绵长，程真侧头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缓缓闭眼。

　　夜色将尽，黎明可期，他仿佛已经穿过千里山河，看见午后暖阳洒满大学校门，那个惦念已久的少年，静静站在光影里，安静等他奔赴而来。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