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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祝您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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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词条#林颖伊回应#冲上热搜,沉默了一夜的网络空间再度被引爆。
不止是静海市,全世界的黑户,五等公民,四等公民,甚至大部分三等公民同步在关注这一连串的事件,无数信息流疯狂碰撞,交织,扩散。
公众压抑多年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汇聚成汹涌的民意洪流,冲刷着现实世界。
更要命的是,各大平台的运营人员竟然第一时间无法将这些违禁的热搜词条撤下来。
很显然,网络安全系统被黑客集中攻破了。
攻击者巧妙地利用平台的热点推送机制及用户行为模型,甚至可能侵入了部分缓存服务器,将这条特定内容以无法解释的优先级,强行推送到每一个人的信息流首页。
各平台生怕得罪联邦政府,工作人员全力手动删评,删到键盘冒烟。
然而,手动删除在这种规模的传播面前毫无意义。
转发太多,截图太多,镜像链接太多,形成了传播矩阵。
删不胜删,禁不胜禁。
一时间,虚拟世界像一座已经被点燃的城市,火从一个街区跳到另一个街区,越烧越旺。管理者试图拿一杯水去灭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爬上高楼,映红整片夜空。
谢喻看到的内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了。
最初发布回应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注册时间显示为三分钟前。
按照常理,这种新号没有粉丝,没有历史发言,没有平台信用积分,甚至连基础身份认证都没有通过,不可能被推上热搜第一。
可它偏偏做到了。
该用户主页上只有一条动态。
【这里林颖伊本人。首先感谢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这是我的家庭悲剧,也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跨过去的一道坎。我的父亲林嵩,曾经是一名软件工程师,但他已经遇害十五年了。这些年,我在福利院长大,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入自由同盟,虽然我并不认同自由同盟的理念和信仰。我加入自由同盟只有一个目的,报仇。但即使加入自由同盟后,我依然做不到,害我父亲的人,一路平步青云,爬到了我甚至我仰望都望不见的位置。长大后,我更直观地发现,我没有任何能力替父亲讨回公道,也没有能力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一步错,步步错,我做了很多错事,被逼到了绝路,可能在不久后的将来,我的生命也将终结。我这一生,尤其是后半生,很少看到阳光,我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或许生命终结反而对我是种解脱。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曾告诉我,世界是有光的,雾霾之上,存在湛蓝的天空。在深海,海洋已经开始自我疗愈,不久的将来,它也会变成蓝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又想起了她,我忽然想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公正。此时此刻,在广大网友的见证下,我要对话联邦第一法官和联邦第一检察官,希望你们可以关注我父亲的案件,如果在全民监督下,调查程序启动,我愿意从黑巢出来,接受审判,接受被处以任何极刑。接下来我对我说的每个字负责:十五年前,时任静海市政务署专利局副局长的魏昊伟曾向我父亲索取五百万贿赂。父亲拒绝后,他提交的专利申请被无限搁置。与此同时,一家与魏昊伟利益关联密切的公司,在我父亲专利被搁置期间,推出了高度相似的产品。父亲重病入院,魏昊伟仍不放过他,买通医护,注射毒剂。下面我贴上全部证据。】
文字不长,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
可正因为它太克制,太平静,太理性,反而在公众中间产生了一种冲击力。
他们仿佛能看到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眼神空洞,却又藏着最后一丝执念的女孩。
证据清单被整齐地排列在文字下方。
第一组是十多年前迅链上的聊天记录截图。
【林先生,专利审核流程可以加快,但有些必要的协调成本,希望你能理解。】
【五百万,是合作诚意。】
【你这个技术如果没有行政资源支持,走不远。】
【你要清楚,静海市并不只有你能做出来。】
第二组是并列的对比图。
左边是林嵩当年提交的专利申请原始文件截图,右边则是专利申请被搁置期间,另一家公司产品发布的内容。
关键结构、算法模块、工艺参数,几乎与林嵩提交的原始专利高度重合。旁边有技术人员做的标注,一处一处用红线圈出来。
第三组是医院监控画面。
画质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在林嵩死亡当天,魏昊伟的身影进入林嵩所在楼层,时间戳与后续事件紧密咬合。
第四组是尸检报告。
林嵩体内检测到异常神经毒剂残留,剂量不大,但足以对一个重病患者造成致命影响。
第五组是护士的录音录像口供。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身份证明,对着镜头声音哽咽到近乎破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说是给林先生补充营养的特殊针剂,后来他们给我转了一大笔钱,还警告我,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把我种进混凝土里。我这些年一直做噩梦,我对不起林先生……”
证据链清晰,逻辑闭合,时间线完整。
从索贿,到打压专利,再到谋杀灭口,一步一步,指向现任静海市副市长魏昊伟。
更让人玩味的是,事件的热搜热度在各大平台持续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被撤下来。
长时间没有撤下来,一开始可能是因为黑客的干扰,但过了这么长时间热搜还是没变。
按照惯例,牵扯到副市长级别的官员,正常情况下,联邦安全委员会网络安全部门会用最快速度清理舆论,强制降温,至少先把传播范围压住。
可这一次没有官方回应,没有强制全网禁言。
只有一些平台象征性地删帖,然后又被更大规模的转发覆盖。
官方这种罕见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于是民众渐渐领悟了上层释放出来的意思。
魏昊伟可以被讨论。
他可能被高层抛弃了。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舆论便彻底失控。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下场。
三等公民里的一些法律从业者、学者、媒体评论员开始公开分析证据链的有效性,几家半官方媒体试探性地转载了“社会公众关注林嵩案”的报道,措辞谨慎,却足够明确。
热度持续高涨。
社交媒体上,#魏昊伟下台#、#严查林嵩案#、#还司法以公正#等话题标签开始刷屏。
呼吁的声音越来越热烈,短短几个小时,数百万网民集体到联邦第一检察院官方账号留言,请求第一检察官立即下令对魏昊伟进行立案审查。
……
下午四点。
静海市政府,行政大厦。
副市长魏昊伟的办公室金属门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两侧滑开,四名黑色制服的联邦安保员径直闯了进来。
安保员面无表情,目光平视,“魏昊伟,盛市长有请。”
魏昊伟从巨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领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革履,正处在一个政客最具野心和体面的年纪。
哪怕此刻被安保员堵在办公室里,他脸上依旧没有失态。
“现在吗?”他问。
安保员说:“现在。”
魏昊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更多信息。
但安保员训练有素,眼神是封闭的金属门,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空间。
魏昊伟顿了顿,语气仍然平稳:“我可以先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盛市长在等你。”安保员坚决地回复。
魏昊伟点点头,没再争取。
随即,两名安保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魏昊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向办公室外走去。
门外,秘书处的公务员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工作秘书假装整理文件,生活秘书盯着空白光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梯一路下行。
到达一楼时,大厅的玻璃门刚打开,外面的闪光灯便像暴雨一样扑面而来。
楼下围满了记者,人潮汹涌,试图突破安保人员拉起的警戒线。
林嵩案的热度太高了。
它戳中的不只是一个父亲的死亡,也不只是一个副市长的腐败,而是无数低等公民心里长期积压的恐惧和怨恨。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成为林嵩。
辛苦半生,攒下一点技术,一点希望,一点往上爬的可能,然后被某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轻飘飘按死。没有审判,没有赔偿,没有道歉,连死亡都可以被伪装成病情恶化。
“魏市长,你有什么解释吗?”
“魏市长!请问网上流传的证据是真的吗?”
“林嵩的死真的和你有关吗?”
“魏市长,请解释一下!”
“你将面临第一检察院的调查吗?”
一个名年轻的热血记者吼出来:“魏昊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十五年没有父亲是怎么过来的?”
无数镜头立刻贴近,闪光灯密集地爆闪。
安保员用力分开人群,为魏昊伟开道。
魏昊伟微微低下头,避开刺目的闪光灯,嘴唇紧抿,“无可奉告。一切请以官方通报为准。”
随即,他被安保员推进一辆黑色的公务浮空车里。
车门合拢,外面的喧嚣被瞬间隔绝。
浮空车的反重力引擎启动,平稳升空,而后在城市中心的高楼间穿梭,最后停泊在一栋超过800米高度的大楼顶部。
这里是静海市市长盛衡的官邸。
此时,盛衡穿一身宽松的灰色盘扣常服,眉头紧锁,脸上有明显的老年斑,眼皮微垂,却仍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他今年已经八十岁的高龄,即将退休。这个年纪的政客,有人仍然牢牢抓着权力不放,有人则已经开始为退场做准备。
他属于后者。
盛衡自知没有太大的政治天赋,进不了联邦行政中心,不如就急流勇退,保住晚节,体面退休。
魏昊伟进来后,站定。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衡将全息窗口转过去,内容是最近几天的舆情简报。“看看你干的好事。”
魏昊伟没有辩解,微微躬身,低声道:“我很抱歉。”
“总理刚刚来了电话。要求静海市政府立刻切割风险。”盛衡轻轻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魏昊伟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方,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我没料到事态会升级到这个层面。”
办公室里静默了许久,盛衡从椅子上起身,声音变得语重心长:“昊伟,你还是太仁慈了,这些把柄最开始就不应该留。”
他又补充了一句,“政治不适合你,昊伟。”
魏昊伟再次低下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盛衡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平静地说:“出去散散心吧。”
没有说流放,没有说隐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魏昊伟的政治生涯,在静海市,乃至在联邦政府,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是一种体面的放逐。
魏昊伟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的。”
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平静地接受了安排。
盛衡视线转向别处,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魏昊伟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躬,随后转身告辞。
办公室的金属门开启又合上,魏昊伟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市长秘书游紫英迎面走来,笑容甜美。
她抬起手腕,手指在腕机屏幕上轻轻一滑,魏昊伟的腕机同步产生了震动。
游紫英说:“昊伟,这是盛市长给你订的票,旅行愉快。”
魏昊伟点头,“谢谢。”
从市长官邸离开,公务浮空车拉升高度,以极速离开静海市,掠过荒野和大海。
两个小时后,飞车抵达目的地,平稳停在专用的飞行平台上。
魏昊伟从后排下车,忍不住抬头望,心脏为之骤停。
宏伟的太空巨构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无法估量直径的碳纳米管复合材料缆绳,笔直地向上延伸,穿过云层,消失在肉眼无法企及的高度。
巨大的基座向下深深锚定在地壳之中,外围是层层叠叠的环形结构。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运输舱体沿着轨道升降,拖曳出淡淡的蓝白色电磁辉光。
这里是联邦二十三座太空电梯之一,静海天梯。
这是人类意志与工程学奇迹的极致体现,是通往星辰的阶梯,也是联邦政府宣传片里最常出现的文明符号。
其实这也是魏昊伟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这里。
过去他无数次在政务宣传片里看过这些巨构,看过那些象征文明辉煌的航拍镜头。
可当它真实压在头顶时,那种宏大感几乎令人窒息。
个人的野心,得失,在这样的尺度下忽然显得渺小。
魏昊伟收敛心神,在安保员的陪同下走向安检通道。
完成一系列的安检和身份认证后,电子音响起: “魏昊伟,三等公民,静海市政府副市长,临时外派旅行许可已确认。目的地,AG14号轨道城。违禁品,未检出。请通行。”
他随即穿过安检门,进入对应的舱段。
他的位置在豪华舱,有独立空间,单程票是三百万元。当然,联邦公务员享有折扣优惠,只需要支付二百五十万元。
豪华舱空间宽敞,魏昊伟坐下后,座椅以人体工程学结构包裹住身体,安全锁扣自动闭合,柔软的固定带贴合胸腹。系统扫描他的体征后,在旁边亮起绿色提示。
魏昊伟伸手打了个响指,门外等候的乘务员立刻进来:“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可以给我一杯葡萄汁吗?”魏昊伟说。
乘务员点点头:“可以的,先生。但必须告知您的是,为了安全起见,乘组不提供玻璃杯,我们的容器是软袋和吸管,先生可以接受吗?”
“当然。”魏昊伟说。
很快,乘务员拿来一个容量约200ml的软袋,里面装满了深紫色液体。她将软袋固定在座椅侧方的卡扣上,又把吸管递给他。
魏昊伟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的先生。”乘务员说,“还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通过座椅扶手上的呼叫器联系我。”
魏昊伟想了想,忽然问:“第一次坐的人,反应会很明显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一般是第一次上太空,难免会紧张。乘务员微笑解释:“先生可以完全放心,相比于火箭和航天飞机,太空电梯的运动过程极其温和,舱体在加速及减速阶段,乘客承受的过载均不会超过1个g,绝大多数乘客都可以适应。座椅会实时监测您的心率、血压和神经反应。如果超过安全阈值,系统会自动注入缓释镇静剂,并通知随舱医疗人员。当然,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尽量不要在加速阶段深呼吸,也不要突然转动头部。”
魏昊伟点头:“知道了。”
乘务员看他神色沉静,犹豫了一秒,又轻声说:“先生,窗外景色很美。等舱体进入平稳段后,您可以看看地球。” “谢谢你的提醒。”魏昊伟罕见地对她露出微笑。
乘务员面含笑意地退了出去。
魏昊伟将吸管放入嘴里,轻轻吮吸了一口,开始闭目养神。
大约十分钟后,轻柔的广播声响起。
“亲爱的乘客朋友,静海天梯,前往AG14号轨道城的客运舱体即将启程,为了您的安全,舱体加速及减速阶段,请保持坐姿,以免过载对您的身体造成伤害。本次航行时长总计约26小时33分钟。感谢您的配合与信任,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后,座椅发出轻微的机械调整声,进一步贴合乘客身体。
魏昊伟面前的投影屏上出现了十秒钟的倒计时画面。
当倒计时归零,电梯舱体同步启动了。
基座深处的电磁弹射装置瞬间爆发出恐怖的能量。舱体被无形巨手沿着缆绳轨道向上推送,强烈的加速度骤然压下,魏昊伟的身体被过载牢牢按在座椅里。
胸腔沉重,耳膜发紧。
魏昊伟无法再维持从容的坐姿,脖颈肌肉绷紧,手背青筋浮起。
他按照乘务员的提醒,没有深呼吸,也没有乱动,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仅仅三分钟后,电梯舱体的运行速度便达到了极值,1200公里每小时。
当速度稳定后,过载带来的不适渐渐消失。
魏昊伟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浮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低下头,透过豪华舱宽大的观察窗,望向舱体的下方。
景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远去。
夜幕逐渐降临,静海市璀璨的灯火,此刻已经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与周边城市的光芒连成一片,镶嵌在漆黑的陆地轮廓上。
再往上,地球的弧度渐渐显现。
他看到了卡门线。
人类文明的喧嚣,在如此宏观的尺度下,变成了沉默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