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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华与归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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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磨村虽然是村,但是规模抵得上寻常的小镇。
街巷纵横,屋舍连片。日头偏西,天光还敞亮着,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搅成一团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这么热闹富裕的一个村子,江禾岸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理由,沈父会把自己的亲女儿卖进青楼。
这一路上,沈青萝都没有什么精神,蔫头耷脑的走在江禾岸的后面。
远远的江禾岸就看见了一间客栈,瞧着还算齐整,便打算先进去歇脚。
可刚要迈步,就见陆长舟僵在门前半步不挪,夜罗更是干脆背过身去,连眼角都不往客栈里扫一下。
江禾岸一头雾水,上前催道:“进去啊,你们不累吗?”
陆长舟没应声,只嫌弃地瞥了眼那破破烂烂,风一吹都要晃的招牌。再往门里一望,客栈里空空荡荡,半个客人都没有,店小二跷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跟掌柜唠着闲嗑。
“我不住这,要住你住吧。”陆长舟道。
“这怎么了?挺好的啊。”
“江师妹啊。”辞风遥上前侧头看了看她身后的客栈,小二也看到他了,回头冲着他吐了一口瓜子皮,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头继续喝着茶水。
“咱们要不换个地方吧,这里有点......住不惯。”
“那你想住那?”江禾岸问。
辞风遥抬手指向街对面另一间客栈,眉眼轻快:“那我们住那吧,那看起来挺好的。”
那间客栈门面鲜亮,灯笼高挂,一看就价钱不菲。沈青萝下意识攥了攥江禾岸的衣角。
江禾岸叹了口气,默默点头应了下来。
陆长舟率先迈步踏进客栈,等江禾岸跟着走进去时,人已经径直上了楼,房门轻轻一关,歇下了。
江禾岸站在大堂里,手脚微微发紧,她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刚鼓起勇气要开口问房价,胖掌柜已经笑眯眯递来两块木牌。
“上房两间,姑娘和这位小姑娘往二楼右拐便是。”
江禾岸一急,连忙追问:“掌柜,这房钱多少银子?”
胖掌柜笑得眉眼都眯成一条缝,和气地道:“两位的房钱,方才那位公子已经结清了,你们不必再付了。”
江禾岸抬眼望向楼上那扇合上的房门,心里轻轻一动,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牵着沈青萝,慢慢上了楼。
另一边,辞风遥站在柜台旁,等着掌柜拿木牌。
掌柜笑着看向他:“客官要哪间?咱们上好的上房就剩最后一间了,可要?”
辞风遥干脆利落:“要,就要上房。”
掌柜一手抽出木牌,另一只手轻轻一摊:“一间上房,五两银子一晚,客官打算住几晚?”
辞风遥的笑僵在脸上,合上扇子指着陆长舟的房间:“他不是付过钱了吗?”
掌柜的态度很好,但刚才手上拿着的木牌又被他默默的收了回去,“那位公子只付了两位姑娘的钱,您的房钱还需要公子自己付一下。”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日头沉下去,风也凉了几分。摊贩们开始收拾竹筐布幔,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闷响,原本热闹的街面一点点空落下来。
陆长舟沿着长街慢慢走着,衣袂垂落,步子轻,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夜罗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语气又冲又涩:“幽洛我帮你找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陆长舟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从我手里离开的妖,只有死的,没有活的。你若是活够了,我随时送你走。”
夜罗在他背后瞪了他一眼,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石子,砸在了前面的箩筐上,又被弹飞了回来,滚在了陆长舟的脚下才停下来。
街上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见到陆长舟和夜罗像是耗子见了猫,一刻也不敢逗留。
只有几个孩子还在巷口嬉闹,一脚踢偏了皮球,骨碌碌的滚过来,正砸在陆长舟的腿边。
几个孩子本来想上前捡球,可一抬眼就看到了陆长舟那泛着冷光的面具,又瞥见夜罗那张没好气的脸,一个个都靠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
陆长舟俯身拾起皮球,刚朝他们走近一步,孩子们像是被什么吓着了,眼圈一红,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了,这是?”
江禾岸刚从当铺里走出来,就看见陆长舟那高大的背影,将那几个孩子挡的严严实实的,只能听见孩子们凄厉的哭声。
那几个孩子看到江禾岸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股脑儿的全都躲在了她身后。
江禾岸看了看陆长舟手里的球,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就明白了。
她快步走上前,对着一群哭唧唧的孩子轻轻弯下腰,眉眼弯得像春日暖阳,笑容明媚又软和:“别哭啦,脸都哭花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纸包,打开来,是几块酥香诱人的红豆酥。江禾岸自己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将纸包递到孩子们面前,温声哄道:“姐姐这里有糕点,吃了甜的就不难过啦,去把球拿回来吧,那个哥哥看着凶,其实人很好的。”
孩子们半信半疑地望着她,可那红豆酥又香又甜,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实在忍不了这般诱惑,一个个盯着酥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漫过整条长街。
江禾岸与陆长舟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夜色裹住两人的身影,把白日里的喧嚣都隔在身后,只剩安静的路,和彼此身旁淡淡的气息。
“呐,红豆酥,这是给你的,我特意留了一块。”
江禾岸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纸包,方方正正,还带着微微的甜味。
陆长舟脚步微顿,并未去接,只淡淡的丢出两个字:“不用。”
“好吧。”江禾岸打开自己吃了起来。
“你不是没钱了吗,那来的红豆酥?”陆长舟问。
“这个是我做的,不是买的。”江禾岸一口塞了进去,满嘴鼓鼓囊囊的,说出的话也有点听不清。
“对了。”江禾岸在自己的荷包里翻了翻,拿出了几两碎银子,“这个是还给你的房钱,可能有点少,到时候我攒够了钱再还给你。”
“不......”
陆长舟的话还没说完,江禾岸就拉过他的手,将银子放在了他手心上,“我欠你的都已经够多的了,能还一点是一点,攒多了我可就还不清了。”
“你这是那来的?”陆长舟将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大概有五两左右。
江禾岸擦了擦嘴角的酥点渣,道,“我把玉佩当了。”
“玉佩?”陆长舟略带疑惑:“是你从我这拿走的那块?”
“不是。”江禾岸抬头笑着道:“陆师兄的腰牌我才不舍得当掉呢,我拿的是我找人定做的。”
陆长舟眉峰微蹙,脸上写满了“我不理解”几个大字,“你连房钱都交不起,竟然还去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并非没有意义。”江禾岸反驳道,“谁说物件就一定得有实物上的作用,我睹物思人不可以吗。”
陆长舟道:“既然如此思念,直接去见一见不就好了,看着本人,总比看着一块没有温度的玉佩好多了吧。”
江禾岸摇了摇头,语气里略带落寞:“还是算了吧,我远远的看一看就好,若是贸然上前,可能会给人家造成困扰的。”
陆长舟不解的问道:“你不喜欢你陆师兄吗?见一面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禾岸举起右手的食指,对着他摇了摇:“少女的心思,你不懂。”她脚步轻快,望着天上澄澈的星空,眼睛里似乎映着星星的亮光:“至于陆师兄吗,我很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光是远远的看着他都开心。”
陆长舟确实不懂少女的心思,尤其是像江禾岸这种少女。明明弱的要死,却硬要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下山拼命。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的东西就应该抓在手里,费尽力气找来替代品,还不如直接抢到手来的划算。
二人正在前面走着,身后的夜罗突然从阴影里飞了出来,蛾身落地化为人形。
她站在陆长舟的身后,小声道:“有妖气。”
她从刚才就隐隐的闻到了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因为整个村子都是制香的,所以夜罗一开始以为只是那户人家点的香。但是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没看到哪家还点着灯,没有光点,又哪来的沉香气。
夜罗动了动鼻子,转身道:“在后面。”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不疾不徐。
“几位,晚上好啊。”
幽织踩着月光而出,笑容晏晏。
他的长相跟幽洛一模一样。紫发如雾,身形高挑,肌肤如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眉眼清俊,腰间束一条银带,利落又矜贵,只有眼睛不同,他的眼睛里,是很正常的瞳仁。
人靠衣装,这幽织光是看着就比幽洛要聪明的多。
“这是幽织,幽洛的孪生哥哥。”夜罗低声道。
“夜罗,好久不见。”幽洛笑着道:“都带朋友来了,何不到我那坐坐,住在这种地方,有失我的脸面啊。”
陆长舟道:“你来干什么,找死的吗?”
幽织道:“香磨村很久不曾来过外人了,作为这里的主人,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了。”
“主人?”陆长舟冷笑:“妖居人地,窃居其主,可笑至极。”
夜罗看了一眼陆长舟手腕上的红绳,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江禾岸握着腰间的剑躲在了一边。
氛围一刹那间变的凝重起来。
幽织看着绕身泛光的红绳,笑意未减,眉眼从容,“看来这位公子貌似不想到寒舍做客,那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幽织刚往后退了一步,陆长舟的红绳破空袭来,直缠他的面门。
他对着陆长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那道袭来的红绳竟如同撞进一团虚无雾气,转瞬便散作轻烟,消弭无踪。
又是分身!
还没等陆长舟追上去,辞风遥自客栈二楼的窗户破窗而出。
他手里握着折扇,发丝上挂着窗子的碎屑,周身还浮着未散的淡淡灵光点。
“江师妹,陆兄,你们可算回来了。”辞风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道:“青萝小妹妹刚刚被一群人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