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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高路远 ...

  •   ㈠
      “最后为大家公布的是排名第一的练习生——”
      主持人刻意拖长了语调,环绕立体声传遍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他有着甜美的外表和令人震撼的爆发力,让我们恭喜C位的获得者——”
      “卓沅!”
      名字被喊出的瞬间,世界先是陷入一片寂静,随后巨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完全淹没。他抬起头,看到大屏幕上自己的特写——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颤。
      其实早在几分钟前,他已经做好了卷铺盖回去,为公司奶新人的准备,要知道,上周排名结束,他还勉强在出道位末尾,怎么也没想到此刻,成为了耀眼的C位。
      聚光灯灼热得像盛夏正午的太阳,直直打在卓沅的脸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脚下的舞台微微震颤,数万观众的呐喊汇聚成一股能量波,穿透厚实的舞台地板直抵他的脚心,像是踩在云端。
      “请发表你的出道感言。”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他手中,卓沅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再平常不过,此时却感觉肺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望向观众席,努力在刺目的灯光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他不在。
      也不可能在,只有赞助方席位上,年轻的企业家李昊在对他笑着,比出大拇指。
      “我……”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他轻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真话。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看到台下有一块区域亮起了紫色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应援色。
      也是妹妹最喜欢的颜色。
      “妹妹,你看见了吗?哥哥做到了!”
      卓沅仰望天空,向上做出飞吻的动作。
      “卓沅!卓沅!”
      声浪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拍打着他的耳膜。奇妙的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喊中,他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他走向舞台最高处那个孤零零立着的、象征着C位的座椅。每走一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异常清晰,尽管外界喧闹如沸。
      出道位上的其他练习生起身与卓沅拥抱,那些欣慰的,高兴的,没有感情的,甚至装模作样的,都熬过了这几个月,成为一个团体。
      坐上去的那一刻,聚光灯变得更加集中,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队友们的背影变成了模糊的轮廓,他成了这个宇宙唯一的发光体。
      他披着的,又是谁的光?
      卓沅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浓稠的黑暗吞没了月光,连星星都熄灭了,如同他的世界一般。
      而他破开夜色而来,周身带着光。
      卓沅怔怔地望着他,视线模糊又清晰。
      原来人在濒临破碎时,连呼吸都会犹豫。
      “张钥沅,我们回家。”

      ㈡
      午后蝉鸣吵的人头痛,闷热的空气使人心情烦躁。刚刚结束兼职的张钥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推开教室的门。
      “报告……”
      年轻的专业课老师没说什么,扬扬下巴让张钥沅进来,转身在黑板上已经画好的五线谱格上填好音符。
      张钥沅找到室友旁边的空位坐下,问他借来面巾纸,囫囵地擦拭满脸汗珠。
      “张钥沅是吧,来唱一下。”
      手里的纸正准备找地方扔掉,左顾右盼时被点到名字,张钥沅不悦地站起身,眯眼端详了几秒黑板上的五线谱,精准地唱了出来。
      “坐吧,别再迟到。”
      “不是为啥呀,他为啥老针对我呀!”张钥沅小声对室友咆哮。
      “你完了,下周的钢琴基础也是他,小心点吧。”
      张钥沅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他第一个离开教室,刚好卡着点上了公交。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去医院看妹妹。
      每次张钥沅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时,小姑娘都静静呆在床上做自己的事,只有见到张钥沅,才露出笑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多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医生。
      “哥哥来啦!”
      男医生回过头,向张钥沅自我介绍。
      “我叫赵小童,是硕士规培生,现在主要负责钥晴。”
      他浓眉大眼的,很帅气,尤其是那双眼,透着一丝对人世间的悲悯。
      “今天小童哥哥还夸我了。”张钥晴拉起张钥沅的手,张钥沅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
      “要听小童哥哥的话。”
      “这个你不用担心,钥晴特别乖。”
      短暂的陪伴过后,张钥沅准备赶往下一处打工,临走前,他对赵小童表示感谢。
      “钥晴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有什么麻烦的,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赵小童知道兄妹二人的情况,主动留下张钥沅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有情况第一时间联系。张钥沅再次谢过赵小童,匆匆离开。
      这样的生活疲惫到麻木,只有在床上躺下时,□□像是冰淇淋般融化,思绪飘进梦乡。
      张钥沅很讨厌上路卓豪的课,但作为专业课他又不得不去,他感受到了路老师非同一般的针对,不单是因为迟到遭到的那种讨厌。
      他盯着钢琴琴键上那些细微的划痕,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卡农》主谱加伴奏一共十行,练了两个星期,仍然磕磕绊绊。
      路卓豪走到钢琴边,左耳微微侧向琴身,这是他听音时的习惯性动作。张钥沅曾觉得这姿势有点怪异,现在只觉得压迫。
      “停。”路卓豪声音冰冷,张钥沅肩膀一僵。
      “第三小节,节奏全乱了。”路卓豪手指敲击着谱架。
      “张钥沅,你的天赋不差,但如果连基础练习都不做,再好的天赋也是浪费。”
      张钥沅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每天除上课睡觉看妹妹以外,所有时间都在打工赚钱,他恨不得一天再多几小时,练习?他哪来的时间练习?
      “路老师,我下次会注意。”他机械地说。
      “注意?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说下次注意了。”路卓豪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躁:“你的平时成绩快要被迟到扣没了,再这样下去想明年重修吗?”
      琴房陷入沉默,路卓豪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来去匆匆的学生,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和过于消瘦的肩膀。
      “你走吧。”路卓豪声音里满是失望。
      张钥沅几乎是逃离琴房的,他连琴谱都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就一团乱塞进包里,狼狈地跑了出去。
      工作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总是想着路卓豪那复杂的表情,张钥沅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
      “一共四十七块五。”
      顾客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掏钱时硬币撒了一地。张钥沅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他突然想起家里也有一架钢琴,那时候张钥晴还小,踮着脚勉强够到琴键。
      “快点啊!”顾客不耐烦地跺脚。
      张钥沅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向后栽倒,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的后背。
      “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钥沅猛地回头,与路卓豪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路老师……”
      “你在这里工作?”路卓豪的眉头蹙起:“这就是你没法练习的原因?”
      张钥沅抿紧嘴唇,没有回答。路卓豪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别太累了。”他最终只是说,付了钱离开。
      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晚风。张钥沅看着路卓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难堪,还是愤怒?或许都有。

      ㈢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张钥沅彻底崩溃了。
      赵小童打来电话,说张钥晴的肌酐值再次飙升,需要紧急透析。他赶到医院时,妹妹已经被转移到急诊楼。
      赵小童等在急诊楼门口,见张钥沅着急忙慌的样子,告诉他没事了。
      “已经稳定了,你在大厅先坐下喘口气,我去观察着,你放心。”
      张钥沅点点头,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路卓豪在急诊大厅看到了张钥沅,他蜷缩在长椅上,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
      “张钥沅?”路卓豪轻轻推了推他。
      张钥沅惊醒,缴费单飘落在地。路卓豪弯腰捡起,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肾内科字样,动作顿住了。
      “这是……”
      张钥沅一把夺回单据,声音沙哑:“不关你的事。”
      “你家里有人生病?”路卓豪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张钥沅突然爆发,连日来的压力如决堤洪水。
      “你能替我付医药费吗?能替我照顾妹妹吗?路老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可以拥有体面的工作!有些人光是活着就竭尽全力了!”
      走廊陷入死寂,张钥沅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太迟了。
      路卓豪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为某种复杂的理解。他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你妹妹得了什么病?”
      那一刻,张钥沅从路卓豪眼中看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切的共鸣——仿佛路卓豪也曾在某个深渊边缘徘徊。
      是啊,他怎么也会出现在医院?
      路卓豪指指自己右边的耳朵,对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听不见。今天有些痛,来检查一下。”
      回想起路卓豪听声音时总习惯把左耳凑到前面,张钥沅忽然明白了。
      “作为交换,你也该告诉我了。”
      “我可没同意……”张钥沅转过身去,但还是告诉了路卓豪。
      16岁那年,他们一家四口在雾天急着赶往外地,在环山路的转弯处,与一辆小客车相撞,父亲为了防止车坠下山崖,用力打方向盘过猛,车身左侧与崖壁发生剧烈碰撞,坐在副驾驶位的张钥沅被甩飞出车外多处骨折;妹妹在车内腰部受到压迫,导致急性肾损伤;而驾驶位的父亲和左侧后座的母亲都不幸去世了。
      家里的事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张钥沅醒来后,就被告知安排进福利院了。
      “妹妹的病就是从那时候留下的,最初以为没什么大碍,只是慢性肾病,直到今年暑假时突然晕倒,才知道已经发展成尿毒症了。”
      路卓豪拍拍张钥沅肩膀表示安慰。
      “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路老师,与其这样安慰我,不如让我期末过了吧,我已经这么惨了。”
      “唉,本来我是这么想的……”
      “别呀,路老师……”张钥沅慌了,直起身子抓着路卓豪的衣角。
      “好啦,开玩笑的,给你过,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不会让你为难。”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路卓豪不再追问张钥沅的练习进度,而是把自己的琴房钥匙给了张钥沅一把,让他有空可以去练习。得知张钥沅夜班后,他会默默在琴房留一份早餐,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张公益音乐会的票,让张钥沅带妹妹去听。
      起初张钥沅是抗拒的,他不习惯接受帮助,尤其是来自一个他曾讨厌的人。但路卓豪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不越界,不施舍,就像春雨,悄无声息。
      张钥晴的状态越来越好,赵小童每天都会跟他反馈情况,记录的细致入微。张钥沅很惭愧,做哥哥的无法陪着妹妹,有时候忙起来甚至都没法去看她。如果没有赵小童,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二学期开学,原本享受六人间的张钥沅和室友四人,迎来了两位学弟,其中一个叫陈少熙,据说是大青山艺术学校联合大青山市戏剧团保送进来的,大家都被这身份晃瞎双眼,担心他会不会自带优越感,很难相处。
      实则完全相反,他很谦虚礼貌,英气的面容一看就是长期受到戏曲熏陶,相处久了,就暴露出了他流浪汉特征,张钥沅没眼看。
      “你能不能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张钥沅看着歪躺在靠椅上的陈少熙,燕子都能在他头发里安个家了。
      “显着你了?”陈少熙迅速起身,打飞张钥沅的棒球帽,两人扭打在一起。室友早已习惯他们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行为,没人去劝阻,他们知道两人会光速和好。
      路卓豪见到陈少熙是惊讶的,然后欣慰的笑了。
      “我记得你,你是陇上的少熙吧,都长这么大了,和小时候没变化。”
      “路老师居然还记得我。”陈少熙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娇羞,看得张钥沅直想笑。
      张钥沅聊起路卓豪的耳朵,从陈少熙那里得到了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
      “路老师以前是很有名的钢琴新星。”陈少熙偷偷告诉张钥沅:“不到十八岁就拿过国际大奖,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下一个郎朗。”
      “那为什么……”
      “是因为出了事故。”陈少熙压低声音。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在路老师来我们学校调研的那年,结束后返回学校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从那以后他就不上台表演了,毕业就直接留校当了老师。”
      张钥沅似乎想到了什么,忙问陈少熙是哪一年被路卓豪推荐去大青山市的。
      陈少熙想了想:“四年前。”
      有个不好的想法出现在张钥沅的脑海里,那场车祸中,可能不只有他,还有路卓豪。
      当晚练琴时,张钥沅忍不住问:“路老师,你后悔吗?”
      路卓豪正在帮他标注指法,笔尖停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放弃成为一名钢琴家。”
      琴房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有些路断了,就得找新的路走。”他放下笔,把琴谱交给张钥沅:“所以你不能停,你妹妹需要你,音乐也需要你。”
      张钥沅的视线模糊了,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这一次,音符流畅地流淌而出。
      “我能不能也去看看你妹妹?”
      张钥沅惊讶地抬头看向路卓豪,刚刚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路卓豪微笑着伸手为他擦去,摸摸他的头。
      “小苦瓜,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一定感到非常幸福。”
      练习结束后,路卓豪就跟着张钥沅去了医院,张钥沅打工提前走了,路卓豪留下来多陪了张钥晴一会儿。
      “路老师,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我会经常来看你。”
      张钥晴开心地点点头,紧紧握住路卓豪的手。
      “路老师,你觉得我哥哥能当明星吗?”
      “为什么这么说?”
      “哥哥跳舞很棒的,可是自从我生病以后他就没再跳过舞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哥哥站在舞台上,成为一名唱跳歌手。”
      路卓豪心中有什么被触动了,张钥沅当然有这个能力,只是生活给他施加的压力太大,好在他年轻,留给他的时间也足够长。
      “当然可以,你哥哥特别优秀,我觉得他很快就能站上舞台。”
      两学期的钢琴基础课结束了,大学也过去了一年半,专业基础课基本都结束,这意味着路卓豪的课没有了,张钥沅反倒有些不舍。
      张钥晴的各项指标在慢慢恢复到正常值,赵小童告诉张钥沅,如果没什么问题,春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张钥沅很高兴,得知赵小童过年不回家,他在打工餐厅厨师长允许的情况下,做了一锅麻辣猪蹄带去医院。赵小童带了自己包的饺子,三人在医院过了年。张钥沅说年后几天也不去打工了,在医院陪着妹妹。

      ㈣
      大二下学期刚开学不久,赵小童发消息告诉张钥沅,自己要去广东学习一段时间,没法照顾钥晴了。
      然而她的生命似乎连接着赵小童,在一个春夏之交的夜晚,张钥晴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从张钥沅接到医院电话到赶去医院途中不到三十分钟,张钥晴就离开了世界,医生告诉他,是血钾水平突然升高引发的猝死。
      张钥沅看着被白布遮盖的小小身体,尽管他经历过别离,但这一刻,还是让他无所适从地愣在原地。
      他本不想通知亲戚,可又怕钥晴孤单,她自己一人寂寞了这么久,一定不希望走的时候也冷冷清清吧。他为钥晴准备了盛大的葬礼,挑选了最好的墓地,前前后后加起来,之前的存款也没剩多少了。
      送走了亲戚之后他才通知路卓豪,当路卓豪来时,张钥沅正坐在墓前。
      “她也喜欢弹琴,”张钥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总是给她看你弹琴的录像,她特别喜欢,如果她没有生病,或许也能成为一名钢琴家吧。”
      路卓豪没有说话,春末的阳光很好,但这里毫无暖意。
      “他们说我是煞星托生的,小时候克死父母,长大了克死妹妹。”张钥沅抬头看了眼路卓豪。
      “你也离我远点吧,我怕把你也克死了。”
      路卓豪走近一步,在张钥沅身边蹲下。
      “我不怕,如果真像你所说,那我早就被你克过了。”
      张钥沅明白其中的含义,低下头轻声笑了。
      “你应该恨我才是。”
      路卓豪摇头:“那场车祸,没放过你也没放过我。”
      风吹动张钥沅的发丝,一缕缕散开,像是蒲公英,想要奔向晚霞的怀抱。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也不会遇见你。”
      路卓豪拉起张钥沅的手,张钥沅低着头,一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真讨厌,我的眼睛明明可以装下一切,唯独装不下眼泪。”
      那滴眼泪,烫伤了路卓豪的心。
      陪着张钥沅处理完后续事情,路卓豪开车送他回了学校,陈少熙见他回来,也收敛了平时的态度。
      “没事吧哥。”
      张钥沅拍拍陈少熙搭在肩上的手,跟他说没事。一整天陈少熙都陪在张钥沅身边,看他状态还可以,慢慢放下心来。
      路卓豪是被陈少熙的电话惊醒的,电话里陈少熙非常着急,说张钥沅不见了。
      “早上我醒来他就不在了,以为他又有什么事出去了,但是这都快零点了还没回来。”
      “要不要报警啊。”
      “现在报警也没用啊,你别急少熙,我出去找找。”
      “好,那我继续在学校找找。”
      路卓豪开车在城市里寻找,他去张钥沅工作过的便利店,去可能去的廉价出租屋,甚至去了一些乌烟瘴气的小酒吧。最终,他在江边一处偏僻的垂钓点找到了张钥沅。
      他坐在围栏上,瘦得脱形,枯枝般的身体撑不起那身宽大的运动服,在夜风里荡来荡去,摇摇欲坠。
      “张钥沅!”
      张钥沅回过头,车灯晃得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凭借熟悉的声音,判断那是他熟悉的人。他向自己飞奔过来,面容愈发清晰,没等喊出他的名字,身体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抱起,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我们回家。”
      路上两人没有说话,路卓豪带张钥沅回到了自己的家,告诉陈少熙人没事。
      他的家不大,是上下两层复式,一室一厅,他给张钥沅收拾好床铺,自己睡一楼沙发。
      “有事就找我,一下楼就能看见。”路卓豪关掉楼上的灯。
      “能不能……别走。”张钥沅的声音微不可闻,他想到路卓豪可能听不见,再次补充到:“陪着我好吗?”
      这次路卓豪听得真楚,他来到张钥沅身边躺下:“那我就陪你一会儿。”
      张钥沅握住路卓豪的手,往他怀里靠去。老虎窗透进破碎的月光,照得路卓豪眼睛亮晶晶。
      “我失去听力那天,我想,完了,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一半的声音,音乐界不会接纳一个聋子。”
      张钥沅的手指收紧。
      “回学校后,我的老师对我说,”路卓豪的声音很轻:“他说音乐从来不是完美的,它有残缺,有空白,有寂静,正是这些,让声音有了意义。”
      “你妹妹不在了,但她的希望还在。”路卓豪捧起张钥沅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沅儿,你不能停在原地。你得带着她的希望,一直往前走。”
      张钥沅的肩膀开始颤抖,四年来,他第一次哭出声,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孩子般嚎啕大哭,似乎把这些年来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受的苦全部宣泄,路卓豪没有劝阻,只是用温暖的手抚摸他嶙峋的背脊,直到张钥沅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㈤
      张钥沅重返校园时,整个人沉淀了下来。他依然打工,但减少了强度,更多时间还是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上,仿佛要将失去的时间全部追回,尤其是舞蹈课和舞台表演课。
      他和路卓豪的关系越来越近,他们一起改编曲目,一起讨论期末演出,一起在深夜的琴房分享一盒炒饭。陈少熙常打趣张钥沅,说他们俩现在默契得像共用一个大脑。
      “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陈少熙问。
      “我也说不清……”
      “就没想过更进一步吗?”
      “你小子想啥呢!”
      “我可啥都没说,你自己往那方面想的啊。”陈少熙火速逃离张钥沅充满杀气的眼神。
      但他觉得陈少熙说的对,他们都了解彼此的心意,却总是没人先迈出这一步。
      “你为什么从不弹完整的曲子给我听?”一天,张钥沅突然问。
      “没必要。”
      “有,”张钥沅固执地说:“我想听。”
      沉默蔓延,最终,路卓豪叹了口气。
      “太久不弹了,等我练练。”
      张钥沅离开琴房后,没走几步,就听见琴房传来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片段,如同肌肉记忆般熟练,时而穿插着许久没有练习过的犹豫。他退回琴房,静静听着路卓豪的演奏。
      路卓豪很专注,以至于张钥沅来到他身后时,他都全然不知,在他犹豫时,张钥沅手指落在琴键上,配合着路卓豪的左手。
      张钥沅也在琴凳上坐下,路卓豪在中音区铺开一片温暖的和声,张钥沅立刻让旋律在其间蜿蜒,像藤蔓找到了依附的墙。他加快流速,他就跃起明亮的高音;他忽然放慢,他的音符便缓缓沉降,化作他左手低音之上的薄雾。没有对视,没有暗示,但空气本身成了他们交流的介质——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肌肉微微的紧绷,都在传递着只有他们懂得的讯息。
      一曲结束,路卓豪的肩膀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你听不到完美的声音,但你能听到声音里的故事。”张钥沅停下手指,转头看向路卓豪,“就像我再也听不到妹妹的笑声,但我记得她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记得她拍手时掌心的温度,这些记忆比声音更清晰。”
      “还有你救我脱离黑暗的那晚。”
      路卓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许久,他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闭上眼睛。张钥沅凑近他,嘴唇轻吻他右侧的耳朵。
      路卓豪猛然睁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某种早已萌芽的情感破土而出,在夏天的琴房里悄然绽放。
      “爱我吧,路卓豪。”
      转眼两年过去,张钥沅凭借出色的舞蹈能力通过了娱乐公司的选拔,路卓豪不放心,再三确认要不要去他同学的公司。
      “我总不能任何事都依赖你。”张钥沅笑眼弯弯,牵着路卓豪的手。
      “我已经大学毕业了,你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那我还是你男朋友吧!再说了,一日为师,终身……”
      “停!停停!”
      张钥沅不让他占便宜,捂住他的嘴。
      由于张钥沅能力很强,公司经常安排他去带新人,一年间眼看着和自己同批训练的同事出道,自己带出的师弟师妹也出道,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某天他结束训练,老板办公室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对面墙上投下一条条光影。
      “张钥沅能力很强,出道太可惜。”
      “本来想着让他也参加选秀涨涨热度,现在看来还是留着他跟那些老人一起教舞吧。”
      张钥沅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给里面的两人吓了一跳。
      “你们说不让我出道是吗?”
      “沅,你也得理解一下公司的辛苦,你的训练和吃住,哪样不是公司投资,出道了也是一样都要还啊。”
      “能不能出道是一回事,想不想出道是另一回事,你们说的我都录像了,当时签约的合同上可没写公司有权妨碍和阻止艺人出道,你们等着吃官司吧。”
      张钥沅知道,公司不只有他一个用来充当免费舞蹈老师的,所以他们犯不上因为自己跑官司,他只想获得一次主动权。
      “这就没必要了吧,你有什么条件。”
      “签个对赌协议。”张钥沅手臂交叉在胸前:“这次的选秀节目我一定要上,从签下协议开始,不需要公司负责任何资金和支持,我以个人练习生身份上节目,如果没出道,我回来奶新人,完成当初的合约,如果出道了,放我走。”
      当张钥沅拿着行李敲响路卓豪的房门,路卓豪震惊之余不忘帮他拿行李。
      “咋回来了?”
      张钥沅抱住路卓豪,跟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一定要出道。”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张钥沅点头,路卓豪就是他的底气,他不用怀疑,就算掉进万丈深渊,路卓豪也会稳稳接住他。
      “参加选秀,不得起个艺名啊?”
      “对哦,但是我没什么想法。”
      “其实我以前也有个艺名,叫鹭卓,那时候我想和白鹭一样,轻盈高远地飞翔在音乐的天空。”
      “现在也可以呀。”
      路卓豪宠溺地抚摸张钥沅的脸。
      “那我要叫卓沅,卓沅的卓是鹭卓的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㈥
      卓沅再次抬起头,金色的彩带从场馆顶部倾泻而下,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宛如一场光之雨。
      “让我们恭喜十位少年正式出道!”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烟花在舞台后方绽放,将夜空点亮。
      如果他也能看见多好,不过现在他怎么样呢?卓沅提着一颗心,退场后,李昊已经在后台等他,他告诉卓沅,手术很成功。
      “谢谢……谢谢你,李昊。”
      在闭关选秀的这段时间,卓沅和这位年轻的金主成了朋友,俩人很投机,李昊也没少帮助卓沅,他成了卓沅和路卓豪之间的信使。
      “不用客气,都哥们儿,说好了以后也要经常联系哦。”
      卓沅点点头,与李昊拥抱。
      前三天日程很满,卓沅跟着组合一起跑通告,第四天一大早就坐飞机赶回路卓豪身边。
      他在医院见到了陈少熙,陈少熙身边还跟着个小男孩。
      “这位是?”
      “啊,他是我……呃……”
      “我叫王一珩,是陈少熙男朋友。”
      卓沅握住王一珩伸来的手,看着陈少熙。
      “行啊,你小子藏挺深啊。还有,扭扭捏捏的等着人家自己介绍,怎么,说出你的爱人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吗?”
      “就是,还得是沅儿哥!”
      “张钥沅……”陈少熙还想动手,想到这里是医院,还是忍住了。
      卓沅走进病房,路卓豪早就醒了,他微笑看着卓沅,卓沅俯下身抱住他。
      “我做到了。”
      “我看到了,”鹭卓欣慰地笑:“钥晴也看到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路卓豪微笑着:“想到马上就可以听见你完整的声音,我就高兴。”
      卓沅紧紧握着路卓豪的手,其实他早就应该完成这项手术的,只是恢复过程中炎症经常找上门,手术迟迟无法进行。
      “你受苦了,我的爱人。”
      “痛苦已经过去了。”
      一个月后,路卓豪恢复大半,两人在街上散步,路过一家品牌钢笔店面,他想起赵小童,这么久了都没联系,他的联系方式也随着手机号码的更换而遗失。
      “进去看看?”
      店面不大,钢笔款式倒很多,张钥沅挑得花眼,最终看见店里美工在制作宣传图,上面那款小王子钢笔很好看。
      “那款怎么卖?”
      “那款还没上架,是准备明年推出的。”
      “我可以提前订购一支吗?”
      “可以,您稍等,我联系下总部。”
      两人从店里走出来,卓沅很开心。
      “沅儿,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卓沅被突如其来话搞得莫名其妙。
      “我想离开学校,成立音乐工作室,一辈子做你的幕后。”
      “你不想完成钢琴家的梦想了?”
      路卓豪摇摇头:“你就是我新的路,朝着你的方向走下去不会错的。”
      “是你自己说,卓沅的卓是鹭卓的卓,我们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
      “好,鹭卓。”
      卓沅回到医院,与赵小童同届的医生认出了他,和他打招呼。
      “钥晴哥哥吧,现在成了大明星了,来做什么?”
      “赵小童还在吗?”
      “他毕业就走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如果他回来,请把这个交给他。”卓沅掏出口袋里精致的盒子,交给面前的医生。
      “不回来也没关系,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卓次方工作室很快成立,鹭卓把陈少熙和王一珩找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
      “那可太愿意了,鹭哥,你就是我第一好的哥哥。”王一珩兴奋地跳起来。“我当保安就行。”
      “你当什么保安!你们都是音乐人。要是还可以的话,你俩谁考下个经纪人证,哥送一台电脑!”
      “那不简简单单包在我身上嘛!”陈少熙拍拍结实的胸膛:“以后沅儿哥的演艺之路,哥们儿保驾护航!”

      ㈦
      两年后,限定团解散,张钥沅作为solo歌手的首场演唱会在上海举办。
      舞台上,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的选秀冠军,而是真正的唱跳歌手。聚光灯下,他握着话筒说:“最后一首歌,我要感谢一个人,他曾在最黑暗的时刻给我光明。今晚,我想和他共同完成这首歌。”
      追光灯扫向观众席,空无一人。正当粉丝疑惑时,舞台一侧的钢琴前,升降台缓缓升起,鹭卓坐在琴凳上,一身简单的黑西装。
      全场哗然。
      有些人认出了他,他就是多年前被奉上神坛,但后来销声匿迹的钢琴天才。
      “这首歌的名字是〈山高路远〉。”
      演唱会结束后,赶回家已是后半夜,尽管有些疲惫,但两人谁也不想入睡。
      “今天的合作,媒体肯定要炸了。”
      “这是你时隔多年再次登上舞台,不炸一下怎么对得起你的实力呢。”
      鹭卓笑了,虽然他的耳疾已经治愈,但这不再重要,他找到了比站在聚光灯下更有意义的事——为卓沅创作,陪他成长,与他分享每一个寂静或喧闹的晨昏。
      窗外,夜景璀璨如星河,卓沅走到窗边,从后面环住鹭卓的腰。
      “想什么呢?”
      “想我们第一次在便利店遇见的时候。”鹭卓转过身,反把卓沅抱在怀中。
      “那时你那么瘦,那么累,眼睛里全是倔强。我在想,这个学生完了,迟早被生活压垮。”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有些人不是被压垮,而是被压成了钻石。”
      卓沅靠在鹭卓怀中,那坚实的胸膛,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巢,他握住鹭卓那修长温暖的手,释怀地长出一口气。
      “鹭卓,你知道吗,睽望过去,我才惊觉命运是何其慈悲。”
      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暗淡,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平稳,坚定,同步。
      “亲爱的,山高路远,”
      “我们来日方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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