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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拙 ...


  •   凌云剑宗等级森严,青翎一开口,那两名弟子立刻噤声。
      虽如此,二人交换眼神,皆知彼此心中所想。
      谁不知青翎对大师兄有意?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大师兄风流年少,怎会为青翎这一棵树放弃整片山林。

      临近早课的时辰,俞师兄院中侍女前来告假,不出那二人所料,今日俞师兄怕是都不会现身了。
      在宗门外的密林里,江若芙方才见过俞庭风,但他却并没有随江若芙一同回宗,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今日讲授阵法,内容枯燥,令人昏昏欲睡,连前排的青翎也意兴阑珊。
      当今修真界重剑法体术,阵法、符箓、丹药之类皆被视为旁门左道,唯剑论尊卑。凌云剑宗设此课程,也不过意在让弟子略知皮毛。

      江若芙坐在明心堂最角落,不仅视野极差,身旁更是杂物堆积。身前一张斑驳的木案,案上堆着几卷陈旧阵图与一支笔锋已秃的符笔。

      修仙者寿命漫长,这是她来到凌云剑宗的第五十年,同年弟子皆已筑基,青翎更是临近结丹,唯有她,还停留在练气期。
      江若芙身份特殊,其他弟子虽轻视她,却不会轻易为难她。
      所有人都断言,即便她侥幸踏入仙门,此生也难有寸进。除非天降鸿运,否则她这“玄虚之体”永无筑基之望。

      “玄虚之体”是天生的废材,空有灵根,却无法留存灵气,终生止步练气。
      江若芙笔尖轻移,朱砂如血,一道道灵纹在纸上悄然蔓延,随着席上授课长老的讲述,在纸上推衍阵法,寥寥数息,一个聚灵阵便已具形态。
      众人所言,未必就是对的。

      阵道一途,考验天赋,晦涩艰深。
      阵法的核心在于借势,于无路处开路,于绝境中新生。

      江若芙验看笔下的阵法后,在灵光泛起前,又轻描淡写地填上一笔。完美的聚灵阵瞬间结构崩毁,灵韵尽散。
      邻座弟子探头看来,只见江若芙的阵法一如既往的灵气全无,轻慢道:“这什么狗屁道法,江师妹定然也学不懂吧?”

      江若芙摇首,唇边凝着一抹乖巧的笑意:“阿芙愚笨,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剑修何需这些旁门左道。”

      师姐苦笑,埋头对付自己的“鬼画符”。
      江若芙却已悄然将那张纸收入袖中,指尖轻捻,纸屑化作飞灰。

      江若芙只出席上午课程,下午的实战课被特许免修。毕竟常人看她那弱不禁风的身板,出招都会束手束脚些。

      回到住处时,一道修长身影已在她那略显破败的小院中等候多时。
      江若芙微微躬身,低垂眼眸:“大师兄。”
      来人竟是晨时见过的俞庭风。

      她与大师兄俞庭风并不相熟,十几年来鲜少来往。
      在映月节这一日,俞庭风出现在哪里都好,但绝不应该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俞庭风一双多情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薄如刃。男人袭一身金乌底绣绯烟罗罩衫,里层穿着蝴蝶纹冰蓝缎衣,更是一番风流。
      “你还会酿酒?”

      俞庭风背光而立,熠熠华光穿过他金乌暗纹的罩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院中酒坛。
      “不过是打发时间。”江若芙应声,她走近问道,“大师兄怎会来此?”
      俞庭风踱近两步,姿态闲适如入自家后院,“师妹拜入凌云剑宗多年,我倒是从未踏足过你这小院,竟不知你的住处如此……清幽。”
      他目光扫过简陋院落,最终定格在江若芙脸上,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江若芙的院落偏僻简陋,紧邻着那座寸草不生且终年积雪的寒石峰,属实担不起“清幽”二字。
      但无论是讥讽还是赞叹,俞庭风作为掌门独子,都有这样说话的资格。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气音,无端生出几分暧昧。
      “阿芙师妹似乎藏着不少秘密,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倏然逼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一瞬间,距离便近到江若芙能感受到他带来的灵压,以及那温热却危险的呼吸。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只有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森蚺之事,她分明已经掩过去了,难道俞庭风是察觉出了什么?

      江若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将那旖旎氛围无声击碎。
      她语气轻柔道:“师兄说笑了,阿芙愚笨,不及其他师兄师姐,只得花精力做些小玩意。”
      说罢,她步履轻盈地走向树下,佯作查看酒坛的模样。

      俞庭风手中一空也不在意,顺势收回,唇边笑意更深:“阿芙师妹修行尚浅,恐不知道蓬莱弟子功法特殊,施法后灵韵常伴着幽香,缠绵不散。”
      “可在今日事后,我在四周探寻许久,却并未闻见蓬莱幽香。”

      江若芙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将鬓间的碎发别到耳后。
      幽香?
      她确实不知此事,当时事态紧急,只记得蓬莱仙岛功法属水。
      多年来,她鲜少离开凌云剑宗,并未见过真正的蓬莱修士。

      江若芙面上人畜无害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江若芙抬首,对上俞庭风不辨情绪的面容:“兴许是那位师兄骗了阿芙,他不是蓬莱的弟子?”
      俞庭风道:“如若真有这么一位‘师兄’在,他若是别有用心,便会留下和你回凌云剑宗。他若是有心藏匿,仅是仗义相助,便不会告知你出身。”
      闻言,江若芙没有争辩的理由。

      “也罢,许是这位师兄的功法特殊呢。”俞庭风仿佛只是师兄妹之间的闲聊,见她反应便满意地拂袖,作势欲走。
      “师妹,时候差不多了,我也该回了。”
      江若芙心下一沉。
      俞庭风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针。他今日能来闲聊,明日便能去查证。若真让他顺着这条线摸下去……
      不能让他走。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硬碰硬是下策,巧言辩解亦难消俞庭风疑心。
      唯今之计,最好能拖住他,然后将他拉入一场江若芙精心设计的风月戏码。
      江若芙太清楚俞庭风这般的人物,男女之事大过天。

      只见江若芙忽地转身,素白衣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柔婉的弧。她走到树下,抱起一坛未启封的灵酒。裙裾轻曳间,勾勒出一段纤细却隐含韧劲的腰线。
      她捧着酒坛走近,步履不再虚浮,反而带着林间雾霭般的轻软缠绵。

      “大师兄说了这许多话,想必也乏了。”她声音依旧细弱,尾音却像沾了蜜,丝丝缕缕缠上来,“阿芙亲手酿的酒,师兄可要尝一尝?”
      江若芙将酒坛递出,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绯烟罗罩衫上金乌的羽翎。距离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
      她想要俞庭风将今日之事,视为一场新鲜的邂逅。

      可是俞庭风没接。
      他甚至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就那般静静看着她,眸中笑意浅淡,却深不见底。
      俞庭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师妹这是何意?”
      江若芙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她眼睫轻颤,眸光水润潋滟,似倒映着暮色霞光:“阿芙仰慕师兄已久。今日师兄特意前来,阿芙心中很是欢喜。”

      她将酒坛又往前递了半分,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只盼师兄能让阿芙……一解相思。”
      以俞庭风往日做派,即便无意,也该含笑应下这旖旎氛围。只要他有一瞬松懈,她便能……
      俞庭风终于伸手,却是稳稳托住坛底,指尖未曾触及她分毫。

      他将酒坛接过,掂了掂,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唇边弧度似笑非笑。
      “师妹心意,我领了。”他缓缓道,“是美酒只当细品,良辰宜慢叙。这般仓促,倒是可惜了。”
      他托着酒坛,话锋一转:“不若明日,师妹来我洞府一坐。届时再共饮此酒,细细说话,岂不更好?”

      江若芙面上仍弯着眉眼,应道:“师兄不嫌阿芙叨扰便好。”
      既然俞庭风没有明面上告发她,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俞庭风不再多言,御剑而起。绯红衣袂在空中翻飞如焰,转瞬便化作天边一道流光。

      江若芙立在原地,直到那点流光彻底湮灭在群山背后,才缓缓垂下眼睫。
      轻风拂过院外桃树,枝叶窸窣,似窃窃私语。

      俞庭风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会被美色轻易扰乱的纨绔。
      他话里从容却句句暗藏机锋。
      明日……
      江若芙轻轻叹气,袖中指尖冰凉。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江若芙与凌云剑宗的众人不同,更与俞庭有风天壤之别。
      她是家族的弃子,是送来凌云剑宗的质女。
      她要将她的一切,都牢牢攥在手心。

      江若芙正欲转身回屋,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何必如此?”
      她猛然抬眸,只见不远处那棵古树的枝干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位白衣青年。
      江若芙和俞庭风两人竟然都没有察觉。
      她缓缓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那株万年桃树枝桠间,不知何时倚坐着一人。白衣胜雪,眉眼如霜,花瓣飘过他清绝的侧脸,将尘世喧嚣隔绝于外。
      赫然是凌云剑宗那位长年居于寒石峰顶,几乎从不露面的月华剑尊——陆言朝。
      “你以色侍人,不过自取其辱。”

      白衣青年居高临下,丝毫不见方才的狼狈模样。
      “你走上这样的歪路只能让他人愈加轻贱。”
      江若芙心绪本就纷乱如麻,此刻被这突兀的评判一激,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与厌烦骤然翻涌。

      他陆言朝是高高在上的剑尊,天道宠儿,天生剑骨,大道坦途。
      即使如此,不也生了心魔?
      江若芙微微吸了口气,压下眼中情绪。
      她翩翩然行了弟子礼,语气是惯常的恭顺,却比平日多了三分刻意的疏离:“多谢小师叔教诲。”
      说罢,便欲推门回屋。

      “且慢。”
      声落,人已至。
      陆言朝无声立于院中,恰好挡在她去路之前。许是久居峰顶,罕与人语,他周身都透着冰雪洗练过的清寒。
      晨时江若芙帮了他,他便有心将此女引上正途。

      陆言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无苛责,唯有一种洞穿般的清明。
      “你的灵根纯净污垢,万中无一。”他声音平和,“你既然是师兄门下弟子,何不勤加修炼,以正名分?”

      勤加修炼?以正名分?
      江若芙几乎要轻笑出声。
      这位不染尘埃的剑尊,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高悬的月亮,又怎会认得她这个宗门里挂了五十年名的废物?

      他凭何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判她。
      多管闲事。
      忽然,一股压抑已久的恶意骤然涌上江若芙心头。

      江若芙抬眸,正视他,嘴角弯起一个极小却近乎挑衅的弧度,声音细弱却清晰:“小师叔说得轻巧,可阿芙命贱,只觉得能活下便是极好的。哪怕他人心里再如何看不起我,面上恭恭敬敬,阿芙便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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