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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拍卖 兵虫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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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马酒吧建在高处,门口是一条长长的坡道,凌越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爬。
周围全是一步跨两米的大长腿,走路带风,晃得凌越睁不开眼。
明明只是一条通往酒吧的普通道路,但在地球人眼里,简直高耸得直插云霄。
从实验室里熬出来的身体实在不算强壮,爬到一半,凌越喘着气停下脚步,撑着膝盖缓一下。
下一刻,他的身体一轻,一根强壮的虫肢将人类揽起,又灵巧地转向,将凌越安安稳稳地放到了背上。
揽着自己的虫肢前端缺了一大截,凌越一眼分辨出来,是自己这三天的雇主,一个退伍残疾虫,名字还算好记,叫赫尔曼。
凌越松了口气,轻声说了句:“谢谢。”
以虫族灵敏的听力,赫尔曼自然是听清了的,只是虫形不好发声,他轻轻摩擦了几下鞘翅,发出凌越熟悉的金属声,权做回应。
赫尔曼虽然缺了两个最重要的前肢,不得不退役,但日常走路是没问题的。
背着凌越,三两步就走完了坡道。
一人一虫到利马酒吧门口的时候,天刷地一下黑了下来,没有黄昏,没有过渡,快得就像是谁一下关了灯似的。
凌越眨了眨眼,再次试图适应这神经病一样的虫星天黑方式。
酒吧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俗辣但显眼。
从赫尔曼背上滑下来,赫尔曼也顺势变回人形,将凌越送到酒吧后门工作人员专用入口。
三日雇佣期限在一个小时前就到期了,现在的凌越不再属于自己。
赫尔曼看着娇小的凌越,虽然他的香气很淡很淡,但所有见到他的虫,都不会拒绝靠近他。
就像自己,其实已经没钱再拍他一次了,但今晚依旧来到了利马酒吧。
拍不起,看看也好。
赫尔曼站在暗处,高大的身形几乎融进夜色,也不多话,只视线落在凌越身上。
凌越踌躇了一下,作为不完全虫母,他的“所有权”拍卖在酒吧节目的后半场,这会儿进去其实也没什么事。
倒是赫尔曼,三天相处下来,实在是个非常好伺候的雇主。
这个退役残疾虫,大概是精神海也受了些伤,每天只是在自己清晨蜜香最重的时候,才会凑近自己的耳后嗅闻片刻,其余时候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不多话,更不多事。
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改造失败的假虫母,对他的伤到底有没有用。
但这样给钱痛快事又少的雇主,凌越还是希望他能成为回头客的。
看了看繁忙的酒吧后台,凌越索性转身,扶住赫尔曼完好的那个胳膊,“在下一次被拍出去前,我能待在你身边吗?”
赫尔曼垂头看了一眼,小虫母苍白的手搭在自己深色的胳膊上,轻软到几乎没有重量。
他移开视线,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弯起胳膊,示意凌越坐上来。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三天,但他早就发现小虫母更喜欢待在高处,而不是像大多数虫子一样,喜欢隐蔽的环境。
只是需要晒太阳,不能一直待在地下建筑里的凌越:“......”
算了,没必要解释。
利马酒吧已经热闹了起来。
虫族的娱乐活动不多,比起挥金如土的赌场与斗技场,随处可见的酒吧才是绝大多数低级虫的日常消遣去处。
廉价酒水,嘈杂的音乐,偶尔还有几场不上台面的小表演,足够打发漫漫长夜。
利马酒吧规模不大,地段也不好,也就是最近有了个拍卖“不完全虫母”的噱头,生意才好了些。
赫尔曼抱着凌越进来的时候,舞台下方最好的位置已经没了,两人便坐到了一旁的卡座里。
这里比较隐蔽,身边又是还算熟悉的赫尔曼,凌越倒也自在,翻起了桌上的酒水单子。
单子上都是些虫族爱喝的玩意儿,名字一个比一个怪,凌越也看不懂,只是随便翻着。
隔壁桌正在点单,似乎是几个虫在招待客户。
中间那个秃头的虫族穿着讲究,坐姿也端得很高,一看就是被招待的那位。
酒保很机灵,这种招待的场合最适合推销,他笑眯眯地开始介绍一个新出的套餐,本就是贵价的酒,现在价格更是翻倍。
“这个套餐我们刚推出,全虫星独一份。酒是进口的好酒,关键是这个——”酒保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袋子,“蜜卡,稀释过的,但确实是那个不完全虫母的蜜液,一共也才几张,只有这个套餐才有哦。”
低头看单子的凌越耳朵有些发红,所谓的蜜卡,是凌越从实验室的垃圾场里逃出来以来,分泌的唯一一滴蜜液。
就这滴蜜液,被精明的酒吧老板稀释后,制成了所谓的“蜜卡”,只随高价酒水套餐捆绑出售。
至于客人买去后,是用来嗅闻还是泡水饮用,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想起这蜜液是怎么来的,凌越揉了揉酸软的胸口,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一旁的赫尔曼以为他坐得不舒服,又把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这也是这三天养成的习惯,虫族的桌子比较高,凌越吃饭都不方便,赫尔曼见了,每次都会把他抱坐在腿上,高度才正正好。
虽然一开始有点难堪,但...人在外星,又死里逃生,总有一种怎么丢脸都没人知道的诡异放纵感,更何况赫尔曼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凌越纠结了一下,也没拒绝。
现在更是被抱习惯了。
坐得高了,凌越还刚好能看到隔壁的情况。
酒保见客人犹豫,从密封袋里取出那张专门揽客的蜜卡,在桌子上方轻轻晃了晃。
虽然只是轻轻一晃就收了起来,但几个虫的神情顿时变了。他们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绵长了几分,连坐姿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连这边的赫尔曼动作都停顿了片刻。
凌越...什么都没闻到,索性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隔壁桌几人商量后,果然买了那个套餐。
酒保美滋滋地走了,几虫将随餐赠送的那张蜜卡放在尊贵的客户那边。
那秃头的客户拿起密封袋看了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屑地将密封袋扔回桌上,“只是一个实验失败品,就这气味,不及真正虫母的千万分之一。要是真正的虫母,那香气,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这种残次品,也就是骗骗没见过世面的低级虫。”
几虫面面相觑,他们今天本就是冲着客户的投资来的,自然只能顺着客户的话说。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种低级货色哪能跟真正的虫母比。”
“就是个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听说改造的时候出了岔子,虫母特征没长全,蜜都产不出来几滴。”
“说白了,就是个拿出来糊弄虫的玩意儿。”
“要我说这种残次品就该销毁,放出来也是丢人现眼。”
隔壁动静不小,赫尔曼自然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要站起来。
在被抓来虫星之前,凌越就是个男公关,一路走来不知道听了多少冷嘲热讽,虫族说难听话的水平实在不及蓝星的十分之一,这些话对凌越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也都不想自己的好雇主惹麻烦,立刻伸手按住他,拿着酒水单子问道:“你想喝什么?我请你喝好不好?”
赫尔曼顺着凌越的力道放松下来,半晌才低沉道:“都是低级虫,幻想虫母......可笑。”
凌越知道赫尔曼是怕自己听了隔壁这些话伤心,又不擅长安慰人,能憋出这么一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凌越擅长,他仰起苍白的脸,声音轻而软:“残次品也好、低级虫也好,正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被你拍下,做了你三天独有的虫母。”
赫尔曼沉默片刻,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鞘翅轻振:“……等我攒够钱,下次拍你一周。”
凌越忍着身体内奇奇怪怪的酸软,将头往赫尔曼怀里靠了靠,那个位置刚好能听到他的心跳,比自己的慢一些,也重一些,一下一下很规律。
“嗯,我等你。”
今天上客率很高,虽然时间还早,但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酒吧老板也不犹豫,跟凌越商量后,立刻开始了拍卖环节。
舞台中央,全息投影缓缓亮起。
灯光朦胧的卧室里,暗金色的光线打下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暧昧又私密。黑色丝质的床单铺就的大床上,有轻微的起伏——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枕头上。
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均匀的呼吸声。
伴随着不知从哪飘散而来的若有若无的蜜香,原本嘈杂的酒吧渐渐安静,只虫族的精神却明显亢奋起来。
躁动的气氛中,精瘦的酒吧老板跳上台,亲自充当主持人,他亢奋的嘶吼响彻全场:“不完全虫母凌越,下一个三日归属权拍卖,现在开始!!!”
拍卖一开始就火热起来,尤其是最中间位置的那两桌,本就是冲着不完全虫母来的。
“四千星币!”
“四千六!”
......
“六千六!”
“六千八!”
声音此起彼伏,主持人站在台上,眼睛亮得发光。
凌越凝神观看拍卖情况的时候,隔壁的那个秃头客户突然出声了:“九千八。”
他喊得不紧不慢,像是随口加了个价。
中间两桌客人停顿了两秒,上次拍卖最终价格大家都是知道的,甚至不到六千,虽然有上次宣传不到位,没多少客人参与的缘故,但一下子到九千八...
这涨幅也太大了。
隔壁那桌几个虫显然也很懵,明明刚刚还在嫌弃,怎么这会儿突然参与喊价了?
秃头客户被这样看着,也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反正便宜,玩玩罢了。”
中间右侧那桌已然放弃,左侧那桌犹豫片刻,咬牙喊出:“一万!”
可秃头客户毫不犹豫直接加到一万五,对方顿时没了声音。
凌越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拍卖就是这样,谁出价高谁得,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自秃头开始喊价,赫尔曼就一直低头发通讯。他的动作很快,虫族的通讯器在手腕上闪着微光。
凌越无意间瞥到一眼,对话列表最上方写着“长官”。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喊道:“一万五一次,一万五两次...”
赫尔曼似乎收到了对面的回复,他的眉头松了松,突然出声喊道:“两万。”
凌越吃惊转头,赫尔曼却没看他,只是定定望着主持人,示意拍卖继续。
秃头客户脸色一沉,有些动怒。他是投资商,这种低级酒吧本就入不了他的眼,等看清赫尔曼残缺的断臂,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两万六。”
赫尔曼指尖猛地收紧,张口便要喊:“三——”
凌越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刚已经看到了,赫尔曼大概是跟以前军队里的长官借了钱,借的也不多,两万五而已,三万明显就太过了。
主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拍卖算是他跟凌越合作,他虽精明,但也不是什么坏虫,私心自然不想合作方为难。
说了几句热场子的话,见依旧没有别的虫叫价,才拖长声音道——
“那么,两万六千星币一次!”
“两万六千星币两次!”
秃头客户露出得意的神情,靠在卡座里,端起酒杯朝这边扬了扬。
就在酒吧老板手里的小锤要落下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凌越另一侧卡座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却清清楚楚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三...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二星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