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仙途》午后微风

3、考验

　　玄清宗山脚下，人声鼎沸。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男男女女聚集在此，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对长生的渴望。
　　楚风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站在人群后。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子弟格格不入。
　　负责考验的执事手持一枚刻有“问道”二字的玉简，示意求道者沿着登天梯一直往上走，看到山门牌坊便是通过初步考验。
　　楚风走到登天梯台阶处，才道这登天梯果真如其名，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陡峭的青石阶蜿蜒而上，山门和高处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走在石阶上似踏云梯，襟袖间似有海天清气，逶迤生烟，恰似蓬莱清浅处，衣袂已随霓羽化蝶。
　　待踏上青石阶，一股无形的禁制骤然加身，周身流转的灵力瞬间凝滞。初时几步尚觉轻松，山风拂面，颇有踏云登高之逸趣。然而，不过数百阶后，双腿便如灌入了沉重的铁水，逐渐不听使唤。
　　每迈出一步，似有无数银针在肉里扎来扎去。汗水早已湿透了粗布麻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向上望去，那巍峨的山门在流转的云雾中时而显现，时而隐匿。忽而觉得它远在天边，悬浮于九霄之上，眼前的青石阶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永无止境。忽而又觉得它近在咫尺，仿佛大步流星，再跨过寥寥数阶，伸手便能触到那古朴的牌坊。
　　视线开始模糊，翻涌的云海、高悬的山门、无尽的石阶……耳畔的喧嚣渐渐远去。
　　世界只剩下眼前三阶青石。

　　玄清宗玉虚殿大殿内部穹顶高阔，绘有周天星斗图，星辰以灵珠镶嵌，随外界天象明暗变化。地面铺设汉白玉砖，踏之有温润灵气上涌，助人宁心静气。大殿四周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和雕刻，描绘着仙人飞升、神兽腾飞等图案，栩栩如生。
　　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玄天镜，水波荡漾，映照出山门前的试炼场景——上千名求道者正经历考验。
　　玄清宗掌门明净真人端坐在主位，一袭青色长袍，袍身绣着银色的水纹，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唯有双眸深邃如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十二脉长老分坐两侧，间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玄天镜中一个紫衣少女闲庭信步，周遭压力仿佛对她毫无影响。她甚至俯身摘了石缝里一株野兰，别在发间。
　　“幻心阵对她无效？”一直闭目养神的明轩道人睁开眼，眼底闪过金芒，“这丫头是南溟江家的。”
　　在幻阵的幽光中，一名少年茫然立于一片悬浮的碎石之上，四周是翻滚的云海与闪烁的星辰。碎石开始倾斜，云海翻涌如怒涛，幻阵的压迫感逐渐增强，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碎石彻底碎裂的刹那，少年本能地抓住一块碎片，借其重量调整重心，如杂技般在坠落的碎石间跳跃腾挪。他以凡人之躯，凭借敏捷与平衡感，在云海中开辟出一条路。
　　苍梧峰首座岳铮带着几分赞许：“妙哉！此子虽未引气入体，一身武艺却不俗。更难得的是应变之机巧：身处绝境而不乱，于混沌中守心，于无序里寻序。这份对‘稳’与‘准’的把控，分明有颗通明剑心。”
　　武德峰首座何沛然道：“不错！心性坚韧，根基纯粹，合该入我脉。”
　　玄天镜中，少年踏着最后一块碎石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幻阵另一端凭空浮现的青玉台上。云海与星辰骤然消散，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

　　忽然，玄天镜画面切到另一名少女。她身着破旧麻衣，身形单薄，根骨一般，可在闯登天梯时，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阵内，压力层层叠加，寻常人在这般压力下，早已瘫倒在地，可她却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前行，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微微颤抖，却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有趣。”岳铮摸了摸下巴，“根骨如此寻常，在此等绝灵重压之下，按常理，早在第三重‘如山压’时便该被灵威碾下石阶了。她一介凡躯，凭何支撑至今？”
　　一直静观玄天镜的明华真人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那少女每一次颤抖却绝不后退的步伐上：“禁灵之地，方见真章。不借外物，不恃根骨，全凭一念心。此女行进虽缓，但步步生根。修行漫漫，灵力易修，道心难铸。能持此‘拙劲’者，方是可造之材。”
　　玄天镜中景象忽变，但见那少女孑然立于幻阵中。她双眸紧阖，眼睫剧颤，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痛苦与挣扎。周身原本平和的灵气此刻如沸水般狂乱奔涌，忽明忽暗，显是心神正被重重幻象撕扯、侵夺。陡然间，她身躯一颤，唇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线，悄然滑落，在她洗旧的麻衣前襟上染开一点刺目的暗色。
　　“可惜了。”明心道人轻叹一声，“此女心志不坚，被幻境所困。修行之路，跬步之间，俱是刀山火海、魔障千重。这般心性，即便强行修道，日后也会心魔丛生。”
　　太华峰首座花舒影亦是惋惜摇头：“幻境之中，所见皆是心中执念。此女执念过重，勘不破虚妄，纵使根骨再好，也难悟道。”
　　明净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在她离开时，赠予一枚清心丹。此女心性难得，只是执念过重，或许日后历经红尘打磨，还能有一线机缘。”

　　阵中楚风只觉一阵眩晕，眼前景象骤变。
　　“楚师妹你怎独自在此，快随我们来。” 一道温和女声传来。
　　楚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惊得一愣，眩晕中视线渐渐聚焦——认出是上次一同除妖的白莲宗弟子，正站在前方，朝她急切招手。
　　楚风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看着身前的两人：“章恒、施彤，你们？”
　　看她回过神来，章恒和施彤的脸色却瞬间一变，原本温和的面容变得冷峻而严厉。章恒的声音陡然提高：“楚风，你竟敢背叛宗门，偷盗秘典，转投其他宗门享受荣华富贵，背弃了亲如家人的我们！”
　　一旁的施彤也连声质问道：“楚师妹你为何盗取宗门秘典叛出宗门？宗门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家人一起同甘共苦，你却背弃家人！贪图富贵长生，背叛宗门！”
　　楚风不答反问：“那你们为何要害死那些青岩镇的无辜百姓？你们明知他们可能会被妖魔杀害，为何还要让他们去做诱饵？宗门不是宣称济世救人，无生老母不是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那青岩镇城的百姓不是尘世的儿女吗？”
　　施彤脸上挂着慈悲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楚师妹，你怎么能这样想呢？那些死去的人，已经被无生老母度化，回归真空家乡了。他们现在在更高的境界中修行，这是他们的福气啊。你修为尚浅，没能瞰破天机。”
　　“我修为浅，你们又高到哪里去！同是炼气期，天机是你们二人能随便瞰破的吗？”一股怒气涌上楚风心头，“那些服用培元丹无辜惨死的同门，你们又有什么说辞！”
　　章恒和施彤对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慈悲的笑容，章恒轻轻摇头：“楚风师妹，你真是冥顽不灵。无生老母的慈悲是无边的，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弟子。那些人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现在都已经回归正途了。”
　　章恒和施彤二人微微低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菩萨降临，慈悲为怀。眼眸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章恒声音温和而关切，眼神却在垂眸的刹那，极快地掠过楚风，探查着她的反应：“楚风师妹，这‘恐怖大劫’的至暗时期，邪祟作乱，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可不能忘了当初你家乡遭遇的妖患！”
　　施彤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师妹，你可不能着相了。我们都是无生老母座下的弟子，自然要相互扶持。”她的语气充满了“善意”，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回归正途？”楚风冷笑一声，“那些人分明是被你们害死的，却在这里装出一副慈悲菩萨的模样，真是可笑！度化？我明明看到冤魂累累！”
　　见她油盐不进，章恒和施彤二人口风一转，嗤笑一声：“那青岩镇早被妖魔蛊惑，成了邪魔的傀儡。那胡镇守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无生老母自然不会度化这些恶鬼妖魔的！”
　　“你们明知胡镇守是被邪修用邪术控制了神智，才导致青岩镇沦为魔窟。你们凭什么说他们不配被度化！”
　　“无生老母派弥勒佛降世，是来度化我们这些皈依她的弟子的。那些泥腿子、榆木疙瘩，如何能得到她的度化！”
　　“楚师妹，你真是冥顽不灵！再这样下去，你不会被无生老母度化的。”章恒和施彤二人面上一副慈悲模样，嘴里却说着如诅咒般的话，言语间将人分作三六九等，自身却端的一派清高气度。
　　“口口声声说要降妖除魔，普度众生，那背地里又是谁为了一株百年灵药屠了整个李家村！是谁在用记名弟子试药！这就是你们宣扬得降妖除魔，普度众生吗？这等宗门和邪魔有什么分别！我宁愿不要无生老母度我。”
　　“这‘恐怖大劫’至暗时期，又逢邪祟作乱，楚风师妹你着相了。”
　　“少说废话。”
　　楚风挥剑斩去，剑锋过处，二人化作雾气消散。
　　她蓦然清醒，发现自己站在登天梯石阶上，入门弟子试炼的喧嚣声仍在耳边回荡。

　　玉虚大殿中明净真人话音刚落，玄天镜中异变陡生——那少女周身剧烈波动的灵气骤然一凝，翻涌的幻象雾气如遇骄阳般疾速消退。
　　花舒影凝神定睛：“咦？此女竟自行破幻？寻常人被幻境侵心，要么沉沦要么灵力溃散，她竟能以执念为刃、自破心魔，倒是我看走眼了。”
　　明华真人微微颔首道：“问心阵中，执念越深，幻境越难破。此女能自醒，不错。”
　　玄天镜画面拉近，少女身形单薄，面庞因失血而苍白，唯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亮得慑人——那是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