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星辰》皮卡秋崽

1、来年雪

　　来年雪

　　医院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林婉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窗外，深秋的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笺。

　　“医生说，我可能看不到下一个冬天了。”

　　林婉轻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会惊扰窗外栖息的鸟儿。她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许徽章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

　　“胡说什么。”许徽章走近，将红豆汤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拿起外套披在林婉肩上，“今年冬天你就会看到雪，我保证。”

　　林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先天性心脏病让她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被雪花染过一般。她今年十七岁，却已经住了十年的院。而许徽章，是她漫长住院岁月里唯一不变的访客。

　　“今天不用去打工吗？”林婉接过红豆汤，小口啜饮着。

　　“晚上去。”许徽章简短地回答，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们的相识，要追溯到八年前的秋天。那时九岁的许徽章刚转到新学校，因为家庭环境不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同学们嘲笑是“没人要的孩子”。他的父母在他六岁时离婚，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把他丢给了年迈的奶奶。

　　那天，许徽章被几个男生堵在校门口戏弄，是他奶奶蹒跚着赶来解围。老人粗糙的手紧紧牵着他，一路无言地走回那个简陋的家。经过医院门口时，奶奶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医。

　　就是在医院的儿童病房里，许徽章遇见了林婉。

　　那时她像个瓷娃娃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却对他露出了一个他见过最温暖的笑容。

　　“你也是来看病的吗？”小林婉问他，声音软糯。

　　许徽章摇摇头，眼睛还红肿着：“我奶奶病了。”

　　“别担心，这里的医生可厉害了。”小林婉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我从小就在这里，他们都像是我的家人。”

　　两个孩子就这样成了朋友。许徽章每天放学后先来医院，一边照顾奶奶，一边陪林婉说话。他会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给她听，因为林婉从未上过学。

　　一个月后，许徽章的奶奶出院了，但他来医院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奶奶知道林婉的情况后，常常多做一份点心让孙子带给她。“那孩子，太孤单了。”奶奶这么说。

　　就这样，八年过去了。

　　“奶奶让我给你带了她新做的桂花糕。”许徽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她说你最近瘦了，要多吃点。”

　　林婉眼睛亮了起来：“奶奶最好了！代我谢谢她。”

　　许徽章看着林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像小松鼠一样小口啃着。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的温柔。他知道林婉的病情正在恶化，医生上周和她父母的谈话，他偷听到了一些。

　　“如果能在冬天之前找到合适的心脏......”医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确定。

　　林婉从未见过雪。每当冬天来临，她总是因为身体状况不稳定而被禁止外出。医院的暖气很足，但窗外的雪花从未为她停留。

　　“今年冬天，我一定要让你看到雪。”许徽章突然说。

　　林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可是医生不会允许的。”

　　“我有办法。”许徽章握住她冰凉的手，“相信我。”

　　从那天起，许徽章打了三份工。清晨送报纸，放学后去便利店帮忙，晚上再到餐厅洗碗。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买一台医用取暖器和最好的空气净化器。他计划在冬天最冷的那天，把林婉的病房改造成能看雪的地方。

　　林婉的父母察觉到了他的计划，没有阻止，反而暗中帮助。他们太了解女儿的时间不多了，只想尽一切可能满足她的愿望。

　　深秋渐渐过去，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林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许徽章每天都会来，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她入睡。

　　“如果...如果我等不到下雪，你会怪我吗？”一天傍晚，林婉轻声问。

　　许徽章摇头，喉咙发紧：“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迎来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许徽章提前请了假，带着他准备好的东西来到医院。

　　林婉的精神意外地好，甚至能坐起来自己吃晚饭。她看着许徽章和护士们一起忙碌，在病房的窗前搭起透明的塑料帘子，安装好取暖器。

　　“这是要做什么呀？”她明知故问，眼睛亮晶晶的。

　　许徽章神秘地笑笑，没有回答。等一切准备就绪，他打开窗户，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但被塑料帘子挡住。取暖器让病房内的温度保持稳定。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许徽章坐在林婉床边，递给她一个热水袋。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林婉靠在枕头上，听着许徽章讲述学校里的趣事。他的生活平凡却充满活力，正是她一直向往的。

　　“等我好了，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你的学校。”林婉说，声音已经开始有些虚弱。

　　“好，不止学校，我还要带你去公园，去电影院，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许徽章承诺道，紧紧握着她的手。

　　夜深了，林婉开始打瞌睡。许徽章正要叫醒她让她好好躺下，突然，窗外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过。

　　“林婉，快看！”他轻声唤道。

　　林婉睁开眼，望向窗外。在路灯的光晕中，无数雪花缓缓飘落，像是被谁从天空撒下的花瓣。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在夜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下雪了...”林婉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片雪花。

　　许徽章打开窗户的一条缝，伸手接住几片雪花，迅速关窗后，将手掌递到林婉面前。雪花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原来雪是这样的。”林婉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水珠，眼中含着泪光，“真美啊。”

　　许徽章看着她被雪光映照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八年来，这个女孩教会了他如何面对不幸，如何珍惜眼前人，如何在不完美的生活中寻找美的瞬间。

　　“许徽章，”林婉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许徽章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

　　“林婉，不要睡，再看看雪。”他的声音哽咽。

　　林婉努力睁着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我好困...就睡一会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纯净的白色覆盖。路灯下的雪花像是无数飞舞的萤火，为这个平凡的冬夜增添了魔幻的色彩。

　　许徽章没有叫护士，他只是轻轻扶起林婉，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雪景。他把脸贴近她的头发，低声在她耳边描述着雪的样子。

　　“雪花有六个角，每一个都不一样...它们落在树上，像是给树穿上了白色的外套...远处的屋顶都变白了，像是童话里的城堡...”

　　林婉在他的描述中微笑着，眼睛慢慢闭上。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最后化作一缕白气，消失在病房的空气中。

　　许徽章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泪水无声地滑落。

　　“晚安，林婉。来年下雪的时候，我会再来看你。”

　　——

　　第二年冬天，墓园里覆盖着一层薄雪。许徽章将一束白菊放在林婉的墓前，墓碑上刻着“见过雪的女孩”。

　　“奶奶身体还好，我考上了医学院。”他对着墓碑轻声说道，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我说过会让你看到雪，现在，我要让更多像你一样的人，看到他们想看的风景。”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林婉在对他微笑。

　　许徽章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轻声说：

　　“你看，来年的雪，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