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2、标本

　　刘琪尔没有在外面过夜，因为兰姐和陈婷都跟自己的男朋友单独约会去了，她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妹妹还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

　　“姐，你回来啦。”

　　刘婉尔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水果往旁边的座位推了推，“吃点吧。”

　　“算了吧，这是爸妈给你切的。”刘琪尔在妹妹身边坐下。

　　“妈每次都切很多，我吃不完，早就知道她是有意给你留的，只是别扭而已。”刘婉尔在作业本上打草稿的手飞快写下刘琪尔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啊，是你们学校的，叫骆湛英，骆是……”

　　刘琪尔话没说完，刘婉尔抬头看向姐姐，“她是我们年级第一。”

　　“这么厉害？”刘琪尔颇为惊讶地瞪大眼睛。

　　“对啊，”刘婉尔点头，“她数学经常考满分，每次试卷都展览在走廊上……姐认识她？”

　　“她今天来家里便利店买东西了。”

　　“哦。”刘婉尔不感兴趣地继续写题。

　　刘琪尔原本不想打扰妹妹写作业，百般犹豫之下，还是小心地问：“她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啊？”

　　“我没听说她有谈恋爱，他们那个班学习可卷了，哪有时间谈恋爱。”刘婉尔却丝毫不受影响地写完了手里的题，合上作业本。

　　刘琪尔听到这个话，心里不明原因地一阵高兴。

　　“姐，你不会是喜欢她吧？”刘婉尔探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刘琪尔总是对妹妹格外诚实。对自己的好朋友都无法承认的事，对妹妹总能轻易承认。因为妹妹总是处变不惊，也不会传出去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觉得她长得有点好看。”刘琪尔又感觉脸上一阵烧，笑着回答。

　　“我在学校偶遇过几次，感觉她不是那种会谈恋爱的人。”刘婉尔将作业本收进书包。

　　“为什么？”

　　“因为她很……完美？”刘婉尔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地回答，“她只跟自己班上的人来往，挺有礼貌但是很难走近的人，听说她家里挺有钱的，每天晚上都看到她家人开车来接她。”

　　“有钱干嘛在镇上读书，成绩那么好不都去城里了。”刘琪尔有些不解。

　　“那我就不知道了。”刘婉尔摇摇头。

　　刘琪尔没再在意骆湛英，她看着妹妹的脸，有种久违的感觉。妹妹现在高二，眼看着要升高三了，父母把她看得很紧。高中之前，姐妹俩睡在一个房间，经常一起说话，那会儿两个人总有很多话题。

　　自从高中之后，父母就把书房收拾出来让妹妹住进去了，因为那里有台式电脑，他们觉得方便妹妹查资料。

　　再加上，父母不希望妹妹跟着她学坏。

　　高中不好好读，读了没几天就辍学。辍学之后也没想着去工作补贴家用，每天还从家里偷东西。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过着浑浑噩噩的人生。

　　父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别跟你姐姐学”。

　　父母的话会让刘琪尔对妹妹产生异样的感觉，明明她曾经那么喜欢妹妹。但其实妹妹对她从来没变过。

　　“跟你聊天真好。”刘琪尔对着妹妹撒娇道。

　　“姐，你快去洗澡吧，很晚啦。”刘婉尔明显心情也变好了，她脸上浮现出了真诚的笑意，让刘琪尔心里一阵安慰。

　　从那天之后，刘琪尔基本上一周能见到两三次骆湛英，她开始频繁地帮父母看店，只要没有跟姐妹的约会，就会守在便利店。

　　她也会提前备好烟，等骆湛英。

　　但是骆湛英的话很少，基本上寒暄几句就拿着烟离开了。她知道上学很忙，上课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吃饭休息的时间特别短。

　　但是骆湛英也很少回复微信消息。

　　刘琪尔还是照常守在便利店里，她现在偶尔会放下手机跟秦奶奶聊天，才知道秦奶奶有三个儿子，老大前段时间得癌症去世了，她在家里凄凄苦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出来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的其他两个儿子都不太喜欢回来，有时候连过年也不回。

　　秦奶奶说，人生特别苦，也特别累，但是不苦不累就很荒凉，很空虚。

　　刘琪尔听不懂秦奶奶说的话，她觉得秦奶奶年纪大了，有这样孤独的感觉很正常。她给亲奶奶说，今年过年如果觉得孤独，她就去看秦奶奶。

　　秦奶奶笑得满脸皱纹，“那我一定给你包个红包。”

　　刘琪尔心里乐开了花，想过年一定要带点什么东西登门拜访。

　　秦奶奶织东西的时候，刘琪尔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电视剧。便利店走进了人，刘琪尔急忙抬头，果然是骆湛英。

　　“你们年轻人，还是少抽烟才是对的。”秦奶奶一边唠叨着，一边把烟盒递给骆湛英。

　　骆湛英接过烟盒之后，看了一眼刘琪尔就要离开。

　　刘琪尔急忙开口搭话：“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请假了。”骆湛英回答过后，就拿着烟往便利店外走。

　　刘琪尔自然不能放过骆湛英，她拿起自己的小包，跟秦奶奶道别之后就跟了上去，“你现在就回家吗？”

　　“不是。”骆湛英拆开包装，塞了根烟进嘴里，又递给刘琪尔一根。

　　刘琪尔想也没想地接下了，看着骆湛英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尽管不是很会抽，也不特别喜欢，甚至连自己有没有过肺都不知道，还是装作一副很自然的模样。

　　“那你要去哪？”刘琪尔好奇地问。

　　“你要来吗？”骆湛英低头看向刘琪尔。

　　“可以呀，反正我是个大闲人，没什么事。”刘琪尔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步伐都快了一些。

　　骆湛英带刘琪尔走进了镇上最高档的小区，进了单元楼之后乘电梯到了十五层，用钥匙打开了1503的房门。

　　这里除了一个书桌和一柜子奇奇怪怪的物件之外什么都没有。书桌上有一些草稿纸、矿泉水、烟灰缸、几本小说，其他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零件和工具箱。

　　“这些都是什么呀？”刘琪尔好奇地观光柜子里的东西。

　　“什么都有，标本还有做的模型，我喜欢做手工。”

　　骆湛英回答之后，从里屋又拿出了一个板凳，“请坐。”

　　“这个好漂亮啊。”刘琪尔拿起一条项链一样的东西，项链坠着一个花朵模样的装饰。

　　“你喜欢就拿去吧，这个是无聊的时候乱做的，也不知道像什么花。”骆湛英安静地抽起烟。

　　“这么大一个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刘琪尔环顾四周，贴了墙纸，厨房卫浴也有，就是没有家具。

　　“嗯。”骆湛英点头。

　　“那你家真的很有钱啊。”刘琪尔感叹到。

　　骆湛英沉默不语，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刘琪尔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快，急忙换了话题，“我妹妹跟你在一个学校，她说你成绩特别好，你有没有什么学习经验和笔记什么的可以给我妹妹开个小灶的？”

　　骆湛英摇头，“理解了就都容易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城里读书？”

　　“因为，”骆湛英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刘琪尔，“我妈去世之后，我爸有了新的家庭，我在这边跟着爷爷奶奶……按照传统叫法应该是外公外婆。”

　　刘琪尔心里涌起异样的感受，如鲠在喉。

　　“你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骆湛英微笑，“一个人感觉很自由。”

　　“那你今天为什么请假，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吗？我在学校也经常心情不好，所以干脆就不上学了。”刘琪尔坦然地说。

　　“因为太压抑了，”骆湛英抿了抿嘴，“三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埋着头，只听得到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不仅闷热而且压抑。”

　　“对！”刘琪尔急忙应和道，“感觉浑身不舒服。”

　　骆湛英被刘琪尔的殷切逗笑，这次的笑容终于没那么淡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刘琪尔继续问。

　　“你好奇心怎么这么重。”骆湛英无奈道。

　　刘琪尔脸色微红，不作回答。

　　“因为我爷爷不是特别喜欢我，”骆湛英回答了刘琪尔的问题，“他们非常恨我爸，可能也连带着有点恨我。”

　　“但你也是你妈妈的女儿啊。”刘琪尔担忧地望向骆湛英。

　　“爷爷说我妈是生下我产后抑郁自杀的，因为我爸在她怀孕的时候出轨，”骆湛英熄灭手里的烟，又点燃一根，“我妈留下一封遗书和一本日记，被我找到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陈旧的纸。

　　“她说她后悔生下我。”

　　骆湛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落在那张纸上，只吹起一个角。